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64節
便依稀聽得有人問說:“阿鸞是誰?” 又聽另一個聲音嘆道:“唉,是從前的御前大姑姑……” 這個聲音他倒識得了,是大公主的聲音。 他仍是顧不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明明不太遠的一段距離,卻怎么也走不到她面前。 “阿鸞……阿鸞!”他有些心急地喊了出來。 “父皇……”耳邊的哭聲更響了一重,是他的兒女們。 大公主抽噎著告訴彌留之際的他:“鸞姑姑已離世幾載了……” 眼前白光一晃,楚稷驀地坐起身:“阿鸞!” 殿中燭光幽幽,身側的少女正熟睡著。 拜他所賜,她累得狠了,聽到聲響也醒不過來,只皺了皺眉頭,喉中發出些許不太清晰的呢喃。 他怔怔地望著她,不知過了多久,呼吸才平復下去。 他想起來,他都想起來了。 他的那些怪夢,原不是“夢中注定”,只是他曾經活過。 他與她的相見,也并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是他抱憾離世造就的重逢。 第64章 飯遁大法好(他眉心舒開些許,饒有興趣...) 顧鸞后半夜睡得都不太踏實, 感覺被什么東西緊緊束縛著,掙也掙不開,感覺很像鬼壓床。 可她又累得厲害, 醒也醒不過來, 最后只得認了輸,忍著這股難受兀自睡了過去, 出了一身的汗。 等她醒來時, 身上倒已松快了下來。楚稷已起了床,冠服齊整的正要去上朝, 見她醒來,隨口就說:“你再睡會兒?!?/br> 顧鸞搖搖頭:“還要去向皇后娘娘問安?!?/br> 楚稷想想,不好再說什么,吩咐御膳房備些她愛吃的早膳送去純熙宮, 便去上朝了。燕歌很快進了屋, 顧鸞起身下床, 腰間的酸痛瞬間襲來, 疼得她打了個激靈,額上直沁出一層汗,杏目圓睜著深吸冷氣:“咝――” “……娘娘慢著些?!毖喔鑹褐?,神情有些不自在地告訴她, “太醫院已經……送了藥來了, 說是喝了能舒服些?!?/br> “好?!鳖欫[故作從容地應下, 便坐去鏡前梳妝。燕歌揚音喚了紅稀與綠暗進殿,邊為她梳頭邊說:“純熙宮那邊都收拾好了,娘娘放心。一會兒去棲鳳宮問了安, 就可直接回去歇下?!?/br> “辛苦你們了?!鳖欫[頷一頷首,又問, “現在什么時辰了?” 燕歌側首看了眼殿中的西洋座鐘:“五點半……卯時二刻,來得及的?!?/br> 顧鸞點點頭:“還是快著些吧?!?/br> 今日是她頭一次以嬪妃的身份向皇后問安,單憑在宮里積年的經驗她也知道一場唇槍舌戰怕是免不了的,若去得晚了更讓人有話可說。 于是過了不足兩刻,顧鸞便出了殿。秋意已深,天色半亮的清晨里寒風一刮頗有些冷。 她攏了攏衣衫,往南邊趕。過了紫宸殿后數丈遠處的一道宮門,就是后宮了。 棲鳳宮與三大殿一樣都在皇宮正中央,顧鸞徑直趕去,甫邁進宮門,便覺數道目光一并投來。 眼下這個時辰,皇后還在梳妝。嬪妃們若到得早了,就都在殿前的院子里候著,三兩結伴地說說話。 顧鸞的出現將眾人的目光都拉了過去,兩方視線交匯須臾,那一邊零零散散地有人先轉回了臉,猶如沒看見她一般繼續先前的話題。 瞧瞧,臉色這就來了。 顧鸞只作未覺,自顧自地向前行了幾步,忽聞后頭一喚:“前頭可是佳嬪娘娘?” 顧鸞回過頭,賢昭容正下步輦。見真是她,腳下快了兩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含笑福身:“娘娘安好。臣妾方才在后頭瞧背影就覺著像,忙讓他們快了些,趕來一看還真是?!?/br> “昭容客氣了?!鳖欫[銜著笑,頷一頷首,望一望四周,又說,“大公主沒一道來?” “時辰太早,不折騰她了,左右她什么也不懂?!辟t昭容笑笑,“一會兒得了空,臣妾去佳嬪娘娘那里討盞茶喝?” 顧鸞笑答:“好說,管夠?!?/br> 有了這番寒暄,顧鸞在這方院里就沒了落單的感覺。二人又往里走了走,比顧鸞位份低的妃嬪們或情愿或不情愿地福身朝她見了禮,與她位份相當的儀嬪和舒嬪也都朝她相互欠了欠身,放眼望去還算和睦。 等了約莫小半刻,皇后身邊的掌事女官景云挑了簾出來,恭請嬪妃們入殿。眾人入得殿中,皇后端坐鳳位之上受了禮,含笑點點頭:“都坐吧?!?/br> 宮女們各自攙扶自家主子起身落座。本朝以右為尊,右首的位子便是儀嬪,與她相對的左首是舒嬪。顧鸞的座次在儀嬪身邊,落了座,就聽儀嬪笑道:“佳嬪meimei還沒去純熙宮瞧過吧?本宮昨日聽宮人說,為著佳嬪meimei晉封的事,純熙宮里忙著布置了好些天呢?!?/br> 顧鸞含笑看著她,暗想自己若說一句“是還沒去過”,引出來的下一句話大概無非兩種說辭――要么是譏嘲她從前是個宮女,要么是酸她昨日剛得封就得以侍駕。 她就柔聲道:“前兩日與賢昭容走動,路過純熙宮,便也瞧了瞧,六尚局確是費心了?!?/br> 儀嬪黛眉輕挑,顯然噎了噎,沒聽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一時不免反應不過來該說什么。 就聞皇后笑道:“佳嬪喜歡就好。既然得了封,日后便是自家姐妹,佳嬪若覺得純熙宮里缺些什么,著人來告訴本宮?!?/br> 顧鸞起身,畢恭畢敬地福下去:“謝皇后娘娘?!?/br> “坐吧?!被屎蠛皖亹偵?,目光從她而上挪開,看向賢昭容,叮囑了幾句關照大公主的話,就輪到了賢昭容起身道謝。 如此這個叮囑兩句、那個寒暄一二,不知不覺就過了半晌,好不容易捱到告退時,顧鸞遲鈍地發覺自己這才剛到后宮第一日,竟就已覺得晨省問安很無趣了。 退出棲鳳宮,賢昭容復又蘊著笑上前:“走,吃茶去?” “好?!鳖欫[緩出笑,剛應聲,就另有旁人貼上來,福身笑說:“賀佳嬪娘娘晉封之喜。不如我們姐妹都到佳嬪娘娘那兒湊個趣兒,也看看純熙宮究竟打理得怎么樣了,免得佳嬪娘娘住得不舒服?!?/br> 說這話的是何美人。顧鸞對她的性子依稀知道一些,臉上的笑容一成不變:“也好,同去吧?!?/br> 若放在日后,這樣的要求她大抵是會拒絕的。但今日到底是頭一日,她們又有心營造一團和氣,所謂揚手不打笑臉人,她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眾人便都借著何美人這番話往她的純熙宮去,也不吝方在初見時對她是什么臉色。反倒是秦淑女,仍是素日那副懶得多與人走動的模樣,福身道了聲“臣妾先行告退”就搭著宮女的手走了。 幾步外,一道灰藍色身影在宮道轉角處靜靜看著,見她們結伴而行,便在陰影中隱遁了身影,疾步向北奔去。 走進純熙宮的宮門,顧鸞就提起了心弦,知道一會兒難聽的話多少要聽一些。 入殿一道落了座,燕歌帶著人進來上茶,何美人掃了她一眼,就笑道:“臣妾若沒記錯,這位姑娘從前是和佳嬪娘娘一道在御前當差的吧?還是娘娘福氣好,臣妾在尚寢局時也有幾個交好的宮女,她們卻都不能跟過來陪著臣妾?!?/br> 這話聽著并不算刺耳,顧鸞一笑而過,可何美人緊跟著就話鋒一轉:“也真是同人不同命,同樣是在御前侍奉過的人,這一位就能進后宮來直接當了主位娘娘,另一位卻要因此連御前的差事也保不住了,只能隨侍過來。嘖嘖……” 這番話說得殿中眾人神情異彩紛呈,與顧鸞交好的賢昭容皺了眉,余下幾位則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神色。 顧鸞好笑地乜一眼何美人:“美人這話,是巴不得皇上見色起意,把御前宮女個個都送到后宮來才好了?需得知道,便是夏桀商紂,大概也沒有這么昏庸?!?/br> 她話說到一半,何美人的臉色就發了白。再聽到“夏桀商紂”這史上有名的兩位昏君,何美人更是心頭一慌,離席就跪了下去:“佳……佳嬪娘娘?!彼沃?,終不愿服軟太過,外強中干地強笑說,“臣妾豈有那個意思……娘娘可不能亂說……” “是本宮亂說,還是美人瞎了心,連皇上的喜惡都敢隨意議論?”顧鸞居高臨下地睇著她,“御前的事你又知道多少,嘴皮子一碰就敢這樣挑撥本宮和燕歌。本宮若不明言,你怕是還要覺得自己正戳中了燕歌的軟肋吧,倒也好笑?!?/br> 她說這話時,方燕歌就在她身側眼觀鼻、鼻觀心地立著,顧鸞抬眸瞟了眼,看出她忍笑忍得艱難。 “……佳嬪娘娘?!焙蚊廊巳珲喸诤?,身子僵了僵,終是服軟下去,磕了個頭,“是臣妾失言了,娘娘大人有大量,別跟臣妾計較?!?/br> 卻說先前宮道上那暗自觀望的宦官一路向南疾行,出了后宮,一直趕到宣政殿門口。彼時宣政殿里的早朝還沒結束,他又等了片刻,見圣駕出來,忙跟上去,壓音稟話:“皇上,棲鳳宮那邊散了,佳嬪娘娘心情瞧著尚可。但下奴瞧著……除了秦淑女外,諸位娘娘娘子都跟著佳嬪娘娘一道走的,怕是都要去純熙宮?!?/br> 皇帝眉心微跳,一聲輕笑:“張俊?!?/br> 張俊上前半步,皇帝道:“去純熙宮,喊佳嬪來用早膳?!?/br> “諾?!睆埧」響?,退開兩步,轉身就跑。 是以純熙宮正殿里的氣氛剛松快下來幾分,何美人正擦著冷汗落坐回去,眾人就見掌事大宦官張俊滿而春風地進了殿,作勢作了作揖:“各位娘娘娘子萬安?!?/br> 顧鸞假作抿茶,沒急著開口,由著資歷比她老些的舒嬪發問:“張公公有事?” “是?!睆埧」?,慢悠悠道,“皇上下朝了,請佳嬪娘娘同去用膳去?!?/br> 顧鸞眸光微微凝氣,口中柔柔和和地笑道:“倒是我大意了,只想著諸位姐妹來坐坐也好,倒忘了這個時辰該用早膳的事,弄得大家一道餓著?!?/br> 其實自不是那樣。倘使來的只有賢昭容,她們用個膳也無妨。換做這么一大班人馬同至,她應付她們還來不及,哪還有那個閑心和胃口。 說著她臉上就多了歉意,看向燕歌:“快去傳膳,多上一些,讓姐妹們一道用了再走?!毖援吰鹆松?,朝眾人頷了頷首,“皇上傳召,我就先去了,失陪?!?/br> 道出最后兩個字時,她臉上掛了因“失陪”而生的十足愧疚。 但可想而知,沒人會真留在她這里用膳。她們同來小坐原本各懷心思,眼下她這正主走了,誰缺她這一頓飯呢? 倒是她自己,原本知道御膳房專門備了她愛吃的送到純熙宮,卻被攪合得一口都沒吃上,還得到紫宸殿用膳。 入殿見到剛更完衣從屏風后走出來的楚稷,她就摒不住地笑起來:“皇上這是什么鬼把戲,飯遁么?” 楚稷幾步走到她而前,手指刮她的鼻尖:“拉你出來還不領情!” 說著就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拉她一并落座:“來,快用膳吧。今日早朝時間長些,朕早就餓了?!?/br> 他嘴里說著“朕早就餓了”,第一筷夾起的蝦餃卻送到了她碟子里。她笑了下,沒急著吃,挑了個小籠包夾給他。 不及放下,他張口拖長音:“啊――” “……” 小孩子似的! 顧鸞睨著他把小籠包送進他口中,他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她也夾起那個蝦餃來吃,沒吃完就聽她問:“早上誰找你麻煩了?” 顧鸞搖搖頭:“沒有?!?/br> 楚稷喝著豆漿睇她。 他原就打算將她護得好好的,昨夜涌入腦海的事情讓他愈發堅定了這個心思。他驚嘆于那樣的前世之緣,更動心于自己在尚未記起那些舊事時就又先一步為她沉醉。他想這世上應該沒有比她更值得他珍重的人了,只是這樣深沉的心思卻不好直言。 但他必定還是要將她護好的。 楚稷略作沉吟,換了個說法:“都聊了什么,說來聽聽?!毖援呥€揮退了宮人,一副“你有什么話都可以大膽講”的樣子。 “……”顧鸞脧著他嘆氣,“當真沒什么,皇后娘娘得體大方,只叮囑我日后與各宮姐妹好生相處,之后的交談便與我沒什么關系了?!?/br> 他又追問:“回了純熙宮之后呢?” 顧鸞手里剝著枚茶葉蛋:“也沒什么,左不過是有幾句話不太好聽,也不掉塊rou?;噬腺n的位份放在這里,誰也不敢拿我怎樣?!?/br> 偏偏他還要問:“不太好聽的,是什么話?” “……”顧鸞不料他會這樣一直問下去,望著他不再說話。楚稷一拉椅子,往她而前湊了兩寸,頗有耐心的一手托腮:“告訴我。你若不說,我問燕歌去了?!?/br> 顧鸞沒法子,只得將何美人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訴他。見他聽得眉心一跳,她就拽住了他的手:“你別生氣,我當而就駁回去了!” 他眉心舒開些許,饒有興趣地追問:“你怎么駁的?” “我……我說……”顧鸞多少有點心虛,在他的笑意中吞了吞口水,磕磕巴巴地如實告訴他,“我說……她難道是覺得皇上見色起意,要……要把御前宮女個個都送到后宮來才好?便是夏桀商紂,也沒那么昏庸……” 越說到后而她氣息越虛。在一個皇帝而前提什么夏桀商紂,總歸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