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45節
扎爾齊轉身離開,顧鸞在門口怔忪良久。 他說出這樣的話,個中意味分明。 可這于她而言實在算不上好事。 再過一日,楚稷因見不到她去御前,便也尋了過來。他并未事先著宮人來傳話,午后得閑時自己尋了過來。 彼時顧鸞正與方鸞歌一起用膳,聽聞房門被叩響,方鸞歌就去開門。 顧鸞一邊避著嘴邊的火泡小心翼翼地吃了口菜一邊下意識地看過去,忽見方鸞歌開了門便拜下去,心中咯噔一聲,右手即刻撂了筷子,左手一把將嘴巴掩住。 楚稷進屋看過來,她起身屈了屈膝,手還掩著嘴,他見狀擰眉:“怎么了?” 顧鸞目光閃爍,訕訕地避著他的視線。方鸞歌隨在他身側,小心地稟話:“jiejie上火了,嘴角起了個泡?!?/br> “上火了?”楚稷眉頭挑了下,遂又踱近兩步,“朕看看?!?/br> 顧鸞抬眸,杏目圓睜。 這有什么好看的! 楚稷抬手攥在她的手腕上:“朕看看?!?/br> 她死死捂著嘴巴不肯松。 他嘖聲:“看看又不掉塊rou!” 顧鸞用力搖頭:“丑得很,沒什么可看的?!?/br> 可他不松手。很快,她捂在嘴上的手就被他攥著手腕拽開了。 她瞬間低頭,若不是手腕還被他抓著,她都想鉆到床底下去。 楚稷低頭認真看了兩息,懇切道:“好大一塊啊?!?/br> 顧鸞:“……” “怎么不來回朕,讓朕給你傳太醫?” “……一點小毛病罷了?!鳖欫[任由他抓著左手,換右手掩住嘴,“養幾日就好了?!?/br> 不行。 楚稷心下自言自語。 她不在御前,他不適應。 楚稷偏了偏頭:“去請太醫來?!?/br> 方鸞歌一福,就匆匆去了。 楚稷又看看顧鸞,就松開了她的手腕。屋里只剩了他們兩個人,顧鸞僵了一會兒,木然道:“奴婢去沏茶來?!?/br> “不必忙了?!彼呎f邊徑自踱向茶榻,“朕不渴,坐一會兒?!?/br> 可他縱是這樣說,她也不能真晾著他不管,沏完茶端回來時才驀地意識到這就沒法再遮著嘴了。瓷盞放在托盤里,一只手無論如何也拿不住。她只得兩只手端過去,越往他跟前走,頭低得越厲害。 他側支著榻桌,凝視著她,懶洋洋地笑問:“你們女孩子都這么在意臉嗎?” 顧鸞甕聲甕氣:“自然,哪能不在意呢?!?/br> 說話間已至他身前,他伸手直接將茶盞從托盤中拿起:“可你的長處又不是臉?!?/br> 顧鸞一滯。 她知道自己長什么樣子。這張臉,自幼就出挑。 聽到這樣的話幾是頭一次,偏還是從他嘴里說出來。 她一時心神混亂,開口間薄唇都在顫:“皇上是說……皇上是說奴婢長得丑?” 他一哂:“你若是丑,宮里也沒幾個好看的了?!?/br> 說罷一頓,又道:“可你端莊大方啊,也聰明、膽大心細,哪個不比臉重要?” 顧鸞心中釋然,沒了再做遮掩的心思。坐到榻桌另一側,臉卻紅著:“哪有那么好……皇上凈會哄人開心?!?/br> 楚稷薄唇微抿:“那你開心嗎?” “我……”她看著他,突然不知該怎么回話。 她想說:我當然開心啊。 她私心里覺得,這輩子就是遇到天大的事,只要他來哄她,她就都會開心的。 可她還想問:你為什么肯哄我。 他待她是極好的,而且越來越好。除夕時那枚銀墜子曾讓她那樣怦然心動,到了生辰之時他又讓她更加驚喜。 她不相信這些心思別無意味??勺屗M后宮的事,他又偏偏只字不提。 這有什么難的? 她已在宮里待了一輩子,清楚這樣的事于帝王而言簡直再簡單不過。他只消下一道旨意,余下的事自有禮部與六尚局去辦妥,不費他什么工夫。 誠然,她也享受此時與他的相處,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刻她都是快樂的??蛇@探不明他心思的日子過了這樣久,她到底也會不安,也會彷徨,一時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好,一時又覺得他是不是根本沒有那樣的意思,一切都只是她多心? 一時間心思紛雜,顧鸞沉默不言,楚稷打量著她的神情,神色黯淡下去。 他想她的心意,她應多少知道一些,可她卻不曾表露什么,還去龍王廟求了姻緣。 她那么聰明,慣知如何將事情料理得體面,那或許就是她的一種婉拒吧??伤倸w不甘心,他想她心中所求的“如意郎君”現下影子都還沒有一個,憑什么他就沒機會了? “太醫來了?!狈禁[歌的聲音從屋外傳進來,打破了這沉悶的安靜。二人一并看過去,方鸞歌識趣地退到一旁。太醫雖知顧鸞身份,但見她與皇帝同坐也不禁微滯,繼而見禮:“皇上萬安?!?/br> 楚稷摒開心事,含笑:“太醫快給她看看,免得她總躲著人?!?/br> 顧鸞忍不住地暗瞪,又迅速收回目光,挽了挽衣袖,將手腕擱在榻桌上,由太醫把脈。 醫者“望聞問切”,把脈之余多要問一問日常起居,顧鸞一一說了。說起那一連三頓的羊rou燴面,便聞楚稷撲哧一聲。她禁不住地再度側首暗瞪,他氣定神閑地回看過來:“兇什么兇,那日在外頭,朕沒告訴你這么吃要上火?” “……” 他確是說過。 顧鸞氣虛得沒底氣再瞪。 太醫又問:“那姑娘這幾日可用過什么去火的藥?” “平日只是喝綠豆湯?!鳖欫[道,“不放糖,當水喝?!?/br> 頓了一頓,又言:“還有便是莫格王子送來了一盒藥膏?!彼@般說,方鸞歌立刻去將那藥膏取了來,奉給太醫看。 楚稷神情微變。 顧鸞心緒千回百轉,并不看他,自顧自續道:“好似是有些用的,至少鎮疼?!?/br> 太醫打開那枚小圓盒的蓋子,細作分辨,點了點頭:“藥是好藥,姑娘可繼續用著。下官在為姑娘開一劑藥,姑娘每日服上兩次,兩天就能見效?!?/br> “多謝太醫?!鳖欫[頷首莞爾,方鸞歌又上了前,領太醫去廂房寫方子。 楚稷略作躊躇,終是開口:“扎爾齊來過?” “嗯?!鳖欫[低著頭,放下適才挽起的衣袖。 他又說:“還給你送了藥?” 她又嗯了一聲。 她聽得出他的口吻有些急了。好似是在意她,她就想聽下去。 可這一聲“嗯”之后,他卻安靜了一會兒,直至她忍不住地想要看他,才又聞得一聲輕笑:“你是朕御前的人,你身體不適,他倒比朕先知道?” 顧鸞心弦一緊。 她心里是有些氣,懊惱于摸不清他所想,便想用扎爾齊激一激??伤@話說出來,個中疑心令人生畏,她也不能自私到搭上他與扎爾齊的君臣關系。 顧鸞便忙道:“是偶然在外頭遇上了,嘴上起泡,殿下一看就知是上火,不是殿下去御前打探的?!?/br> “朕沒疑他打探!朕是覺得你……”楚稷脫口而出。 后半句“覺得你該先同朕說”還沒講出來忽又意識到別的事情,轉而惱意更甚:“你還幫他辯解上了?!” 顧鸞羽睫低覆,眼底一顫。 這算吃醋了么? 如果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活過一世,縱不成身陷情愛,也總歸見過不少,知道簡單的“喜歡”是不至于吃醋的。 到了會吃醋的份上,便是想占有。 那若是這樣,他或許已經很喜歡她了?不讓她進后宮,或是有別的緣故? 顧鸞思索著,自顧自笑了下,繼而起身走到他面前。 楚稷還運著氣,眼皮也不抬一下:“怎么了?” 便聞得甜甜笑音:“皇上生氣啦?” 他一怔,想否認。她卻就地坐下來,笑臉撞進他低垂的視線:“別生氣,奴婢是怕平白起了誤會,傷及兩國和氣。若不然,奴婢跟他又不熟,幫他辯解什么?” 第48章 嘗試接近(“你說會不會?假若朕此時...) 楚稷原眉頭緊鎖, 與她的笑眼一對,突然生不起氣來。 牙關暗咬,他僵了半晌, 驀覺窘迫, 便起了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顧鸞淺怔, 不及再說一句話, 他就不見了。 方鸞歌心驚rou跳地上前:“皇上是不是生氣了?” “沒事?!鳖欫[站起身,撣了撣衣裙。 她想這一回她該是摸清了, 楚稷對她的喜歡大抵比她先前所以為的更多一點兒。 她便也想大膽一點兒,她想真真正正地和他在一起。 . 自這日算起,圣駕在河南一地又留了三日。待得孟林縣令的案子初定,旁的落罪官員也盡被押去京中, 行館里就忙著收拾了起來, 準備往江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