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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 皇宮侍女無意得罪了貴妃,一夜便消失了,第二日,再也沒人記得,一點痕跡也沒有。連被頂撞的貴妃也把她忘了。 丞相夫人發了癔癥,打著顫說自己的小女兒在一個銀灰色的地方被掐死了。 過了沒多久,那夫人也不見了,相府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新面孔。卻沒人發覺異常,朝著換了人的新丞相夫人畢恭畢敬,連昨日同舊夫人間未完成的對話也與新夫人繼續下去了。 前朝勢力為首的“平江王”有個年邁病重的老母親,寒苦歲月里把他一手帶大,他孝順,時常在床邊親自照顧,為此失了軍機也不顧。 別人都說那老人家是累贅,他自己倒不覺得,盡心盡力,好不容易看著母親身體好起來。雖為一軍之首,到底母親才是兒子唯一的依靠。 卻有一日,病情本已好轉的老母捂著左手背慘叫一聲,暴斃身亡。不知究竟何人“好心”要“幫”他再無累贅。 ——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控制所有人的命運。 ——“他們”來去無影,一下在這里出現,一下又在那里消失,天地茫茫,找不著究竟藏身在哪里。 終芒看見一整個村寨在一夜間忽然出現,也看見另一些村寨在一夜間忽然消失。 看見敗軍大營中平白出現成群的兵士,目光懵懂,血rou之軀??稍瓉硪麄兊竭@里來,不是要幫著已敗的軍隊贏得戰爭,只為了送他們到戰場上被人殺死,連山流血的尸體點綴了戰場雄壯的畫面,襯出勝軍勇武。 看見夜色里有人踉蹌奔到屋外去,捂著流血的頭顱到處嘶吼,一下子把頭發一扯,竟是連著一塊頭骨也扯了下來,rou腦露出,人也僵住,忽地大吼一聲便流著血死在地上。 看見天降人禍。 看見骨rou分離。 看見普天之下,白骨森森。 ——金太師坐在石窟金椅上,嘴邊白沫愈來愈多,聲音陡地尖銳起來?!敖阶鱾?,蒼生為奴!” 江山作偽,蒼生為奴。 孤鬼長哭,亡人踏血,眾神不死,萬姓無活。 ——大雨之后,人們在城中竊竊私語,傳遞秘密似的,一個朝著一個,低聲說,“江山壁?!?/br> ——“江山壁是什么?” ——“江山壁是帝王之顯、正統之證?!?/br> ——“太狹隘了。江山壁乃世間奇物,得之……可顛覆天下?!?/br> 普天之下,白骨森森。眾神不死,萬姓無活。 傾天覆地,殺神弒佛——江山壁。 那個足以顛覆這極惡之天的東西已在人們心中烙了印,不管大雨再怎么下,夜色中又有何種鬼影重重,天地萬里,總有人在說著它。 江山壁。江山壁。 天深地厚,它如何顛覆天下? 天高地廣,它在什么地方? 它究竟是什么東西?一塊拔地而起的土壁,亦或一方巴掌大小的玉璧? 某日,終芒在山間野外歇下,生了火,側躺在地上,把京外洛山中那張畫了笑臉的紙從懷里摸出來,展開了,在眼前細細地看著。 都說是字如其人,可字再漂亮,沒有溫度,哪里及得上真人? ……她有多久沒見過他了? 火光下,姑娘把心上人留下的字跡拿在眼前看著,有些出神。 這紙條本來不會落在她手上,是鳳獨順著京城三月流言中的謎題找到了京外洛山,于山中石窟的描金匣子里找到的這張東西。 ——“世人尋寶,尋著尋著便老。沒換了幾個元寶,倒是徒增煩惱。一笑?!?/br> 字跡潦草非常,筆鋒騰轉無拘無束,什么章法都不放在心上,角落里還有個笑臉,線條略粗,但極為簡單。 姑娘把視線落在那個笑臉上。 她怔了怔,把紙拿得更近了些,更仔細地看。 透過火光,那笑臉筆墨中竟是藏著兩行小字!與大字的潦草不同,小字寫得極為規整。 ——“天涯之地,日隕之山?!?/br> 原來當日鳳獨說錯了。那江湖無名之人在三月的京城布下大局,讓滿城傳了江山壁的流言,又在京外洛山留下字條——不是為了戲弄人而已。 這是關于江山壁的線索。 第三十八章 春野。 終芒將手中木刺用力擲出—— 嗒。 正中目標。 被木刺貫穿的野山雞撲騰幾下翅膀,腦袋一垂,死了。 姑娘撥開葉從,走過去把今日的晚食提了起來,尋了個水源,又生了火,嫻熟把山雞處理好了,烤熟便吃。 沒有調料,山火也不如灶火那樣聽話,雞rou入了口,半糊了,味道不佳。 吃完了便找地方睡。 山野之地哪有舒適睡處,無非是合衣睡在地上,草木半濕,小小的蟲蟻在土里鉆來鉆去,有時候爬到身上來。沒墻沒頂,夜里還有山風生寒,偶爾還下雨。 實是寒苦。 但,在這樣寒苦的境況前,姑娘是從容的。吃什么、睡哪里,怎樣都可以,橫豎不過是要活下去,走到要去的地方去。 她要去的地方很遠很遠。日隕山在天涯城外,而天涯二字是一字不虛的。 山路崎嶇,她每日從早走到晚,走到星辰漫天,直到再也走不了為止。也不是沒用過馬匹,可它們走不了太崎嶇的路,又受不住永不休息,最終她仍是自己一個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