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24節
那是她當年到御前后第一次生病。 “吃你兩個怎么了, 說得這么難聽?” 那是他來偷吃柿餅的時候。 “阿鸞, 朕想你了?!?/br> 這一句, 她不記得是何時聽過了。只是口吻聽來傷心, 像壓制著萬般傷痛。 她在黑暗中絞盡腦汁地回憶,也仍記不起。 這說來荒謬。她將他藏在心里那么多年,他對她說過這樣柔情蜜意的話,她竟不記得? 或許……或許根本就是她想他想得發了癡, 想入非非間自己編的。 顧鸞皺一皺眉頭, 忽又嗅得些許焦糊味。還有些嗆, 像紙頁被灼燒的味道。 她回過頭,恍惚之中,看到一只信封沾染著火光, 落入銅盆。 銅盆中似有殘存的水漬,火焰觸上去激起一陣呲啦輕響。她怔怔地看著, 一動也不動。 那是她上一世臨終之時寫給他的信,并不太長,寥寥三頁紙,卻寫了一整夜。 那一整夜她都在想,她該把萬千心思都告訴他。他是那般溫和知禮的人,不會為這個怪她。 可在黎明破曉之時,她還是退卻了。 因為暴君不會因為這樣的事而為難,溫和知禮的人才會。 而她不想讓他為難。 她也怕,她怕那封信會讓相伴多年的情分都變了味。 有些事便隨風而去吧。說到底,這一輩子她雖心中有憾,卻也過得很好。 人生怎會沒有憾事呢?總會有的,不提就罷了。 顧鸞怔怔凝望炭盆,看著盆中火光慢慢收攏,將信化作灰。 “阿鸞,你下輩子要事事如意啊?!?/br> 忽有一句話飄至耳際,她茫然抬頭,聽出這是他的聲音。 這卻又是一句她想不起在何處聽過的話。 . 入夜,又落雪了。 宮中的紅墻金瓦上都被鍍了一層白,又綿又厚。紫宸殿里因而多生了炭火,暖意從半開的窗中飄出去,成了一團又一團白煙。 柳宜忙了大半日,臨近子時才回到紫宸殿來。走進寢殿,看看坐在窗前茶榻上的人,無聲嘆息,上前:“皇上,關上窗吧,別吹得頭疼?!?/br> 楚稷沒有說話。 柳宜不好再勸,又嘆一聲:“奴婢剛從宮正司問了話回來。一個叫楊青的,年紀還小,嚇得不輕……倒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哥哥楊茂如今十四,也說不知,只說進屋就看到顧鸞昏過去了?;噬先粝雱有碳殕?,奴婢著人……” “不必了?!背⒋?。 柳宜暗自松了口氣。 她知曉今上素來清明,這樣的案子縱使不可能一眼分辨出真兇是誰,也不會胡去懷疑這些稍作細想就知不可能的人。 ――馴獸司的人來給御前的人下毒?若是被人收買,倒有幾分可能。 ――但他們在柿餅中添砒霜害了顧鸞,還將余下的柿餅拎回去,給自己添個物證?這傻到說不通。 哪怕是為瞞天過海,比這穩妥的法子也多得是。 看來對顧鸞的記掛,并未讓今上失了往日的清明。 柳宜心下慶幸著,又聽他問:“別的呢?” 柳宜微滯,薄唇微抿,不知從何說起。 楚稷等不到回答,終是回過頭來,打量著她的神色失笑:“姑姑久在宮中,行事老練,不可能什么都沒做,照實說吧?!?/br> “是?!绷舜故?,緩了口氣,“奴婢覺得此事應與后宮脫不了干系,著張俊去暗查了。張俊暫且只回稟說……近來往御前走動較多的人,只有倪婕妤身邊的掌事宦官小牧,其余的還需細問?!?/br> “不必暗查了,審吧?!被实劾渎?。 “諾?!绷说昧酥?,便無聲地退了下去。 殿里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連窗外雪落的聲音都聽得見。楚稷沒再看雪,視線定在面前的榻桌上,桌上放著一碟柿餅。 柿餅色澤明艷,但鍍了一層白霜,白霜里還摻了砒霜,原該扔出去。 可他沒讓人扔。 他對著這碟柿子枯坐了大半天,腦海里一度度回想過往。有些事情,終是明朗了。 不會有這樣的巧合的。她愛悔棋、會做柿餅,還看上了那把緙絲扇子。 他和她的每一日相處都那樣舒適,好像只要看著她就什么都好。哪怕她在烈日炎炎之下非要他喝溫茶,他都生不起氣來。 如果夢里的那個“阿鸞”不是她,便也不會是別人了。 . 三更的打更聲中,張俊領著人風風火火地闖入啟德宮,押了小牧出來,倪婕妤身邊余下的宮人也皆被看住。這動靜自是驚醒了倪婕妤,連主位舒嬪都被驚動,匆匆地帶了人過來查看。 張俊立在院中,面無表情地掃了眼廊下滿臉驚慌的倪婕妤,又朝舒嬪頷了頷首:“下奴奉旨辦差,驚擾娘娘了?!?/br> “……無妨?!笔鎷宥ㄗ⌒纳?,卻掩不住惑色,“不知出了什么事?” 張俊笑一聲:“待查清楚了,舒嬪娘娘自會知曉?!闭f著,那雙眼睛又冷涔涔地劃了倪婕妤一次,“婕妤娘子也會知曉?!?/br> 言畢他便轉身向外行去:“走吧?!彪S他同來的一行人就押著倪玉鸞身邊的宮人,浩浩蕩蕩地離了這一方院子。 接著,兩名大宮女上了前,在倪玉鸞跟前福了福:“娘子安好,奴婢們是御前來的。這些日子娘子身邊恐怕要缺人手,便先由奴婢們服侍。娘子有什么事,盡管吩咐便是?!?/br> 不知怎的,倪玉鸞好似被這句話抽空了力氣,腳下一跌,舒嬪趕忙上前扶她:“婕妤meimei?” “不……不會的……”倪玉鸞驚慌失措。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查下來呢?砒霜摻在柿餅的白霜里,理當殺人于無形才是。 “婕妤meimei?”舒嬪又喚了一聲,見她仍無反應,就看向那兩名宮女,“本宮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可眼下夜色已深,又下著雪,就勞二位先扶婕妤進屋歇息吧?!?/br> “娘娘客氣了,不敢當?!眱擅麑m女恭肅福身,當即便上前,一左一右地將倪玉鸞扶了起來,攙進屋去。 與啟德宮僅隔一條宮道的安和宮里,宮人們也因啟德宮的變故緊張了一陣。盈月挑簾進了儀嬪的臥房,屏退旁人,將儀嬪喚醒,跪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稟了啟德宮里的事。 儀嬪直至她說完才睜開眼,望著幔帳頂子,一聲輕笑:“有什么可慌的?依本宮看,倪婕妤那個性子在宮里原也活不長,由著她去吧?!?/br> 她只是可惜,倪玉鸞辦事竟這樣不妥善,沒能把顧鸞一起帶走。 不過能除掉一個倪玉鸞她也不虧。對后宮中的人來說,“姐妹”總是越少越好。尤其是倪氏這樣得寵的,早死早超生。 盈月齒間輕顫:“可是娘娘,阿才……” “阿才什么也不會說的?!眱x嬪慵懶翻身,抱住衾被,躺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阿才從一開始就是死士。他父母雙亡,只有個meimei在富貴人家做雜役,過的是動輒打罵不休的苦日子。 儀嬪便讓娘家人將他這個meimei接了出來,妥善安置,還分了幾處鋪子給她。哪怕她不會做生意,只將那幾處鋪子賣了,也夠豐衣足食地過一輩子了。 阿才為著這些,對她肝腦涂地,自會咬死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張。 而在外人眼里,阿才只是她安和宮里一個打雜的小宦官,平日里都未必見得著她。 如此這般,圣上即便起疑又如何?縱是查到她家里去,安置阿才meimei的那門子親戚與她娘家拐出了十幾道彎。那十幾道彎之內,倒還有那么幾位與舒嬪、何美人的關系更近。 若是帝王多疑,這兩位便也要沾上嫌隙,日后她再尋機將錯處徹底推過去就是;若是他不起疑,她便自然也是干凈的。 儀嬪這般想著,再度沉沉睡去。紫宸殿里,楚稷徹夜無眠,萬幸天明時的早朝也沒什么事,朝臣們遞了幾本奏章上來就散去了。 離開宣政殿,他一語不發地往紫宸殿走。不多時,身后的宮人們就都察覺了異樣,一時間面面相覷,又在張俊的視線警告中紛紛低下頭去。 楚稷先去了趟乾字庫,不多時走出來,又往顧鸞的住處去。 行至顧鸞的臥房門前,他遲疑了半晌才鼓起勇氣推門。 顧鸞還未蘇醒,方鸞歌滿面愁容地坐在床前陪著她,聽得響動,回頭一看,趕忙見禮:“皇上……” 楚稷定神:“退下吧?!?/br> 方鸞歌不敢吭聲,磕了個頭,往外退去。張俊與其他宮人們也沒進屋,識趣地闔上房門,隔絕出一室安靜。 楚稷在床邊落座,目光凝視著她的眉目,腦海里胡思亂想著許多事情,最終在徹夜未眠的困頓中沁出一縷有些彷徨的笑。 “是你吧……”他呢喃自語著,將從乾字庫里取出來的木匣放在床頭。 阿鸞,是你吧。 阿鸞,你醒過來啊。 屋外不遠處,兩名宦官正結伴而來。 柳宜清晨時剛去宮正司放了楊茂楊青兩兄弟出來,楊茂不愿再惹事,只想趕緊回馴獸司去。楊青卻不放心顧鸞,執意要來看看。 楊茂終是拗不過他,也不放心他獨自前往,就陪他一同過來。 這一夜,宮正司雖未對他們動刑,只讓他們在一間牢室里待著,兄弟倆也都嚇得睡不著。 楊青于是一路上都困得眼皮打架,腳下打了好幾次趔趄,被楊茂拎著才沒栽個大馬趴。但到了離顧鸞臥房不遠的地方,楊青還是提起了精神,開口就要喊:“阿鸞jiejie――” 話音剛出,楊茂看到了立在房門前的那一眾御前宮人,一把捂住弟弟的嘴。 屋里,皇帝霍然回過頭。呼吸凝滯片刻,他起身行至門口,一把將門打開。 兄弟兩個剛走到門前,小心翼翼地想跟門口的宮人詢問顧鸞情形如何,看到他,頓時全跪下了。 楚稷的視線在二人間一蕩,判斷方才那聲該是年幼的這個喊的,目光就定在他身上:“誰教你這樣喊的?” 楊青打了個激靈,說話都打磕巴:“顧鸞……顧鸞姑娘讓下奴這樣喊的。以后……下奴以后不敢了……” 第27章 阿鸞(見她默許,他連心跳都快了...) 于宮中處境不佳的宮人而言, 察覺上位者心情不佳即刻開口認錯是求生之本。 認錯之后,楊青就再不敢說一個字,低頭跪著, 手腳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