宮闕有韶華 第78節
言及此處,她悵然一嘆:“事已至此,還請儀嬪娘娘顧全大局,莫再往皇上的傷心處撒鹽,讓事情平平淡淡地過去吧?!?/br> 廂房里,張俊帶著盈月進屋便回身闔上了門。這是間背陰的屋子,房門一闔,屋中更暗了一層。壓抑的氛圍令盈月心弦崩了起來,死死地盯著張俊,張俊慢悠悠地轉回身,卻嘆了聲,睇了眼不遠處的桌椅:“坐?!?/br> 盈月滯在原地不敢動,仍那樣盯著他。張俊便自顧自先踱過去落了座,復又看她一眼:“坐啊?!?/br> 盈月弄不清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終是慢吞吞地挪過去,坐下來。 張俊探手往懷中一摸,摸出一本冊子,放到她而前:“盈月姑娘,你識字吧?” 盈月點點頭:“識得?!?/br> “也會寫?” “會寫?!?/br> “那就好?!睆埧≥p喟,“這冊子是空白的,你尋些筆墨,將遺愿寫了。有什么想要的、想帶到地底下去的,還有想用什么樣的棺材,都可以寫,公公盡量給你辦妥?!?/br> 盈月聽言驀地將冊子扔在桌上,滿目驚恐地望著張?。骸肮@是什么意思!”想想他們的來意,她又外強中干地質問,“娘娘什么也沒做,你們要草菅人命嗎!” 張俊風輕云淡地搖頭:“皇上行事清明,我又怎敢草菅人命?是宜夫人……”他慨嘆一聲,“宜夫人也是好心,不肯皇上為后宮之事一再煩擾。其實呢……憑那宦官供詞,儀嬪娘娘的罪名原已坐實了,宜夫人想息事寧人,此行過來是來勸儀嬪娘娘將事情盡數推到你頭上,說是你擅作主張。如此儀嬪娘娘便是仍難辭其咎,也可罪減幾等,不至于直接入了冷宮去?!?/br> 張俊慢條斯理地說著,說得盈月心慌。但待他說完,她又平靜了下去。 原是這樣。 這樣的結果,她早就是有準備的。 后宮相爭不斷,儀嬪早知不免要填上宮人的性命,留在身邊的人不僅是精挑細選,更是許以厚祿。 便拿她來說,她家中十幾口人原都是允國公府的家奴。儀嬪讓她的兄弟都去讀書了,jiejie也許了好人家為妻,爹娘更是每個月都有十幾兩銀子的月錢可拿。 這樣的好日子放在從前想都不敢想。儀嬪給了她家里這些,她就愿意死心塌地地跟著她。 況且,她也不必擔心她死后這些就都沒了著落。如此顯赫的勛爵人戶不缺這點銀錢,出爾反爾反倒丟人。 拿她一條命換闔家一輩子的日子平順,是值得的。 她于是只沉默以對。張俊瞇眼打量著她的神情,好似忽而想起什么,手指敲一敲桌上的冊子:“對了……還有,你若是知道你爹娘喜歡什么,也可寫下來。家中的人口你若知根知底,那更好,一并寫下,我可順便把棺材都置辦妥當?!?/br> “什么?!”盈月嚯地站起身,突然慌了,方才的冷靜蕩然無存,薄唇顫抖不止,“這事……我家人……我家人也……” “自然啊?!睆埧∫慌衫硭斎?,“這事原沒那么大,賢昭容出身卑微又不得寵,就是死了也不值什么。奈何佳嬪娘娘性子剛烈,平白搭上了命?;噬蠟榇擞只谟峙?,這火氣總要發出去?!?/br> 說著他頓一頓聲,再開口時,口吻更慢了些:“我透個底給你,前兩日我審的那宦官,九族都已拉出去凌遲了,剮下來的rou丟去喂了狗,什么都沒留下。你――”他的視線在她身上上下蕩了個來回,語氣懇切,“應是也差不多?!?/br> 盈月腦中嗡地一聲,連連搖頭:“不……若依宮規律例……” “你這說什么呢?”張俊一臉好笑,“什么律例能大過皇上去?再說,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便是朝臣們知道了,為平皇上怒火也不會多說什么。你們一家子,就當為大恒的江山社稷獻了身吧?!?/br> “不……不……”盈月一味地搖著頭,直連頭皮都發了麻。 誅九族,凌遲…… 這幾個字,誰聽了都要怕。 張俊不再多言,只看著她,擺出了一臉耐心的憐憫。 終于,盈月撲通跪地,淚意涌出,膝行上前:“公公……公公您求求宜夫人!奴婢……奴婢怎樣都不打緊,可奴婢家里那么多人……” 她對儀嬪,終究是沒忠心到能眼看著父母被千刀萬剮而不顧。 張俊眉頭微鎖,嘆息惆悵:“不好辦吶……”他搖頭,沉默下去,似在思索。俄而復又看看盈月,猶豫再三,略有松動:“要不這樣……”他放輕了聲,“眼下依宜夫人的意思,是送你們全家上路,盡量把儀嬪洗干凈。到時候案子了結,儀嬪左不過背個馭下不言的罪名,估計會廢了嬪位,降為婕妤、美人?!?/br> “這是最能息事寧人的法子,但我也知道,對你家很是不公。這么著吧,公公我賣你個人情――”張俊復又頓了頓,“你的命是必定保不住的。但你適當招些實話,指名事是儀嬪讓你干的,罪責便不全在你。如此一來,你家人的命能保住,儀嬪呢,大抵會降至末等的淑女,也不會太慘。她又有允國公府撐著,逢年過節皇上總要再給些恩典,指不準過幾年這位份就又回來了,也算全了你的一腔忠心?!?/br> “這……”盈月多少被糊弄住了,又仍不免怕拿錯主意,啞了啞,遲疑著問他,“這能行么……萬一皇上大怒,殺了儀嬪娘娘……” 儀嬪若死了,她的家人如何便真不好說了。 “我自會勸著皇上的?!睆埧≌Z重心長,“再說,允國公府是什么樣的人家?你這樣的皇上能說殺就殺,換成儀嬪,皇上能嗎?” “那若是……”盈月剛要再作細想,房門“篤篤”響了兩聲,外而傳來柳宜的聲音:“儀嬪娘娘已將供狀給我了,你可了了?” “快了,夫人稍候?!睆埧P音,遂又壓低了聲,催促盈月道,“你快著些,隨便寫幾件事推給儀嬪!宜夫人可不會多等,再不快點來不及了!” 盈月打了個寒噤,生怕一念之差就將闔家的性命搭上,匆忙從地上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行至書案前執筆研墨,在張俊拿來的冊子上寫了起來。 . 自此又過了一刻,兩份供狀便被拿回了純熙宮。兩份供狀所言不同,互有沖突,但不打緊,有了這樣的供狀,事情便算真正犯到了儀嬪身上,楚稷就可下旨動儀嬪了。 顧鸞并不打算多加插手,信手翻了翻,就遞回給張?。骸耙粫褐苯映式o皇上吧?!?/br> “呈給朕什么?”楚稷正好進了殿來,顧鸞垂眸福身,張俊已低眉順眼地將供狀奉了過去,楚稷接過,“那宦官招了?” “……沒有?!睆埧〈鬼?,“那小子嘴巴緊得很,半個字也不吐。下奴與宜姑姑直接去葳蕤宮問了話,儀嬪與她身邊的盈月倒都招了些事情?!?/br> 無人攀咬到儀嬪,儀嬪反倒招了? 楚稷不禁有些惑色,脧了眼張俊,翻開供狀。卻見供狀真如張俊所言,主仆兩個各自招了些事,雖讀來是互相推諉,卻露出了馬腳。 顧鸞沒有過問他們究竟是如何問的話,但憑上一世的經驗將經過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抬眸看了看楚稷的神情,她就笑道:“還是宜夫人足智多謀,若讓我去,我必是一句話也問不出的?!?/br> 兩尺開外,宜夫人坐在桌邊飲著茶,聽言笑脧了她一眼。 柳宜看出來了,這佳嬪是個有本事的。她哪里是不懂呢?若真是不懂,便不會見她與張俊一同離殿就猜到她是要去葳蕤宮,繼而直接著人去向皇帝回話了。 她只是心思通透,無意在這樣的事上彰顯自己,樂得讓他們獨占功勞罷了。 這是個聰明人,與這樣的人打交道,任誰都會覺得舒心。 楚稷朝柳宜一揖:“有勞姑姑了?!?/br> “不敢當?!绷说哪抗鈴念欫[身上移開,含笑望向皇帝,“皇上知會允國公府一聲,便趕緊將事情了了吧,免得夜長夢多?!?/br> “是?!背㈩h首。遂著人將供狀拿了下去,謄抄一份,送至允國公府。又著意吩咐他們去時多安撫允國公府兩句,道明這只是后宮相爭,與國公府無關。 語畢,他吩咐張?。骸爸鴮m正司嚴審,該動刑就動刑,不必事事問朕?!?/br> “皇上?”柳宜眼底一栗,多少有些意外。 她看出他不想輕縱,卻沒想到他能做得如此決絕。 顧鸞亦是一滯,抬眸看他。楚稷避開她的目光,又跟張俊說:“去吧?!?/br> “諾……”張俊一揖,無聲告退。楚稷行至茶榻邊落座,接過燕歌奉來的茶盞,沉默地飲了一口。 垂眸之間,他幾乎掩不住眼底的陰翳。 他與儀嬪之間,是兩世的仇。上一世她被揭出得太晚,皇長子的命是保住了,先前夭折的皇子公主的賬卻已算不清楚。 這一世,他因著那些夢,一開始就沒再寵過她。若她能安分守己,他便是想起了前世之事也大可不必再殺她一次。 可她并不肯。 她傷了賢昭容,還要拖阿鸞下水。 有他在,誰都別想傷著阿鸞。 殿中一時安靜得有些讓人不安。 楚稷放下茶盞,抬眸間,眼中又是一片溫暖了:“阿鸞?!彼曅?,“來坐一會兒?!?/br> “好……”顧鸞點點頭,也走向茶榻,坐到他身邊。他環住她,她抬眸打量他的神色,饒是他笑著,她也仍看出了他眼中的冷意。 這種冷意讓人生畏,但她想起上一世儀嬪做下的種種惡事,便覺嚴加處置也好。 她就只撫了撫他的胸口:“別生氣,查清楚就好了?!?/br> . 整整一夜間,葳蕤宮成了人間地獄。 好在葳蕤宮位置偏僻,宮正司動刑惹出的動靜再慘烈也傳不到旁的嬪妃耳中,沒擾了她們一夜清夢。 是以嬪妃們多是在翌日天明時才聽聞了昨夜的慘狀,一時間鬧得人心惶惶。 要知道,昨日晨省時儀嬪還在呢。坐在右首的位置上,是闔宮嬪妃中身份最高的一個。 一夜過去,那個位子就這么空了下來。她旁邊佳嬪的位子也空著,空了幾日了,誰也說不準佳嬪究竟還在不在人世。 正殿里,眾人盯著兩個空下來的位子一陣陣發怵,好半晌沒說話。 還是皇后姿態最穩,見她們一個個噤若寒蟬,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告誡:“儀嬪和佳嬪的事,你們應是也都聽說了?;厝ザ枷胂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們心里頭要明白,別平白把命折進去?!?/br> “諾……謹遵皇后娘娘教誨?!北娙穗x席深福,皇后垂眸淡聲:“都回吧。約束好宮人,在案子有定數之前,本宮不想聽到有人胡作議論?!?/br> “諾,臣妾謹記?!睅兹擞致曇酏R整地應了聲,便福身告退。 又過了三日,宮正司手中的供狀就夠用了。 儀嬪跟前的宮人個個經了重刑,知道什么都招了個干凈。儀嬪自己也在供狀上畫了押,認下了一切罪名,除了這回的,還有上次收買倪氏在香囊中下毒藥一案。 顧鸞起先不料她會這般認罪,多少有些意外。直到儀嬪被押到了純熙宮,顧鸞見她身上無半分傷勢,臉色卻蒼白虛弱,方知宮正司該是用了宜夫人上回審案時的厲害法子逼她。 那套辦法對宮女都有用,對儀嬪這樣金尊玉貴養大的官家小姐自然更有用。 遭了三日的罪,儀嬪的精神有些渙散,被人押在殿中跪地,久久回不過來神。 待得終于抬起頭,她怔忪地看一看皇帝,目光又落到顧鸞而上,神色突然一緊,沙啞地開口:“佳嬪……佳嬪你不是……死了嗎!” 情緒忽而激動,她張牙舞爪地想要撲過來,左右兩邊的宦官趕忙伸手,將她死死按住。 “你不是死了嗎!你不是死了嗎!”儀嬪撕心裂肺地喊著。 顧鸞不理她,手中慢條斯理地翻著供狀,半晌,才啟唇:“你說那些香是太醫院院判王之實幫你制的?” “你不是死了嗎!”儀嬪仍自嚷著,又嚷了好幾次,突然笑起來,“哈哈哈哈――”凄厲的笑音在殿中回蕩,痛苦又暢快。 顧鸞鎖眉看著她,看出她已有些瘋癲。便不再問她,側首看張?。骸芭缘膶m人們怎么說?” “這王院判……確是牽連其中,多有出力,盈月也是這樣招供的?!睆埧〈故?,“但盈月還說……她們早就想讓王院判取賢昭容的性命,這事一直沒成,也摸不清王院判究竟是行事太過謹慎還是有意拖延?!?/br> 說著,他有些嫌儀嬪又笑又叫得太過吵鬧,又見皇上似乎無意問話,便索性擺手,讓人暫且將儀嬪押了出去。 顧鸞看看楚稷:“你怎么看?” 楚稷沉思不言。 依他看,王之實所犯之事也是死罪,不應輕饒,可他忍不住地回想上一世的事。 王之實既然在這樣早的時候就已和儀嬪有了瓜葛,上一世應是也不干凈??伤t術實在高明,太后晚年時曾大病過一場,太醫們束手無策,最終還是請已年逾八旬的王之實出了山,救了太后的命。 那次醫治,讓太后多活了三年。 顧鸞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見他沉吟不語,試探著開口:“若不非得殺他……我先見一見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