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61節
那時她還住在安和宮里,后來安和宮因為風水的緣故要大修,她和主位儀嬪就都遷了出來。她遷到了啟德宮與舒嬪同住,儀嬪則遷到了葳蕤宮去。 唐昭儀翻來覆去地想過這事,越想越覺得這道旨意大概就是沖著儀嬪去的,因為葳蕤宮實在是太偏了。 她再往下細打聽,好像闔宮都說不出儀嬪有什么明面上的過錯。真有些讓人起疑的,也就是前陣子冷宮倪氏攀咬了她。 唐昭儀不知這背后有沒有什么別的隱情,但不論有沒有,儀嬪當下的處境都足以說明今上不喜歡興風作浪之人。 而祖母跟她說,識時務者為俊杰。 祖母還跟她說,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要緊。 她便想安安穩穩地在宮里活著。倘使皇上喜歡她,那自然好;若不喜歡,她活著熬資歷,也總能為家中謀些福。 所以,興風作浪的事她不能做,興風作浪的人在她身邊也不能有。 傍晚,宴席將至,眾妃齊聚頤寧宮。 皇帝還沒到,嬪妃們便都聚到了寢殿去陪太后說話。太后與皇后分坐茶榻兩側,余下的人在四周圍坐的坐、站的站,言笑晏晏。 大公主與皇長子也都被帶來了,皆放在太后身邊。哪怕他們都睡著覺,太后只看著也高興。 過不多時,圣駕也到了?;屎舐室槐妺邋恋铋T口迎駕,皇帝又去向太后見了禮,而后,眾人就一道去了正殿的席上。 這樣的宴席總是熱鬧的,歌舞齊備,嬪妃們的心思卻多不在歌舞上。便拿眼下來說,在座幾人除卻皇后和賢昭容憑著膝下子女常能見到圣顏,余下的都快記不清皇上長什么模樣了。 殿中的宮人們皆能清晰感覺到主子們的視線遞過來傳過去,一個個躍躍欲試地想上前搭話,事到臨頭卻又都有些退縮。 酒過三巡時,殿門口有人影一晃,張俊見狀默不作聲地出了殿,不多時,又疾步折回來。 “皇上?!彼兄粱实凵韨?,壓音,“剛有道折子送進來……” 楚稷眉心一跳:“明日再說?!?/br> 張俊又道:“是河南孟林顧知縣送來的?!?/br> 楚稷眼底輕顫,側首看他一眼,伸手便將折子拿了過來。 他只翻開一掃,眾人便見他面上現了喜色。但方才那幾句低語并無人聽到,太后見狀,想了想,就笑說:“皇帝若有緊要政務,倒不必為這宴席耽擱。張俊,你去把側殿收拾出來,讓皇帝將折子批了?!?/br> 第62章 冊封(然后她聽到他說:“再親我...) 楚稷一想, 在宮宴上看起折子原也不妥,就索性順著太后的話離了席,朝太后一揖, 就去了側殿。 途經顧鸞身側, 他悄聲一拽顧鸞衣襟,示意她同往。張俊別開視線, 只做沒看見這小動作, 低眉順眼地也跟過去。 三人先后入了側殿,張俊闔上門, 就沒再往里走。 楚稷顧不上找地方落座,立在殿中就翻開折子細看起來。顧鸞尚不知這奏本是父親遞上來的,立在楚稷身邊打量著他的神色,惴惴不安:“皇上, 可是出什么事了?” 下一瞬, 她被一把擁住。 顧鸞不禁嚇了一跳, 在他懷里愣了神, 耳邊卻響起一聲低笑。 那笑音喜悅而短促,轉瞬即逝,歸于安寂。過一會兒,又笑一聲。 “……怎么了?”她不安地問他, 他摟著她重重舒氣, 聲音溫緩地說:“你爹這幾個月里安排得當, 除卻安置災民、重建了房舍,還為慈幼局近八成的孤兒都找了人家收養。這回秋收,孟林縣收成也尚可, 去年水災里被毀了田莊的災民則被他暫且雇了去,修筑堤壩, 既為朝廷辦了事,又可暫且賺一筆錢養家糊口。周遭幾縣的百姓聞訊都有趕去求差事的,你爹是個能人?!?/br> 顧鸞聽著,心下也松氣。不為自己的位份,而是為父親。 上一世,她爹一輩子都籍籍無名。別說給皇帝上折子了,他見過的最大的官大概也就是家鄉的知縣。如今突然被提拔,自己一下子成了知縣,顧鸞真怕他辦不好差事,再把命丟了。 現下看來,倒還好。 楚稷緊緊抱著她,聲音若有似無地多了些輕顫:“明天……明天朕會下旨嘉獎你爹,然后就給你冊封?!?/br> 她輕輕地應了聲“好”。 他又說:“你住純熙宮好不好?朕拿堪輿圖仔細看過,純熙宮離紫宸殿最近?!?/br> 他一副打商量的口吻,隱約還透著些緊張局促。顧鸞禁不住地想笑,點點頭:“都好?!?/br> “那朕便安排下去?!彼鯕庖贿?,松開她些許,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顧鸞迎上他的雙眸,感受到一股前所未見的灼烈,不禁想躲,雙頰也發著燙。 看著看著,他又笑了起來,自己也說不清在笑些什么,只是想笑。 他已等了太久了。這幾個月里,他不知多少次動搖,自言自語地跟自己說“算了,其實大可以先按宮女晉封的禮數冊封她,日后再晉位便是”。 但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他不想看她受一點委屈,不想她在他看不到的時候被人欺負,所以他忍住了。 可他也等得很累,就像置身一場修行,咬著牙磨礪。 . 是夜,因是中秋,皇帝宿在了棲鳳宮。 皇后打從皇長子過百日后,就每晚都要坐在搖籃邊親自給他讀半個時辰的書。有時是詩詞,有時是寫簡單的文章,也不吝他聽不聽得懂,只求經年累月之下能讓他熟悉些格律韻調,以備日后讀書所用。 如此過了不多時,景云挑了簾進來:“娘娘?!本霸聘A烁?,“皇上已睡下了,見娘娘遲遲不歸,讓奴婢來跟娘娘說……” 景云頓了頓,才道:“明日會下旨冊封御前的顧氏為嬪,后宮這邊,勞娘娘先行準備著?!?/br> 皇后一滯,扭過頭,黛眉緊蹙:“封嬪?” 景云垂著首:“是?;噬线€說……還說把純熙宮賜給顧氏,娘娘您看……” “純熙宮倒沒什么?!被屎螵q自鎖著眉,搖搖頭,“可是封嬪?皇上當真的?” 宮中現下嬪妃不多,她這個皇后之下,位份最高的就是儀嬪、舒嬪二人。除此之外,江蘇巡撫送進來的唐氏只是昭儀,誕育大公主的吳氏也剛晉到昭容。 這般情形下,若有新宮嬪直接越過嬪位冊封,便不像話。 而以顧氏的出身……皇后覺得她一舉冊至嬪位也不像話。 卻聽景云又說:“皇上說是……顧氏的父親在河南立了功,這封位有嘉獎之意?!?/br> “原是如此?!甭犓@樣說,皇后就松了氣。 去年河南鬧了場大災,災民無數。這一年多來,朝廷都還在為這些事忙著,皇上更是親自去過一趟,體察民情。 倘使冊封顧氏高位是為著這個緣故,旁人倒也說不出什么不是來。說不出他的不是,自也就沒有她這個皇后的錯處了。 皇后便點了頭:“本宮知道了。你這就去六尚局傳話,一應冊封所用都讓他們先籌備著?!?/br> “諾?!本霸埔桓?,就告了退。屋里重新安靜下來,皇后的目光落回書頁上,清清嗓子,繼續念道:“春對夏,秋對冬,暮鼓對晨鐘……” . 這夜,顧鸞整宿未眠。兩世的癡心有了結果,驅散一切睡意。她望著幔帳頂子發呆,想前生想今世,想相伴而過的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 在今日之前,她也無數次地設想過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喜歡她了,日子要怎樣過。這會兒卻突然不愿去想那些了,她只去想他帶她逛燈會、給她過生辰,還有除夕之夜在漫天煙火之下,他送她的那枚銀質墜子。 她重活一世原就是為他而來,有了這些,她已然覺得值得了。 翌日天明,顧鸞梳妝妥當,如舊去紫宸殿里當差。 冊封的旨意還沒有下來,一切照舊就是最好的。況且,她也愿意在他身邊待著,縱使她日日期盼名正言順地和他在一起,御前朝夕相處的相伴也還是珍貴。 紫宸殿里,楚稷下朝回來更了衣,就問張?。骸皟裙俦O擬好封號沒有?” 嬪位需有封號,封號不定,圣旨便沒法下。張俊自知皇上著急,其實不止是皇上,就是他這幾個月看下來,都忍不住為這最后的一哆嗦著急。 張俊于是親自跑了一趟內官監去催,不多時,端了一方托盤回來,盤中盛有三張灑金紅紙,紙上各書一字:秀、端、慧。 楚稷的目光落在第一個字上,就皺了眉:秀,好俗。 端,也沒好多少。 慧。 他拿起這一張沉吟了半晌,覺得勉強算是貼切。阿鸞很聰明,不止將御前的一應事宜打理得當,政事上也為他出過主意,這是智慧。 可他又覺得,她不知是聰明。 她的優點還有很多。 一時之間,無數美好的字眼從楚稷腦中繼而連三地跳出來,什么睿、婉、莊、明,淑、雅、和、誠。 他覺得可用于封號的萬般好聽字眼都適合她,又哪個都配不上她。 顧鸞入殿的時候,就看見楚稷坐在御案前左手支著額頭、右手執著筆,心不在焉地正在紙上劃拉著什么。 她端著茶上前,看看他,輕喚:“皇上?” 他回過神,看她一眼,嘆口氣,伸手一拉,將她圈到膝頭。 “皇上!”她嗔怪地一掙,覺得此舉不妥,他卻垂頭喪氣地往她背上一栽,聲音發悶:“快,幫朕想個好聽的封號?!?/br> “封號?”顧鸞怔怔,“給誰的?” “……”楚稷鎖眉抬頭,“還能給誰的?” “哦!”她反應過來,定睛看看,目光落在案頭。 案頭有三頁紅紙,上面各有一個字。除此之外還有一大張鋪開的熟宣,已被他劃拉的亂七八糟,但仍依稀可辨出一些字跡。 她看了半晌:“這不都挺好聽的?” 說著,就先拿起了那個慧字,笑說:“這個奴婢喜歡,比賢惠的惠好?!?/br> 楚稷栽回她身上:“不好,配不上你?!?/br> 怎么就配不上了。 她好笑地看他一眼,又指指熟宣上被劃了個大叉子的另一個字:“瑤也好呀,美玉為瑤?!?/br> 他還是那句話:“不好,配不上你?!?/br> “……”顧鸞無可奈何,便不再看,在他膝頭勉強回了回身,“那皇上覺得什么字合適?” 楚稷沒精打采地嘆氣:“就為想不到才問你?!?/br> “嗯……”她凝神想想,又換了個問法,“那皇上覺得奴婢哪兒好?” 他再度抬眸,認真看了她片刻,一字一頓地告訴她:“朕覺得你哪兒都好?!?/br> “……哪有那么好了?!鳖欫[雙頰一紅,悶著頭摸起筆,在紙上找了片空白就寫下去,“要不就把這個字給奴婢好了?!?/br> 楚稷探頭一看,她就通俗直白地寫了個“好”字。 好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