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31節
柳宜這般說完,便見皇帝含笑拱手:“姑姑說笑,姑姑可不老,正值盛年?!?/br> 這時候知道夸你奶娘了? 柳宜嗔怪地脧他一眼,又聽他遞話:“姑姑所言倒也可一試,可御前的宮女還是姑姑更為熟悉,姑姑瞧著誰合適?” “這個……”柳宜作勢沉吟半晌,俄而眸中一亮,“奴婢看著顧鸞不錯。溫柔大方,行事也沉穩?!?/br> “顧鸞……”皇帝面露遲疑。 柳宜的目光在殿中一蕩:“顧鸞今兒不當值?” 皇帝頷首:“是?!?/br> “那奴婢先去與她說說?!绷诉@便起了身,“這點小事,皇上便不要多費神了,奴婢自會安排妥帖?!?/br> 言罷她就一福,恭恭敬敬地退出了紫宸殿。 張俊猶自一語不發地立在皇帝身側,只抬了抬眼皮。 ――論和皇上唱雙簧,還是得看宜姑姑??! 這戲也太真了。 要不是昨日皇上給顧鸞看折子時他就在旁邊,他都快信了。 如此過了約莫兩個時辰,御前的人員安排在悄無聲息中天翻地覆地變了一變。 在宮中聲名顯赫的掌事女官柳宜請辭,賜封二品誥命夫人。其子封了奉國將軍,乃是個沒有實職的爵位,但另賜了食邑千戶;其女封了鄉君,亦是個爵位,同樣得賜食邑千戶。 除此之外,御前位份最高的女官、宮女直接調遣出去近半,個個都晉了位。大半調去六尚局掌事,另有兩個指去了皇后處、兩個指去了太后處。 還有一個分去了行宮,待得行宮那邊的掌事姑姑過兩年出宮養老去,這位便是行宮里首屈一指的掌事女官了。 這樣的結果,縱使不能讓人人都滿意,也總歸沒讓誰吃大虧,不至于有人心存怨懟舍命惹事。 另一邊,顧鸞得了位晉御前掌事的旨便也忙碌起來。 新官上任,就算她對這一職再信手拈來如魚得水,初時也總有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要費些心神。上一世她到御前時資歷已深,她對張俊客氣,張俊也要對她客氣,各樣安排她大大方方出手就可,只要不動搖張俊的位子,他就犯不上管她的事。 現下卻不太一樣?,F下張俊已隨在楚稷身邊十幾年了,她卻只是個進宮不足一年的宮女。有些事哪怕她看得比張俊更明白,也不方便舞得太過,不能在御前壓過張俊的風頭。 顧鸞思來想去,便姑且只在心里想了個大概,卻沒急著做什么。只在年初四奉旨搬了住處,搬去了柳宜曾經住的院子里。 這也是她上一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搬家”這天,四個宮女六個宦官一起幫她忙著,猶是從上午忙到了臨近傍晚才收拾停當。 顧鸞好好地寫過他們、給了賞錢,御膳房就送了晚膳來。她坐下來剛要用,余光脧見有人在門口探頭,抬眸一看就笑了:“鸞歌?進來呀?!?/br> “jiejie!”方鸞歌走進屋,束手束腳地站在她旁邊,“jiejie,我跟你商量個事,可以嗎?” 顧鸞點頭:“你說?!?/br> “我……我能跟著你嗎?”方鸞歌說完就緊抿起唇。 顧鸞多少有點意外。 按規矩,宮里得臉的女官確都是有自己的宮女宦官服侍的,御前掌事女官更不必提,日子過得比許多小嬪妃都滋潤。跟著她們的宮人,也未必就比嬪妃身邊的宮人過得差。 但方鸞歌可是正經的御前宮女。 她遲疑著打量她:“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我……我知道呀!”方鸞歌急切地拉了張椅子坐到她身邊,“jiejie你不知道……我就不是在御前當差的料!這都多少日子了,皇上在跟前我還是害怕,這么下去我看我早晚把自己嚇死!還不如跟著jiejie……跟著jiejie我不害怕,平日jiejie在殿里當差當累了,回來有我端茶倒水jiejie也省心呀!” 倒也不是不行。 顧鸞口中嚼著一小塊牛rou,想了想:“你先幫我辦兩件事?!?/br> 方鸞歌兩眼一亮:“什么事?jiejie你說?!?/br> “明天你先去六尚局走一趟?!彼D了頓,“你跟六尚女官說,御前的幾位jiejie高升,一時人手倒不夠用了。我年紀還輕,承蒙宜姑姑青眼當了這掌事,但不敢擅自做主,勞她們給我推薦些可靠的人來,后天午后我親自去六尚局拜會她們?!?/br> 方鸞歌認認真真地記了一遍她的話,點頭:“我明白了?!?/br> “然后,你再去趟后宮?!鳖欫[說著,面色稍沉了幾分,“只當是去結個善緣,說些日后承蒙各位娘娘照料的話就可以了。但你記著,想法子把六尚局要往御前薦人的消息放出去?!?/br> 這兩件事,前者真是為了結善緣。六尚局的女官位高權重,她不能怠慢。 后者,則是在補張俊的窟窿。 張俊現下還是太年輕了,御前狀似被他安排的井井有條,實則漏洞不少。 單說倪玉鸞能輕輕松松給她下砒霜就夠匪夷所思。 這樣的事若是放在二十年后,絕不可能出現。一是因為他們那時都很會管束手下,御前眾人無一敢有二心。二是因為,他們那時都學會了槍打出頭鳥。 也都知道該如何引出一只出頭鳥。 第34章 設套(“自然?!鳖欫[莞爾,手中...) 如此又過了一日, 顧鸞在晌午收拾停當后就出了門,直奔尚宮局。 宮中的六尚女官里,慣是尚宮女官的品秩略高半品, 六尚局便也以尚宮局為尊。顧鸞前日讓方鸞歌去六尚局傳了話, 明著說的是她要來一一拜訪,私心里卻知道, 這六位大抵不會分著見她。 ――宮里許多地方都是論資排輩的, 如今她一個剛過及笄之年的姑娘當了御前掌事,硬生生壓了六尚局一頭, 她們會不想給她個下馬威? 若想,自是人多才能勢眾。 而她也并不怕。 上一世得來的種種經驗之談都不必提,便只說這世,她御前掌事的位子是皇帝親自開口給的, 她就不用怕誰。 這位子在宮中可算是數一數二的穩當, 不僅非幾句口舌之爭可動搖, 手底下更有一班自己的人馬, 就算想暗下毒手算計死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況且,依她所知,能坐到六尚女官位子上的亦都不會是傻子。見年輕的壓到頭上來,她們或許會想給她個下馬威逞一逞威風, 卻絕不會想真與她交惡, 畢竟她們無一例外地也都前程大好。 顧鸞一路邊盤算邊走, 方鸞歌隨在她身側,再往后另有三名宮女、三名宦官垂首跟著。一行人如此行去本就頗有氣勢,沿途偶有宮女宦官經過無不退到一旁, 亦有幾句閑言碎語隨風飄來: “那是誰???從前不曾見過?!?/br> “噓……該是御前新晉的大姑姑?!?/br> 顧鸞想著要去應對六尚局,對這些話自都充耳不聞。 尚宮局門口, 六名身著棗紅色襖裙的年長女官也都已到齊,摒開了手下,一壁眺著眼前的宮道一壁說話。 這當中,尚寢女官年紀最長,已近六旬。先帝在時她就已至高位,見多識廣,此時只搖著頭笑:“從前只見我手底下的宮女去侍駕封娘娘,我見了她們不得不見上一禮。那是沒辦法的事,天zigong嬪自然尊貴。如今可好,女官里頭竟也能有這樣的小丫頭冒出來,可真是世道變了?!?/br> 旁邊尚服女官神色沉肅,瞧不出喜怒,只淡聲說:“聽聞是宜夫人的引薦的,自是與眾不同?!?/br> “宜夫人”指的便是柳宜。從前宮里尊她一聲“宜姑姑”,如今封了二品誥命夫人,宮人們便私下里稱“宜夫人”。 尚食的目光則投向了尚宮,帶著些許的意味深長:“聽聞這顧氏是尚宮局出去的,還是許尚宮教得好?!?/br> 許尚宮淡淡地掃她一眼,沒說什么。 如此不咸不淡地又說幾句話,尚服女官忽地道:“來了?!?/br> 六人一并看過去,目光稍稍一定,尚食女官就笑說:“陣仗倒大?!毖援叡阋徊⑻岵接锨?,還與幾步遠的時候,雙方同時福身,六尚局這邊先說了話:“女官安好?!?/br> 顧鸞垂眸,含著笑:“原想一一登門拜訪,未成想卻勞得幾位走這一趟。也好,正可一道坐坐,我進宮時日晚,許多事還勞諸位前輩提點?!?/br> “女官客氣了?!痹S尚宮頷首,側身一引,“請入內喝盞茶吧?!?/br> 一行人這就一道進了尚宮局,往正廳去。穿過廳前的院子,顧鸞就見二十余名宮女齊整地束手分列兩側,服制各不相同,該就是六尚局為御前新挑的人了。 入了正廳,許尚宮請顧鸞坐了上座,自己坐在了一方八仙桌之隔的另一邊。余下五位也各自落座,許尚宮含起笑容,開門見山:“御前諸事繁忙,女官既是為公事而來,我們也不敢多作耽擱?!毖援呄蛲鈸P音,“都進來吧?!?/br> 話音落下,那二十余名宮女便魚貫而入、無聲深福,個個禮數周全。 許尚宮又道:“明蕊,去沏茶來?!?/br> 聞得這個名字,顧鸞眼簾輕抬了一下,但仍安然坐著。等了不多時,明蕊就端了茶奉至幾位女官案頭,顧鸞執盞抿了口,擱下,就直言:“我是為御前挑人,不是為自己行方便。許尚宮大可不必這樣照應我的心思,以至本末倒置?!?/br> 言罷,她沒待許尚宮反應,就看向面前的明蕊,笑意和善:“你我同屋月余,分開已久,你卻記得我的喜好,我很感激。但皇上愛喝什么樣的茶你可知道?他喜歡什么樣的茶葉,要幾分熱?又喜歡什么樣的茶點?你可說得上來?” “我……”明蕊臉色發了白,慌張的看了眼許尚宮,又低頭,“尚宮女官不曾教過……” 顧鸞銜著笑看過去,許尚宮皺著眉,忍著不平:“女官容我一辯。圣上的喜好,御前向來守口如瓶,不是人人都能知曉的。我便只挑了這些手藝、禮數過得去的來,到了御前需要些什么,自還有女官與御前的諸位教導?!?/br> “道理原是這樣不假?!鳖欫[笑出聲,笑音又轉而斂住,“但――許尚宮在宮中時日這樣久,必定知道從日常禮數到侍茶研墨都是經年累月練下來的硬功夫。明蕊與我一同進宮,手藝真就這么過硬,能讓尚宮從尚宮局近千宮女里獨獨對她青眼有加,不僅選中了,還推到我跟前來奉茶?” 許尚宮一時沉默無言。 顧鸞見狀垂眸:“所以啊,尚宮這是指望著我見到一張熟臉便去念舊,抬抬手讓這差事輕巧過去呢?!彼呎f邊摸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拭了拭被茶水沾濕的薄唇,“說白了,尚宮這是看我年輕,當我好糊弄?!?/br> “……女官!”許尚宮一慌,竟驀地站起身來。 顧鸞抬眸看她,笑意不減,目光自她面上一轉而過,又落在后頭的兩排宮女身上。 巴掌給到了,甜棗也得給人吃。 顧鸞復又抿了口茶:“誠然,明蕊這茶著實沏得不錯,御前倒也去得?!?/br> 明蕊卻已嚇得失了魂:“奴婢不敢……” “我沒有與你客氣?!鳖欫[收回目光,立起身來。 余下的五位女官也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提著心看她。 “余下的,我也都帶走?!彼D聲,復又抿起笑來,“這樣諸位女官不論背后得了誰的好處,也都算把事情辦成了。至于她們到了御前能不能留得下,自有我御前做主,怪不到諸位頭上?!?/br> 六尚女官相視一望,無人開口。 “不過?!鳖欫[再度啟唇,她們的目光瞬間又轉她面上。 “這樣的好算盤,萬望諸位只打這一回,只當是我給幾位前輩的見面禮。如有下回,御前自會照章辦事,到時若查出了什么,當心弄得收不了場?!?/br> 這番話以她目下的年紀說到六尚女官跟前,可稱得上一聲“囂張”了。偏她口吻謙遜,聽來只像苦口婆心地規勸,無半分挑釁之意。 六位女官又面面相覷一陣子,到底是尚宮女官上前開了口:“……人在宮中,都有抹不開的面子?!彼尚α艘宦?,“女官能這般料理,自是甚好,我們都承女官的情了?!?/br> “尚宮客氣了?!鳖欫[微微頷首,遂即提步離開,“我們這便回了?!?/br> “……慢走?!绷藷o不上前送她,自正廳一直送到尚宮局門口。 邁出慢看,顧鸞銜笑回頭:“各位女官也忙,留步吧?!毖援厹\淺一福,便帶著那二十余名宮女一道提步離開。 六人立在院門口目送她遠去,早春的清風一過,吹得人后脊發寒。 尚服女官稍吸了口涼氣,感嘆:“好厲害的丫頭,怨不得入了宜夫人的眼?!?/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