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頁
“是燕歸?!?/br> “他們若要殺我,燕歸擋不擋得???” “一定擋不住?!?/br> “這么說來,她竟是還不如你?!?/br> 侍從一嘆?!耙蛩涔﹄m高,卻從不殺人。不殺人,何以退敵?” “你說得對,”朱衣人緩緩道,“如今春夏已過,秋也將散了……這朵殺人花,也是時候開了?!?/br> 第二十七章 回城的路上,鳳獨走的是商道。 秋葉黃而未落,紅日燦而未衰,道路寬敞,馬車緩緩而行,車里的人沒掀簾去看簾外好風光,只閉目養神。 一眾武侍都在車外騎馬相隨,只姑娘一個人是陪坐在車里的。主上不做聲,她也沒動靜,只微微垂著眼睛。 上了一段斜坡小路,地勢不平,馬車便有些顛簸。 鳳獨忽道,“燕歸?!?/br> “是?!?/br> “你以為梟殺劍如何?” 梟殺劍乃天下名劍,其貌古雅,其刃森寒,殺孽太重,偶有劍鳴,自第一代劍主人始便伴著血雨腥風的故事。 是一柄足夠品劍的名家專作一篇大賦來賞的名劍。 而她只說,“很好用?!?/br> “好用?”鳳獨搖首而笑,“你根本從未用過它?!?/br> 燕歸不語。 鳳獨又道,“世上無用的東西很多。但這柄劍,可不是花架子?!?/br> 姑娘說,“我不愿殺人?!?/br> 鳳獨望定她?!澳憔烤怪恢?,什么叫殺人?” “手起刀落,奪人性命,便是殺人?!?/br> “狹隘?!?/br> 燕歸又不語。 鳳獨道,“若是出了門去,看見歹人行兇作惡,刀尖高舉,對準了無辜幼童,下一刻便要落刀——你怎么辦?袖手旁觀,劍不染血,仍不殺人?那才是殺人——孩子因你不救而死?!?/br> 燕歸道,“止人作惡,未必要殺??梢源驎炈??!?/br> “若他醒來之后又要傷人呢?” “送進官府?!?/br> “若他在官府里有人,關不住呢?” “送到主上面前?!?/br> “若我不想管呢?” 姑娘微微一怔,似是錯愕——他會不管? 鳳獨又道,“若我令你殺他呢?” 姑娘仍自怔愣著。 鳳獨微嘆?!皬那拔乙詾辁椫艘咽巧等酥械臉O致,見了你才知道,原來還有更勝一籌的。是不是用劍的人都心地太純,你們總分不清世事?” 他又道,“燕歸。你要知道,雖然你自己傻了一些,但這世上從來不乏明白人,能把人心世事看得清清楚楚,善惡正義寫得明明白白??赡阒恢?,為什么那些個明白人的道德文章寫得再是鞭辟入里、慷慨激昂,世道卻仍是如此混亂?” “……屬下不知?!?/br> 斜坡小路走到了盡頭,馬車恢復平靜。鳳獨也很平靜,語氣是平淡的,仿若是在談論桌上茶盞。 眼睛卻望住了她。 他說,“因為世人向來不講道理。要匡世道,文章是不夠的。天下紛亂,以殺——止殺!” - 落腳,是在路邊客棧。眾人各自安頓后,鳳獨召燕歸到院中去。 天已黃昏,西天紅霞燒得熱烈。 姑娘垂首,一言不發。 鳳獨道,“拔劍?!?/br> 她于是緩緩地,拔劍。云霞滿天,斜陽似給那劍刃抹上一層薄光,燦爛流金,又隱有血色。 鳳獨道,“這劍在你手上,尚未染過人血?!?/br> “是?!?/br> 他將一根手指伸向劍鋒。 姑娘一驚,將劍收回,以免割了他手指?!啊魃??” “別動?!?/br> 指端圓潤的修長手指觸在劍鋒之上,緩緩地,前推。劍刃刺破皮膚,鮮血流出,順著劍刃緩緩而下。 劍,見了血。半紅了。 劍血有森然之美。人血的顏色比一切鮮血都更濃艷。令人悚然。但——美。 何況是古雅殺戮之劍。何況是六道城城主之血。寒芒血光,生冷卻熱烈。 燕歸凝望劍上之血。 那血順著劍刃緩緩流淌。劍尖上停頓。凝聚。滴落地上。 殷紅一點。 鳳獨的血。 ——鳳凰的血。 他收了手指,指腹上血仍流著,無意中便滴落袖上。那袖上浴火的鳳凰染了血,益發鮮活艷烈。 ——像一團火燃了起來。 這黃昏里,金紅的暮色本就有幾分像火色,只是靜靜的,還不太鮮活。經這團火這么一燒,忽地便燎了原,滿天滿地活了起來,幾乎就要燦燦作響。 姑娘滿目里火焰燃燒,覺得熾燙。拿著劍的手平靜著,忽地卻顫抖了。 鳳獨道,“梟殺劍嗜血,你聽見劍鳴了么?” “聽見了?!?/br> “它要殺人。你要聽它的么?” “我不聽?!?/br> “你自然不聽。人為主,劍為奴,哪有人去聽劍的道理。燕歸,你要聽你自己?!?/br> “……我自己?” “你的心在說什么?” 姑娘臉上有些茫然,默然片刻,坦誠道,“屬下不知?!?/br> “不知,是因心底思緒太雜無法捕捉,還是相反,空空如也,沒有念頭?” “屬下不知?!?/br> “仍是不知?” “……心底似乎有什么。很多,很亂,但若是去捉,卻什么也捉不到,捉的都是空。因此不知究竟是太雜,還是太空?!?/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