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21節
他便將這事也記了下來。 . 入夜時分,一道暗色身影入了安和宮的正殿。 依服制看,此人品階并不算高,儀嬪卻為見他將滿殿的宮人都先遣了出去。 阿才入了殿,俯身叩拜。儀嬪歪在美人榻上,手里執著柄玉輪,神色倦懶地按摩著臉頰:“說吧?!?/br> “小牧去過御前了,也去瞧了顧氏……”阿才跪伏在地,小心稟道,“顧氏當時就在屋里,他怕打草驚蛇,只在外頭看了一眼,屋里好東西不少,是沒少得賞的樣子。另外……好像還得了匹馬,在馴獸司里養著?!?/br> “得了匹馬?”儀嬪眉心輕跳,“說下去?!?/br> “別的一時也沒探著?!卑⒉诺皖^,頓了頓,又說,“再有就是,顧氏好像在做些柿餅,正捂霜呢,就在屋外的一個木桶里盛著,不知是不是要獻給皇上?!?/br> 儀嬪輕嗤出聲:“獻給皇上?”她聲音尖刻了些,“那倒不會,她不敢?!?/br> 若真是要獻給皇上的東西,也不會就那么隨隨便便放在屋外捂霜了,非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看著不可。否則一旦圣體出了岔子,誰也擔不起這個罪。 但,不是獻給皇上的才正好。 儀嬪沉吟半晌,擱下了手中玉輪:“你近前來?!?/br> 阿才淺怔,連忙上前聽命。儀嬪待他走得夠近,令他貼耳過來,壓音低語:“這些話你記著,想法子讓小牧透給倪婕妤……” 第24章 緙絲扇(“朕自作主張給它配了個新...) 天氣更冷一層, 便到了穿棉衣的時候。尚服局早早就開始準備了,皇帝、皇后、太后的自是首要,往后是有孕與得寵的嬪妃, 再往后各處得臉的宮人也必要都按時拿到, 余下的則可以緩一緩。 顧鸞在落初雪的那日挑了件退紅色的夾棉豎領襖來穿。退紅這個顏色乍聽是紅,實是偏灰粉一些的淡紫, 冬日傳來既顯得暖和又不扎眼。 尚服局為她制的這身還在袖緣、領緣處鑲了白色的毛領, 所用應是兔毛,摸來很軟但不太厚。 顧鸞進殿時時辰尚早, 柳宜攏著個手爐在偏殿里取暖。她進去沏茶,柳宜順手將手爐塞給了她:“皇上還沒回來,你先暖一暖,茶一會兒再沏?!?/br> “謝姑姑?!鳖欫[淺淺福身, 雙手一并將手爐捧住了, “皇上這幾日好像突然又忙起來了?!?/br> 她這只是一句感嘆, 卻并不發問。能讓皇帝忙起來的事多是政務, 別說宮人,就是后妃也不該問。 柳宜卻大大方方笑道:“可不是?好在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不過是年關漸近了,嫁出去的公主、賜了府的親王, 還有各地官員乃至番邦使節都要入朝來覲見。沒什么要費心琢磨的, 但各樣安排總得時常問問禮部?!?/br> 這話正說著, 一抹玄色身影入了殿,身后緊跟著的小宦官收了傘,或多或少地撲簌開一片雪花。 “真冷啊?!背⒆匝宰哉Z。 柳宜聽見就挑了眉, 一壁迎出去一壁揶揄:“奴婢一早就說了,這會子下的雪都夾著冷雨, 最是凍得慌。讓皇上多加件衣裳,皇上偏不肯?!?/br> 楚稷薄唇緊抿,聽她說完,硬著頭皮冷聲:“朕不冷?!?/br> “……”柳宜禁不住地翻了下眼睛。 年輕人就是這樣愛嘴硬。自己不肯加衣裳的時候,就算凍死都要強撐著說不冷! 柳宜又斥跟著他出去的宦官:“見皇上凍著了也不知回來取件衣裳?要你們干什么使的?!?/br> 四個剛進殿的宦官撲通全跪了下去,楚稷道:“不怪他們?!闭f著擺手,讓他們先退了下去。 “顧鸞?!绷嘶厣硪粏?,顧鸞見楚稷回來,正在側殿沏茶,聽言忙擱下往外走。走出一步想了想,又撤回去,將柳宜適才塞給她的手爐拿出去了。 “皇上?!彼吀I磉厡⑹譅t奉上去,楚稷伸手接過,柳宜這才氣順了――瞧瞧,這才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接著就聽皇帝問顧鸞:“穿這么少……不冷嗎?” “……”柳宜的氣又不順了。 沒救,她這個奶兒子沒救。多少日子了,見了顧鸞還是這樣的沒話硬找話,假得不行。 顧鸞今日所穿一瞧就是尚服局剛分下來的新棉襖,在這初冬時節算是偏厚實的衣裳,冷什么冷? 果然就聽顧鸞笑說:“奴婢從后頭過來也沒幾步路,不冷?!?/br> 楚稷語結。 他原是想做個鋪墊,想她只要答個“冷”字,或者哪怕說個“有點冷”都可以,沒想到她說“不冷”。 楚稷默不作聲地憋了會兒,又說:“……過幾日恐會更冷?!?/br> 嗯? 顧鸞羽睫稍抬,望見他有些僵硬的神色,覺出些許異樣。 想了想,她遲疑地順著他的話說:“是……” 楚稷稍松口氣:“入秋那時你就病了兩回,現下這般冷下來,別再凍病?!?/br> 說罷,他很怕她再回一句“不會”,提步就往里走去:“你來?!?/br> 顧鸞一時間云里霧里,被柳宜一推,趕忙跟上去。 楚稷入了內殿,又半步不停地進了寢殿。張俊原守在內殿中,見狀自要上前聽命。楚稷使了個眼色,他便會意地去打開了衣柜。 很快,就碰了件潔白的毛絨披風出來。 張俊將那披風奉與顧鸞,楚稷不看她,神色淡泊地四處張望,短促地輕了下嗓子:“前陣子去秋a,獵得的貂皮不少?!?/br> 朕專門讓人挑皮質上好的,制了件冬衣給你。 ――這句話到了嘴邊卻突然讓人別扭,怎么都說不出來。 他嗓中噎了噎,這句話就成了:“制了好幾件冬衣?!?/br> “……母后那邊有了,后宮也送去數件?!?/br> “還多這么一件……” “你拿去吧?!?/br> “暖和?!?/br> 張俊眼前一黑,看著皇帝無語凝噎。 他可知道,這件披風所用的每一塊皮子都是皇上趁顧鸞不當值的時候親手選的,為免入冬時趕不上,早早地就交待了尚服局去做,目下已小心翼翼地放在衣柜中半月有余。 承認就是專門為人家備的,能難死您??? 張俊腹誹著,手中一空,顧鸞將披風捧了過去,屈膝深福:“謝皇上?!?/br> 她一壁謝恩,一壁下意識地摸了摸潔白的毛面。 又軟又順,她很喜歡。 就算是后宮分剩下的,她也喜歡。 楚稷略有局促,伸手虛扶了她一把,她禁不住地抬眼看他。 這些日子,她如往常般在御前當值,日子過得平平無奇。但若有似無的,她常覺得他在關照她。 他與她說笑的次數漸漸多了,偶爾無事,也一派輕松地讓她去吃點心。還有些時候,他會突然起了興致拉她下棋,棋局上固然是要欺負她的,卻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許她悔棋。 凡此種種,常讓她怦然心動,止不住地生出妄念,止不住地去想他是否也對了動了情誼。 好在在心動之余,她也還有幾分冷靜。她想他這般待她也不奇怪,上輩子就是這樣,他們兩個人之間有一份注定的默契。 百轉思緒,讓她愈發摸不準他的心思。她卻也沒法去問――這要如何開口呢?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站在一個皇帝面前問“你喜不喜歡我”呀。 她甚至不敢想象他真的會喜歡她。 說得殘忍一些,她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他正在這樣意氣風發的年紀上,想要多好的姑娘都有。她一個宮女,憑著上輩子積攢下來的對他的了解到了他面前就想讓他動心,未免想得太好。 說得再殘忍一些,便是上一世相知到那個地步,他對她大約也從未有過男女之情。 若有……哪怕有半分,他都一句話便可讓她入后宮去,她也不必抱憾到這一世。 這些想得越明白,她就越清醒。 她清醒地愛著他。即便滿心滿眼都是他,也不敢奢盼他對她動什么心思。 她覺得她執拗地來走這一世,只是為了自己的,為了圓自己的一場夢?;蛟S在將來的某一日里,她會覓得一個合適的契機,最終成為他后宮里的一個,可除此之外她多一分也不敢多想。 所以那些會戳破窗戶紙的話,她既不想問也不敢問。 若他心里根本沒有她,她這一問,就要連自己的那點心念也保不住了。 顧鸞沉吟著,安下心,朝他福身:“奴婢告退?!?/br> “……顧鸞!”他猛地一喚,她定住腳,他忽而有些結巴,“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把披風穿上,讓朕看看。 他想這樣說。 將這件衣裳給她的情景他實在已想了多時了。 他設想過告訴她,這些皮子都是他親自挑的,也設想過她拿到時會不會很開心。 可到了眼前,太多的話他就說不出了,她的反應也平平淡淡,不似他所想。 ……她是不是并不喜歡??? 這念頭在他心底一冒,他就連讓她穿上試試的話也咽回去了。 送件衣裳還這么多要求,她怕是要連帶著他一起討厭。 “咳……”張俊忽地輕咳了一聲,視線在二人間一蕩,低眉順眼地開口,“顧鸞,這披風不是拿了你的尺寸專門制的,你且穿上試試合不合身?!?/br> 顧鸞淺怔,覺得這要求奇怪,視線便又投向楚稷。卻見他點頭默許,她只好照辦。 顧鸞將披風抖開,披上,認認真真地看了看尺寸。 下擺及小腿,正合適。廣袖寬大,但因是皮毛料子過于厚實,不便回袖過肘,只制成了回袖過腕的長度,也正合適。 若張俊不點那一句,她回去穿上,怕是真要想入非非地以為這是專按她的尺寸做的了。 她扣好胸前的金質搭扣,抬起頭:“合身的?!?/br> 楚稷一時怔忪。 她發髻高綰,姿容清麗。一件素白的雪貂披風加上去,襯得身姿玲瓏,美得出塵絕艷。 他早就知道她是生得美的,卻又時時驚異――她好像總能比他想象中的更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