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56節
好冷的心,是個人物。 顧鸞心下這般想著,一時甚至也有那么些許的動搖,暗想這個時候翠兒與儀嬪會不會尚未搭上線,是她先入為主了? “二十三,二十四……”倪玉鸞數數的聲音愈發嘶啞,帶了壓制不住的哭腔,聽著讓人膽寒。 楚稷對這一切聲響置若罔聞,淡然坐著,只神情沉得可怕。 他在努力回想一些事情――正在外頭挨杖責的那個宮女,他依稀覺得有些眼熟。 好似在哪里見過,又或是在哪一場夢里見過,他一時卻想不起了。 不多時,外頭有宦官入了殿來,躬身稟話:“人已昏過去了?!?/br> 張俊點點頭,揚音問倪氏:“打了多少???” “三……三十七板?!蹦哂覃[的聲音劇烈地顫著,跪在殿門口的背影僵直。 張俊一語不發地看向進來回話的那宦官,那宦官很是機靈,即刻笑道:“數錯了,打了四十?!?/br> 倪氏這才驀地回過頭:“不……不可能……” 她一下都沒敢錯。 張俊卻好似沒聽見:“行,該倪氏了。四十翻個番就是八十,昏了也不怕,冰水管夠?!?/br> “諾?!备斑@宦官一揖,退出內殿就大步流星地走向外殿。行至她身邊,他并不必停,直接將她向外拖去,倪氏死命地掙扎起來:“不!” 這一聲喊,直破了音,在場宮眷無不打了個哆嗦。 都說宮里出了事要么大事化小、要么便是要多狠就有多狠,今日她們算是見識了。 顧鸞的目光再度脧過眾人。 楚稷授意張俊以這般可怖的法子當眾問話,自有想逼幕后主使直接認罪的意思。但眼下看來,倒還沒人想開口。 外頭再一度地響起板子聲慘叫聲,倪玉鸞很快便扛不住,大聲嚷道:“我說!” 張俊側首,看皇帝的反應。 殿外又喊了聲:“我都說!” 皇帝啟唇:“帶進來吧?!?/br> 張俊躬身,親自行至外頭傳了話。不一會兒工夫,倪氏被押進殿中,衣裙倒尚未見血,只是頭發盡被汗水染濕,樣子頗為狼狽。 “皇上……”她被押跪在地,驚魂不定地喘了兩口氣,慌張道,“我……我不知是何人主使。翠兒只說……只說顧鸞乃是后宮諸位娘娘娘子的心頭大患,若能除之,我后半生或許就能過得好些……” 張俊鎖眉:“你這話說得還是不老實啊?!备陀忠粩[手,作勢命人要將她再押出去。 倪玉鸞忙道:“不……不,公公聽我說!” 她磕了個頭:“但是……但是這幾個月,儀嬪娘娘花錢接濟過我數次。有時和翠兒聊起,翠兒也說……也說若能得儀嬪娘娘照拂便是最好的。她說儀嬪娘娘家世好,便是無寵也不打緊,這后頭或許便是……便是……” 她不敢再說下去,遲疑著望向端坐在旁的儀嬪。儀嬪抬眸,也看著她。 這么簡單? 顧鸞心覺不可能。 儀嬪若是這么容易就能被咬下來,上輩子大概也活不到謀害嫡長子那個時候。這是個心機極深的人,早在謀害嫡長子前就不干凈,只因藏得極深極好,直至皇長子一事才被查出來罷了。 這樣一個人,很是不該這個時候輕易地被倪氏咬出來。 卻見儀嬪凝視著倪玉鸞,半晌,眼眶里怔怔地泛出淚光來。 “本宮竟不知道,世上還會有這般恩將仇報之人?!?/br> 她如此說道。每一個字里都帶著顫音,比受了刑的倪玉鸞顫得還要厲害些,好似壓抑著強烈的憤慨與委屈,引得眾人都看她。 頓了良久,她又說:“可是因為……可是因為本宮知道了你的舊事么?可你已在冷宮,只要皇上肯饒你這次,本宮必不會拿那舊事苛責于你……你又何必這樣攀咬本宮!你被廢這大半年中,除了本宮可還有半個人去看望過你?你的心是石頭做得嗎!” 這番話說得委屈之意更甚。 滿座嬪妃一頭霧水,皇后擰眉看看她:“儀嬪,究竟怎么回事,你仔細說來?!?/br> 儀嬪離席,俯身下拜:“皇后娘娘容稟……”只說了這樣一句,她就哭了出來,“臣妾是在過年闔家團圓之時,記起了冷宮倪氏。臣妾想著好歹姐妹一場,不忍看她在冷宮受苦,便自己花錢接濟了她數次。后來……后來有一次再差人去時,偶然看見一宮女在倪氏屋外鬼鬼祟祟,形跡可疑,臣妾身邊的人就將那宮女押了下來。一經盤問……竟好生問出些舊怨來……” 儀嬪抽噎兩聲:“因倪氏當時也瞧見臣妾的人押那宮女走了,臣妾還專程著人安撫了她,讓她放心,往事早已了結,臣妾看在曾經的姐妹情分上不必多提。誰知……誰知她還是不放心,如今自己惹下了這樣的潑天大禍,還要來反咬臣妾一口!” 倪玉鸞惶恐抬頭:“哪有……哪有什么宮女?” 儀嬪望向她,淚盈于睫:“本宮那時因不知如何是好,還與賢昭容商議過。賢昭容也知曉此事,不是你紅口白牙說不認就能不認的!” 眾人滿是惑色的目光又投向了賢昭容,賢昭容怔了怔:“……是有這么個事?!?/br> 顧鸞直被攪得愈發困惑了。初見翠兒之時,她心中幾是拿定了儀嬪就是罪魁禍首,現下卻愈發覺得霧里看花,什么也不清楚。 ――別的不說,賢昭容可是個不招惹是非的主兒,不該平白轉了性。 皇后眉頭深鎖:“究竟是什么陳年舊事,引起這樣大的波瀾?你說來聽聽?!?/br> “皇后娘娘……”儀嬪面露遲疑,薄唇緊咬,搖了搖頭,“臣妾向倪meimei許過諾,絕不提及此事?!?/br> 皇后不滿道:“茲事體大,不是你隱瞞的時候?!?/br> 儀嬪仍是不肯:“家中自幼教導臣妾一諾千金,若只為一己平安便毀了諾言,臣妾……” “儀嬪娘娘,凡事皆有輕重,這事這么大,娘娘自當說個明白才好?!焙蚊廊巳滩蛔竦?。 舒嬪也說:“是啊。儀嬪jiejie將諾言看得比命都重,我等無不佩服,可此時實在不是隱瞞的時候。這里頭不光有jiejie的命,還有大姑姑、倪氏、翠兒的命呢,jiejie三思?!?/br> 這一句句勸語可謂苦口婆心,舒嬪語罷,卻聞一聲輕笑:“賢昭容?!背⑻ы?,看向吳氏,“你說?!?/br> 賢昭容淺怔,起身下拜:“舊事是……”她看了眼儀嬪,慢吞吞道,“是有個宮女,自稱是從前與冷宮倪氏一起做雜役的。她母親長年臥病在床,她為了給母親醫病,一直省吃儉用,這才攢下了些銀子。后來……” 賢昭容噎了噎才續道:“后來皇上要挑名中有鸞字的宮女去御前,倪氏……為了博得這個機會,便……” “沒有的事!”倪玉鸞意識到了是何事,突然叫嚷了起來,此舉卻反襯得賢昭容所言更真,張俊上前兩步一把捂住倪玉鸞的嘴,朝賢昭容躬身:“昭容娘子請說?!?/br> “唔……唔……”倪玉鸞奮力掙扎著,驚恐不已地搖頭。 賢昭容一喟:“倪氏為了博得這個機會,請托管事改名,就偷了那宮女的錢,以致那宮女的母親不治而亡。那宮女自此便恨上了倪氏,這才跑去冷宮,想毒死她?!?/br> 她沒說完,倪玉鸞便已哭了出來,眼淚沾染在張俊手上。 賢昭容復又一拜:“儀嬪娘娘當時不知如何是好,確是與臣妾商量過。臣妾和儀嬪娘娘著人調了檔來看……倪氏早年間的檔上確是叫倪玉鶯,不叫倪玉鸞。后來……是從元章三年六月左右開始改的,按皇上去調人的日子算,該是往前改了一年的,字跡上又做得小心,細看才能瞧出原是描過,這才能瞞天過海?!?/br> “倪玉鶯……”舒嬪訝然看她,何美人在旁小聲咕噥:“這可是欺君之罪了?!?/br> 儀嬪兀自垂淚,膝行上前兩步:“皇上!臣妾和昭容meimei不是有意隱瞞,只是覺得倪氏已遭廢黜,左不過留了條命在,大沒必要將她逼死。誰知她竟這樣不知悔改,從前便是因毒害大姑姑落的罪,如今還敢故技重施……一朝事發,還要攀咬臣妾!臣妾真是善心用錯了地方,才會去接濟她!” 顧鸞垂眸看著,心情復雜。 儀嬪做得可真像,大發善心在前、信守諾言在后,活脫脫就是個無辜受害的大善人。 如不是上一世知道些宮闈秘辛,她看儀嬪這樣子都要覺得心疼了。 楚稷的目光落在倪氏身上:“押出去杖斃。幫她改典籍的那個,賜死?!?/br> “皇上!”倪玉鸞想要告饒,可哪里還有人肯再聽她說話。兩名宦官將她押了就往外拖,連喊叫聲也很快被堵住。 張俊小心地提醒:“皇上,還有個翠兒……” 楚稷氣息稍松,以手支頤,兀自忖度半晌:“還活著吧?” 張俊躬身:“活著,只是昏過去了?!?/br> 楚稷笑一聲:“儀嬪心善,這宮女就交給她吧?!闭f著就站起身,“回紫宸殿?!?/br> 眾妃忙起身恭送,獨儀嬪一愣:“皇上?” 那一瞬里,她怕到極致,忽而覺得皇帝知道了什么。 但……不可能。她做得天衣無縫。唯一與她直接有聯系的翠兒不曾招供,余下的人都不知背后是她。 可皇帝沒再看她,在眾人的恭送聲中就此離了殿,獨留她心底的疑云起了又散、散了又聚。 顧鸞亦覺意外,跟著楚稷走出好一段,終是忍不住問他:“皇上為何將翠兒交給儀嬪娘娘?” 楚稷嘴角輕扯,不好多言。 在儀嬪被牽扯出來的瞬間,他想起了翠兒是誰。此人在關乎皇長子的一場幻覺里似是儀嬪的人,他再想想先前倪玉鶯下毒的事,便更覺儀嬪必不干凈。 ――一個“大善人”,宮中陰謀卻偏偏都和她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不是她宮中的宮人存了異心,就是她被反咬一口,哪有這樣的巧合呢? 只是沒有實證,他一時也不好動儀嬪罷了,只得先給她緊一緊弦,再暗中做些安排。 察覺身邊的姑娘睜著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楚稷不得不說點什么,便將她一攬:“朕只是覺得太巧了,你別多想?!?/br> 跟著,又吩咐張?。骸半抻X得安和宮風水不好,你去問問欽天監,有沒有這么回事?!?/br> 張俊低眼:“諾?!?/br> “若有,就讓他們加以修整,將風水正過來?!背⒂值?,“儀嬪,就先般到葳蕤宮去吧?!?/br> 張俊無聲地再行躬身,便疾步傳話去了。 圣旨如此,他必定會先跑一趟欽天監。但欽天監自會體察圣意,安和宮無論如何也逃不過那句“風水不好”了。 儀嬪,就到葳蕤宮住著去吧。 那是宮中最為偏僻的一處宮室,莫說到紫宸殿,就是去皇后處問安都得行上近半個時辰。 顧鸞望著楚稷,一壁覺得這安排挺好,一壁又實在覺得怪異。 她再度回想起了賢昭容生產那日的事,那天怪異之處也頗多,最怪的莫過于他提前了許多年賜了這賢字封號。 這沒道理。她禁不住地在想,他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譬如和她一樣,也活過了一回? 若是那樣,她會欣喜若狂,因為那便證明上一世她傾心于他的時候,他也同樣對她動了心。 但,不可能。 因為若是那樣,他初時又怎會將倪玉鶯看得比她更重?她自問年老之后雖然色衰,卻也很有現下的影子。 倪玉鶯可跟她長得一點都不像。 不過,也罷了。 若是上一世就兩廂情愿只是遺憾錯過,這一世雙雙攜手重頭再來,自是酸甜交集,令人欣慰??扇羲]有,她重回年少時能與他走在一起,那也自有一番欣喜。 不論哪一樣,她都喜歡,她喜歡的從來只是他這個人。 . 回到紫宸殿,氣氛松快下來。楚稷覺得熱,端起冰鎮綠豆湯就要喝。送到嘴邊忽而想起顧鸞不高興他剛從外頭熱著回來就喝冷的,心下一嘆,頗是不舍地將綠豆湯遞給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