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37節
盈月旋即了然:“娘娘是想再用她一次?” 儀嬪行至茶榻邊落座,輕笑:“既然她橫豎都是熬日子等死,為何不再用她一次?若她命好沒被察覺,本宮也樂得讓她豐衣足食地過一輩子?!?/br> 盈月抿笑:“娘娘心慈,倪氏便是命不好死了,也得念娘娘的好?!?/br> 說話間有旁的宮女進來奉茶,主仆兩個就都止了音,不再多言。儀嬪私心盤算著,此事急不得,當謹慎為上。如若事成又未被察覺,她愿讓倪氏安度余生;而若不成,也必當如上次一樣,不能牽扯到她身上才好。 所以,她除卻照顧倪氏幾分,什么都不必做,只等倪氏挨不住重至眼前的苦日子,自己來求她便是。 這樣來日不論是誰查出來,她都只是發個善心。倪氏對顧氏懷恨在心再做蠢事,可怪不到她的頭上。 . 棲鳳宮里,皇后從賢昭容處回來就吩咐宮人:“今兒是十五,皇上依規矩非過來不可。你們去紫宸殿回個話吧,就說本宮已然睡下,請皇上在紫宸殿安寢便是,本宮明日一早過去謝罪?!?/br> “謝罪”之言自然只是說說而已?;屎笾澜裆喜皇莻€小氣的人,聽言自會差個人過來安撫她兩句,帝后之間客氣客氣也就過去了。 但她打算早些睡下,卻是真的。 今晚先是宮宴,又是去看望賢昭容和大公主,她著實有些累了。左右她懷著身孕都不能侍君,皇帝過不過來便也不大要緊,她就寧可他別過來,讓她也輕松一些。 目下于她而言,平安生下腹中這個孩子才最為要緊。她盼著這是個男孩,那她就為皇上誕下了嫡長子,這是皇后的分內之職,于私關乎她娘家興盛,于公關乎天下太平。 皇后私心想著,倘使這真是個男孩,她必要悉心教導他,讓他早日成器,以便來日承繼大統。 哪怕他資質平庸,她也要讓他熟讀圣賢書,好歹做個可靠的守成之君。 唯有這樣,她這個做母親的才能青史留名。 第39章 上元之后的事情(她覺得自己辦了件大事。...) 顧鸞和楚稷一道回宮時夜色已深, 楚稷原還要去棲鳳宮見皇后,可剛到紫宸殿就聽得宮人稟奏,到皇后已然歇下, 便索性免了這道禮數, 得以早早就寢。 顧鸞回到自己院中,簡單盥洗之后便也躺下了??伤穗m上了床, 思緒卻好像仍飄在上元燈會上, 怎么都拉不回來。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今日種種。想到他陪她看燈,覺得他好看;想到他調侃說“你們姑娘家才喜歡這種毛茸茸的東西”, 覺得他也好看。 再想到他朝著那混賬飛踢出去的那一腳,覺得他天地之間最好看。 她想得越來越清醒,睡意全無,含著笑輾轉反側。俄而緊緊閉了眼, 自說自話地要自己不許再想, 心卻不聽使喚地浮現出他氣定神閑地要于侍郎辦案的樣子, 愈發地陶醉了。 再度翻身, 她把放在枕邊的毛茸茸的桃子拿了出來。 房中燈火已然盡熄,又隔著幔帳,月光也照不進來。那桃子在黑暗里看不出顏色,卻仍能摸出手感及佳, 既蓬松又柔軟, 她便心不在焉地在手里玩了起來。 不知他會將這桃子丟去何處。 她瞧得出, 他是不在意這樣的東西的,會開口給他一個只是一時興起。 也不知后來為何又要同他要去。 紫宸殿寢殿里,楚稷也睡不著。 時而想起今晚與顧鸞同行, 他就禁不住地想笑;想到在酒樓里遇到的混蛋,又怒火中燒。 一顆“毛桃”在黑暗中被他一拋一拋的, 每每都能穩穩接住。最后不知不覺就因這桃子而走了神,開始思量該擱到什么地方為好。 他想擱到一個顯眼的地方,因為這是現下他與她之間少有的共同的東西。 可這東西毛茸茸的,一看就是姑娘家才喜歡的物件。他一個當皇帝的擺在寢殿中……好像不太像話。 楚稷皺眉,陷入思量。 良久,他坐起身,揚音:“來人?!?/br> 值夜的宦官聞聲即刻入殿,手中掌著油燈,挑開幔帳:“皇上?!?/br> 楚稷將桃子遞給他:“這是朕今日體察民情時偶然覓得的,聽說民間近來時興此物,說是有吉祥長壽的寓意。你送去尚服局,讓她們逢條帶子再送回來,以便掛在殿中?!?/br> “諾?!蹦腔鹿俾犙?,恭敬地接下這毛茸茸的粉桃子就告了退,顯是并未覺得有什么不對之處。 楚稷便又安然躺了回去。 宮里就是這樣,各種物件只要賦予一個吉祥如意的寓意,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出現了。他自幼在宮中長大,平日里當然沒有心思動這種歪腦筋,卻也自然深諳此道。 果不其然,這桃子在翌日傍晚時分送回紫宸殿中,被他掛在內殿的御案旁,誰也沒覺得有什么問題。 再過兩日,“民間素愛桃子掛飾,道是有吉祥長壽之意”的消息不脛而走。 顧鸞不知這消息會是他放出來的,見宮女們閑來無事都開始挑合適的邊角料逢些小桃子還覺得有趣。后來偶然去后宮給賢昭容送賞賜,就見大公主的搖籃邊也已掛了一圈小桃子,才后知后覺地發現這事好似是有點蹊蹺。――上一世,她怎的不知宮中時興過這樣的掛飾? 如此又翻過幾天,元月二十,顧鸞得了空又去馴獸司看柿子,剛到院門口就看見馴獸司的大門上高高掛起了一顆碩大的布制大桃。 大門上懸著這樣的東西多少有些滑稽,她看得邊往里走邊笑。走到柿子所在的院中,楊茂正忙著喂馬,她過去在他后頭一拍,楊茂轉過臉看見她就笑揖:“大姑姑安好?!?/br> “客氣什么?!鳖欫[睨他一眼,摸出視線準備好的荷包塞給他,“過年也沒顧得上來看看你們,這就當是年禮了。你弟弟呢?” 楊茂并未跟他客氣什么,笑著道了謝,就進屋去喊人。楊青正收拾著行李,原是什么也顧不上,聽說她來了才扔下東西跑出來,邊跑邊喊:“阿鸞jiejie,我有新去處啦!” “新去處?”顧鸞一愣,楊茂在旁邊敲他腦袋:“穩重點!” 楊青嘿嘿一笑,便拉著顧鸞滔滔不絕地說起了經過。原是過年的這些日子他在鴻臚寺為進京朝賀的番邦使節們照顧馬匹,聽番邦使節們說著五花八門的胡語,覺得有趣,就私下里與他們的仆人學了幾句。 這一學不打緊,后來有使節來看馬,他還真用新學的胡語與他們聊了幾句。適逢鴻臚寺卿也在,覺得他有幾分天賦,就索性開口跟宮里要人,把他調走了。 楊青到底年紀小,什么天不天賦都不放在心上,只覺得鴻臚寺的差事比馴獸司有趣,鴻臚寺里的日子也比馴獸司好過,自然樂得離開。 顧鸞聞之欣喜,一時便也不想過多顧慮他來日的波折,拍著他的肩笑說:“恭喜高升。哪日若得了空去我那兒,我做幾個菜賀你?!?/br> 楊青一蹦三尺高,眉開眼笑地說有空一定去。顧鸞想了想,又問他:“此番進京有個莫格王子,你可打過交道?” 楊青神色一凜:“莫格王子……”他抿了抿唇,顯得有些緊張。目光環視四周,見沒有外人,才湊近了兩步與顧鸞說,“我見過他,原覺是個和善的人,還教過我幾個詞呢。后來……聽說是皇上出宮體察民情時出了什么事,好像當街斬殺了個官員?這事似乎跟莫格王子也有些關系。他這幾日就都再沒有出門,日日都悶在房里?!?/br> 顧鸞聽至此處,心中就有數了。上一世她還在尚宮局時也曾聽說京中出了什么事,間接牽扯到了這位莫格王子身上。后又因這王子始終閉門不出,鬧得像是在給朝廷臉色,兩國之間頗為尷尬。 后來過了很久,事情才有了別的說法。有游歷各國的學子說王子可能沒那個意思,只因各國禮數不同才出了誤會――他說在莫格,臣子閉門不出乃是向君主謝罪的意思,亦有安心在家聽憑發落的意味。和大恒行事作風不同,卻斷無大不敬之心。 這種說法是真是假,顧鸞當時沒花心思去探究,可現下偏又遇上了把這位王子夾在了中間的事,倘使這真是一場誤會,鬧得兩國尷尬可太不值當。 她便告訴楊青:“有件事我隨口一提,你若不方便就當沒聽過,若方便――你就去告訴這位王子,在我們大恒,沒有閉門不出便是賠罪的禮數。臣子若心存愧悔,就當大大方方地去紫宸殿告罪,讓他別想偏了?!?/br> 楊青聽得茫然:“jiejie這話什么意思?” “你找我說的告訴他便是了?!鳖欫[道。 現下學子們帶回來的那種說法尚未傳開,她只能說這么多。若那位王子不聽,便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她雖重活一世,也不是事事都管得到的。 . 紫宸殿里,楚稷回味著昨夜的夢境,哭笑不得。 這幾日他都還在收拾上元那日的鬧劇。 他當時覺得那人作惡多端非殺不可,并不在意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但事情交給刑部去辦,身份自還是會查個清除。 于是正月十六他便聽聞那人乃是開國時輔國公的玄孫之一,名叫孔肆??姿良抑袛荡⒗t是真、祖父三朝元老是真,甚至和太后沾親也是真。 ――只是親緣實在很遠,遠到太后都不太知道這號人罷了。 此事在民間引起震蕩,孔肆的祖父母、父母、乃至遠近各支族的兄弟只消人在京中自是都要入宮告罪。楚稷無意牽涉太多,只將孔肆的父母斥了一頓,命他們好生照料余下幾個兒子,否則家中的爵位便不必再承襲下去了。 這一番敲打,對輔國公一族而言算是夠了。這一族人里的混賬也不多,沒人來為罪親說情,反不乏有人帶頭稱贊楚稷深明大義,引得朝中數人都跟著遞折子夸他。 這種夸贊的折子,楚稷大多沒什么心情多看,但年關剛過能收到這等稱贊總歸還是讓人高興的。 唯一讓他不快的,是那與之多多少少有些牽扯的莫格王子。 五天過去了,莫格王子一句話都沒有。人明明就在鴻臚寺中,進宮一趟也并不費事,卻不見他來辯上一句。 態度如此蠻橫,莫說楚稷,就是朝中老臣私下里提起來,都氣得吹胡子瞪眼。 但昨晚,楚稷做了個夢。他夢見有游子入京,上疏陳情,說莫格王子昔日之舉恐怕并無大不敬之意,乃是兩國禮數不同所致的一場誤會。 而后畫而一轉,他看到那位王子時隔多年再度入朝覲見,提起舊事,眼淚橫流,直說自己愚鈍,明知兩國有諸多不同之處,竟沒想著多問一句,想當然之間鬧了那么大的亂子。 是以一覺醒來,楚稷便不生氣了。 依那日所見,得云樓里掀起紛爭的時候這位王子應是還沒到場,原也難將此事怪到他頭上,充其量斥他交友不慎。莫格又素與大恒交好,這點子事他左不過也就是要那王子一個態度――倘使閉門不出在莫格正是謝罪之舉,這態度也就算要到了,又何必那樣拘小節? 楚稷想好了,就先由著這王子去。待得到了他離京回莫格的時候再召見他,將事情說開便罷了。 然只過了兩日,楚稷乍聞宦官入宮稟話,道:“皇上,莫格王子扎爾齊入宮謝罪,正在殿外候命?!?/br> “什么?”楚稷難免意外。 側旁兩步開外的地方,顧鸞氣定神閑地垂眸,心中安然舒氣。 聽勸就好,國與國之間少些摩擦,終是能惠及百姓的。 她覺得自己辦了件大事。 第40章 扎爾齊(容貌姣好,黛眉星目,讓他...) 短暫的詫異之后, 楚稷頷首:“傳?!?/br> 入殿稟話的宦官便又退出去,不一刻工夫,莫格王子扎爾齊便入了殿來。 顧鸞從前并不曾見過他, 不知他平日里該是什么樣, 現下卻也能看出他神色疲倦。二十上下的年紀,又是王室貴胄, 原該正意氣風發, 他卻帶著一種大病之后的虛弱,怕是接連幾日都不曾睡好了。 行至殿中, 扎爾齊施禮下拜。楚稷起身繞過御案,上前虛扶了一把:“幾日不見,王子瘦了不少?!?/br> 扎爾齊起身,低著頭抱拳:“臣聽聞上元之事, 心中惶恐, 夜不能寐?!?/br> 楚稷拍拍他的肩頭, 便轉身踱回御案前落座:“得云樓出事時, 你在二樓?” “……不在?!痹鸂桚R聲音發悶,慢吞吞地用不太純正的漢語解釋,“京中有幾位大儒,博學多識, 便是在莫格也頗有名望。此番進京, 父王命臣必要登門拜訪。是以那日臣雖應了孔肆相邀, 卻在幾位先生府中耽擱了。待得趕至得云樓,孔肆已被押走,臣與得云樓掌柜打聽下來, 才知事由經過?!?/br> 楚稷未予置評,又道:“那他的為人, 你清楚多少?” 扎爾齊搖頭:“臣是與他在今載的元日大朝會上見的第一面。他有意結交與臣,臣又聽聞他是開國時輔國公的玄孫,好像……好像還和太后娘娘是親戚?只道他必是個……嗯……”說到此處他好似不知該用什么詞為好,支吾半天,只蹦出一句,“守禮之人?!?/br> 顧鸞在旁邊聽得好笑。 當是真怪不到這扎爾齊頭上了。 兩番話聽下來,她便覺扎爾齊當是個淳樸的性子,又聽他言及孔肆“好像還和太后娘娘是親戚”,不由想起孔肆那日在得云樓中所言??梢娍姿疗饺招惺聫垞P,多愛以此炫耀,聽者若不存心設防,多少都要覺得他是位正經的皇親國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