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頁
在贏凈反應過來之前,坤倫迅速跪倒:“陛下春秋鼎盛,何故出此大不吉之言……” 父皇揚起手,制止了坤倫的話。 “朕在等你的答案?!?/br> 贏凈屏息凝神,沒有一絲猶豫,朗聲說道:“逼坤倫,拿虎符;令宗正,明長幼;宣三公,理后事?!?/br> 輪到父皇沉默,待青銅漏刻滴了第十三滴水后才緩緩開口:“你打算拿公子澈和皇后怎么辦?” 贏凈抬起頭,眸子對上父皇的目光:“按祖制,參宣太后舊例,奉兩宮皇太后,請衛皇太后別居翠微行宮;公子澈……代新君在帝陵守靈三月,以全孝道。孝期滿后送去格蘭德國為質子?!?/br> 贏凈說的很流暢,只是語速越來越慢,說完頷首不語。 父皇嘆了一口氣:“你倒是替朕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br> 贏凈松了半口氣,剩下半口氣在父皇向自己背后突然踹來的一腳后哽在胸口。贏凈被踹的一個跟頭翻倒在一邊,他愣住了。 父皇雙目瞪視著自己,呵斥道:“朕勸你打消這個念頭。滾回你的漪瀾殿里去,朕不讓你出來你就不許出來,也不許別人探視!” 贏凈調整身形,長跪三拜,躬身退出宣室殿,這一次,直到贏凈轉身出門之前,父皇都一直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父皇勸我打消這樣的念頭。打消什么念頭呢?是當儲君的念頭,還是當質子的念頭? 父皇突然這樣憤怒,也許是想讓即將到來的離別不那么艱難吧? 贏凈突然自嘲地一笑,怎么會呢,明明是自己讓父皇大失所望,又說了大逆不道的話,父皇才會氣成那樣。明明是主動請求放棄儲君的候選資格,卻在父皇的假定條件下反向倒戈,誰會想要一個出爾反爾,表里不一的繼承人呢? 一種復雜的情緒流淌在贏凈的心頭,有悲傷、有不甘、有愧疚……像一記一記捶在胸口的重拳,叫他痛不欲生。眼淚涌出,模糊了視線,他揚起大袖擦干,眼淚卻一直源源不斷地涌出,像一泓永不枯竭的深泉。 人越年長,就越不容易哭泣,不是因為缺乏了這樣的沖動和欲望,而是很難找到適合哭泣的時間和場合。眼淚是女人的武器,男人的鎧甲;女人用武器保護自己,但是用的次數越多,防御力就越弱;男人只在最安全的地方,在最信任的人面前解開鎧甲,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出來,并寄希望于不被對方所傷害。 這一場儲君的角逐,在比賽結束之前,自己就出局了。 贏凈允許自己為此盡情哭泣,但是只哭這一次,余生都不能為今天的選擇后悔。 贏凈在滄池邊坐了許久,直到眼睛發澀,臉頰的淚被湖面拂過的微風吹干,他就近在清涼殿的水井前洗了一把臉,振作了精神,便往溫納特先生和杜栩先生合居的永仁殿走去。 既然決定了要出海去格蘭德國,父皇也下令不許自己再自由走動,那不妨趁這段時間再精進一下自己的格蘭德語吧,問溫納特先生借幾本書打發時光也好。 “……混蛋!你為什么要對那幾個孩子說那樣的話!你難道是冷血嗎!” 一走進永仁殿的殿門,就看見杜栩先生抓著溫納特先生的領子,眼神中迸發出的怒火,和他平時謙和有禮的形象大相徑庭。 溫納特先生面色如常,一手攥住杜栩先生揪著他領子的那只手腕,用與平時毫無二致的冰冷語氣說道:“我不過說了實話。八月十五是他們所有人命運的分界點,對你我來說也一樣?!?/br> 杜栩先生的怒火仿佛瞬間撤退了,轉而凜冽如冰:“所以你從來沒有考慮過中秋節以后的事情?” “從來沒有,”溫納特先生面不改色,用纖長的手指撫平被抓皺的衣領,“對我來說,無論結果如何,中秋節以后我都是要回格蘭德國的?!?/br> 杜栩先生聽罷轉身向門外走來,恰對上站在門口的贏凈。贏凈說明來意,溫納特先生示意自己進去,杜栩先生即便盛怒之下亦不失涵養,依然對贏凈行以頷首一禮,然后大袖一振走出門去。贏凈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杜栩先生沒有回他的寢殿,而是徑直走出永仁殿的院子,向右一拐便不見人影。 想到臨近中秋,身邊熟悉的人卻似乎都要天各一方的遠離,莫名的哀愁縈繞在贏凈心頭。 溫納特先生給了贏凈一本格蘭德國的歌謠集,里面記載了格蘭德國傳說中偉大的君王、驕傲的領主、英勇的騎士和美貌的公主的軼事傳聞,被一首一首編撰成敘事長詩方便傳誦,用詞豐富精準傳神,故事娓娓道來、跌宕起伏,讓贏凈手不釋卷。 直到漪瀾殿殿門外軺車的車鈴響起輕輕響動的時候,贏凈才意識到已經很晚了。 幾個月沒見,母親賈美人沒有什么變化,面容一貫沉靜如月,她的腳步聲很輕,但是在寂靜的夜里,卻聽得如此清晰。 待母親走近,贏凈才隱隱感到她的面容似帶著慍色:“為了讓我回來,你做了什么?” 贏凈據實已告。 賈美人第一次發了火,她的火發的很克制,讓贏凈跪下,咬著牙,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比賽還沒有結束,你就自己認輸了嗎!” “孩兒只是習慣做好最壞的打算,沒有太高的期望,就不會失望?!?/br> “沒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橫心,你就不要生出去爭儲君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