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34節
那時她還夸贊賢昭容說:“賢嬪娘娘素日不惹是非,卻眼明心亮,日子自過得比宮中許多善鉆營的主兒都自在?!?/br> 如今,賢昭容卻不僅在儀嬪之事上多了嘴,還招惹了起是非。 這實在不太對勁。 顧鸞暗自盤算著這些,又在思荷軒里留了一刻,就隨楚稷一并回了紫宸殿。 元月十五之前都無早朝,楚稷照例只在內殿里看一看緊要的折子,她則和前幾日一樣,鉆進側殿了解御前諸事去。 這回不出半個時辰,他就尋到了側殿來。卻不似先前一樣壓著動靜不攪擾她,而是一進殿就在嘆氣:“唉……” 顧鸞扭頭望過去,放下筆,問:“皇上何以嘆氣?” 楚稷搖搖頭,坐到榻桌另一端,以手支頤,神情愁苦:“賢昭容開口求了朕,你說朕讓不讓儀嬪回來?” 顧鸞擰眉,循著他的話一想,就道:“那皇上讓儀嬪娘娘去行宮,果真不是因為風寒了?” “……是?!背Ⅲ@覺自己險些戳破了慌,硬著頭皮著補,“是因為風寒?!?/br> “那若風寒好了……自當讓她回來呀?!鳖欫[打量著他,“不知皇上有何顧慮?” “……”楚稷說不出來。憋了半天,只道,“這不是……天還冷著,皇后又還沒生。若她有個復發,皇后尚在孕中,可能……” 他邊說邊看向顧鸞,一眼看出顧鸞掩飾不住的復雜神色。 她眉頭淺擰著,眼睛里堪堪寫著一行:我覺得你在編。 “……”楚稷索性住了口。 復又想了想,他忽而心緒一動,松氣:“罷了,朕同你說實話?!?/br> 顧鸞直一直腰背,低頭:“奴婢洗耳恭聽?!?/br> 楚稷揮手,讓侍立在側殿門口的兩個宦官退遠了。兩名宦官識趣地為他們關好了門,楚稷放輕聲音:“是因為上次倪氏的事,朕查到一個宦官是她宮里的人。雖說證詞終是沒牽扯到她,朕也不好怪她什么,卻不得不防?!?/br> 顧鸞聽得心底劃過一重錯愕,繼而又漫開一重欣喜。 倪氏作惡,唯一受害的便是她。 楚稷言罷仍自苦惱,輕鎖著眉頭等她的建議。卻見她忽而展露笑顏,身子前傾,雙臂支在榻桌上,雙手托腮望著她。 楚稷怔了一怔:“怎么了?” 她笑出聲來,清亮笑音短促一響:“皇上可是擔心奴婢再度受害么?” “不是……”他矢口否認。啞了啞,又不得不懊惱承認,“是?!闭f著一喟,“砒霜這種東西,豈能掉以輕心?上次逃過一劫是你命好,所食不多,若再有一次便說不準了?!?/br> 他說得語重心長,擔憂盡顯。 顧鸞心底一片柔軟,抿一抿唇,正了色:“皇上不必這樣擔心。上次逃過一劫,或是奴婢命好。但會遭人毒手,卻絕非只因命不好。那時候奴婢只是個普通宮女,住著一方屋子,無人值守,做那柿餅也只隨意放在屋外,這才讓人動了手腳?!?/br> 如今,她不僅有了一方自己的院子,還有幾名宮人隨侍身邊,御前上下更有百來號人聽她調遣。說得不知天高地厚一些,她的身份雖遠不及皇后尊貴,眼下想對她下手也并不比對皇后下手更容易了。 楚稷沉息:“那你的意思是……” “皇上原也不可能只為這兩分疑點就將儀嬪娘娘一輩子困在行宮的?!鳖欫[語中一頓,“既不可能,依奴婢看倒不如早些讓她回來,放在眼皮子底下,有幾分虛實也好摸清。好過放在行宮無人管束,來日到了不得不接回來的時候,反倒更不知她是善是惡?!?/br> 楚稷邊聽邊忖度,須臾,點了點頭:“也有道理?!?/br> 話音未落,視線里忽有白光一閃,他下意識一避,定睛就見一方瓷碟被遞到眼前。 瓷碟那邊是一張笑臉:“今日這點心是奴婢自己做的,皇上嘗嘗?” 他淺怔,目光落在碟子上,白色五瓣花形的糕點瞧著軟糯清甜。 再抬眸看看她,更軟糯更甜。 他忽而便心情好了,因賢昭容與儀嬪之事存了一路的郁氣消散不見,他被這碟子糕點勾得食指大動,不自覺地抬手,拿起一塊。 宮里的糕點都做得精巧,兩口便可吃下去一個。楚稷咬下一口,細細品嘗。顧鸞眸光清亮的望著他追問:“好吃么?” “好吃?!彼χc頭, 她嘻地也一笑,跟著又聽到他說:“棗泥的?朕喜歡棗泥?!?/br> 顧鸞抿笑。 你當然喜歡棗泥呀,上一世你也喜歡棗泥。 而且越上歲數越喜甜?,F下只閑來無事時吃一兩塊,年紀大了之后可比孫輩都愛吃甜點心呢。 她自顧自想得發笑,低頭心不在焉地將手中的冊子翻了一頁,心下期盼等到一把年紀之后,她還能嘗給他做棗泥點心。 甜蜜的思緒在腦海里過著,額頭上被無情地被敲了一記。 顧鸞一捂額頭:“干什么!” 楚稷一手將余下的半塊點心丟進口中,一手擱下拿起來敲她的書:“你笑話朕?!?/br> 她搖頭:“沒有?!?/br> “那你笑什么?”他瞪眼。 “……反正沒笑話皇上?!彼煊?。斂去笑容,一本正經地低頭,又繼續看眼前的本冊了。 楚稷斜眼乜著她,盯了她氣人的模樣半晌,嚯地起身,負氣離開。 顧鸞啞然,剛抬頭看去,他又忽而折回來,伸手將她案頭那碟點心端起,邊吃邊大步流星地走了。 “……” 顧鸞撇撇嘴,怎的還雁過拔毛。 . 是以又翻過一夜,晉封吳氏為賢昭容的旨意正式傳遍六宮時,準允儀嬪回宮的旨意也發了出去。 旨意經了一整日送到行宮,儀嬪自是歡喜。好似怕皇帝反悔似的命人即刻收拾了行裝,這就匆匆往回趕。 宮里,賢昭容聽聞皇帝松了口,也暗自松了口氣。 她想好了,只這一回,只向儀嬪低頭這一回。 她不能一直在這條“賊船”上。 若儀嬪來日還拿那御賜的福字說事,她就大著膽子去御前與她爭個是非。 若儀嬪要搶她的公主…… 她便是拼個魚死網破也要把孩子留下。 如此再過去三四天,顧鸞終于等到了上元節。 這日她恰不當值,中午便睡了個懶覺,臨近傍晚時才起來。 方鸞歌見她起身,就將皇帝剛著人送來的衣裳捧到了她跟前。顧鸞拎起一看,其實就是一身襖裙、一件披風,形制與宮中常服并無甚不同,只是料子普通些,不似宮中常用些稀罕衣料,瞧著便像富貴人家千金小姐的穿著。 顧鸞將這衣裳穿上,對鏡看了看,就挑了副樸素些的雪花銀簪來搭。發髻一綰用兩柄銀簪箍住,側旁再綴一扇墜著流蘇的銀色插梳,再度對鏡細瞧,轉頭問方鸞歌:“不張揚吧?” 方鸞歌一聽就笑:“張揚二字跟jiejie從來不沾邊,jiejie放心吧?!?/br> 她點點頭,推門而出,見外頭飄了些細雪,便支起傘來,往殿前去。 雪花在天地間書開一片朦朧,顧鸞拐過一道彎,便見殿前已停著一架木廂的馬車。一道頎長的月白色身影立在車邊,玉冠束發,折扇在手。 風姿怡然,好似書里寫的風流文人。 她欣賞著他的身影上前,見他也走來,她將目光收回,垂首福身:“皇上萬安?!?/br> 卻聞一聲低笑:“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孤身外出,可是要去燈會?” 顧鸞抿笑頷首:“正是要去燈會?!?/br> “那不如結伴同游?”他又道。 說及此處卻繃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出來,再演不下去:“上車吧?!?/br> 顧鸞紅著臉,隨著他一同上了馬車,張俊在外親自馭馬。 馬車很快駛起來,車輪隆隆壓過覆著細雪的石磚,駛離宮門。 這并不是顧鸞這一世第一次離宮。上一次是出去秋a,她記得方鸞歌一路都很興奮,時常扒開簾子往外看。 那會兒她還覺得方鸞歌好笑,這回不知怎的,自己卻成了坐不住的那一個,不多時就伸手揭簾,張望外頭的街道,直嫌燈會離得太遠。 楚稷不作聲,以手支頤,笑瞧著她。 她滿目的期待與好奇,看著看著,頭就不自覺的探出了窗外。 細小的雪花落在她羽睫上,晶瑩剔透,直將她點綴得更玲瓏可愛。 第37章 燈會生事(“再算上輕薄御前掌事女官...) 上元燈會設在東市, 東市地處京中,平日是百姓們采買日常所需的地方,只出宮還不夠, 還得出了皇城才行。 是以馬車這一行就行了將近一個時辰, 車子在東市門口停穩時已是月上柳梢之時。顧鸞揭開窗簾一看,鋪滿集市的花燈正漂亮, 道路中人頭攢動。 “別看了, 下車看?!背⒃谒X后敲了一記,就一馬當先地先下了車去。顧鸞自顧自地揉一揉后腦勺, 也跟著下去。他在車邊站穩,就轉過身來扶她。 她一時遲疑,但見他神情自在好似就該如此,終是沒做推辭, 搭著他的手下了車。 “張俊?!背⒁粏? 張俊上前揖道:“公子?!?/br> 楚稷壓音:“此次出來無人知曉, 讓暗衛們都別現身, 你也不必在近前跟著?!?/br> “諾?!睆埧?,就往車后繞去,該是去向暗衛們傳話了。 楚稷抬眸望著面前燈市,稍作沉吟, 還是與顧鸞透了個底:“顧鸞?!?/br> “嗯?” “朕一會兒可能有些事要辦?!彼谖浅脸? “朕聽到些傳聞, 說有入京朝賀的官員欺壓百姓,惹得民怨載道。昨日又恰得了消息,說他們或也會來這燈會――倘使真碰上有人惹事, 朕自要把他們辦了,你別怕?!?/br> 此話半真半假。事情是真的, 但諸如“聽到些傳聞”“得了消息”這般模棱兩可之言,是他自己編的。 之所以由此一言,是因他這兩日都在做夢,夢見有朝中官吏在這燈會上酒后撒瘋,打死了人。此事狀似不大,卻成了一條導火索,引起了不少民怨。夢境里他還模模糊糊看到事情不知怎的牽涉到了番邦的一位王子,后來民怨一起,直鬧得兩國之間都覺尷尬。 楚稷見了這般預兆,雖不清楚那究竟是誰,也想將事情了結于起始,唯恐隨行的人多了會打草驚蛇。 入了燈會,便一壁賞燈一壁找尋夢中所見的地方。顧鸞跟在他身邊同行,時而望一望彩燈、時而看一看他。 她原以為他是專程帶她出來賞燈的,高興得很;聽他方才所言,才知他是真要“體察民情”,心里便更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