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頁
眾人哄笑。 歡笑間,漸漸是日薄西山了。 萬里紅霞如赤火,一點殘陽余生薄。夕陽是將死的太陽。 小旗子忽指著天上道,“快看!長生云!” 眾人隨他手指看過去。 所謂長生云,其實也不過是云的一種,形狀怪異些,因此難見些罷了。狀如手掌,令人無端想起佛祖拈花,以為便是神佛在天。 “快向長生云許愿,很靈的!”小旗子大叫著。 說罷便合上了眼睛,手里仍緊緊抓著蛐蛐,嘴巴動得飛快,無聲無息地真不知是有多少心愿要許。小孩子貪心。 摩婆拿拐杖敲了敲邊上傻站的明一命的腳?!罢?,你也許一個吧?!?/br> 明一命又打嗝?!拔??我有什么好許的?” 摩婆語重心長?!澳阋怖洗蟛恍±?,媳婦在哪里?連個影子也沒有。許個愿,讓老天爺發發慈悲給你個好媳婦吧!” 說著還朝終芒看一眼。那意思,你看看你,meimei這邊事情早定了,你作為哥哥,怎么反倒落后這么多? 又來了。 明一命尷尬,摸摸酒濕的胡子,說自己根本不想要。 止衍對終芒笑道,“小芒果,想許愿么?” 終芒也朝著天上看過去。 神佛愿望之事,止衍自己是不信的。但終芒信。 她站起身來,朝著西天,低下了頭,闔上了眼,認認真真地許下愿望。她的愿望很簡單。 一愿哥哥得覓良緣,有嫂子照顧,不要一個人那么辛苦。 二愿隱云寨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三愿…… 姑娘腦袋一偏,眼睛悄悄睜了一條縫,往下斜睇過去……小小的動作被人看得一清二楚。止衍笑了。 于是她也笑了。 霞光散去,云散去。太陽西沉了。 - 入夜。 山間月照,清輝朦朧。如此深夜里,人人都該睡下了。 終芒搬了個水缸到寨門不遠處的老楊樹底下,缸里裝滿了水,頂在頭上,緩緩下蹲,一個人在這里扎馬步。 水缸很沉,很辛苦,山里的夜又總是涼。 不多時,一個腳步聲近了。 止衍披著寢衣,在姑娘跟前止步。 終芒腦袋頂上的水缸很穩,抬眼看他一下?!霸趺床欢啻┮稽c?” 止衍微微嘆息?!敖裨缡俏乙闼?,不是你故意耽誤事,為什么還要罰?” 終芒說,“畢竟是耽誤?!?/br> 所以,按著寨里規矩,是要領罰的。 她做事認真,總是很守規矩。 止衍道,“一命什么也沒有說,其他人也什么都沒有說,今天大家都很高興,沒有人會怪你。小半天而已?!?/br> 終芒低了低聲音,“不止小半天?!?/br> “不止小半天?” “嗯?!?/br> “還有什么?” “還有前幾日?!?/br> “前幾日怎么了?” “……我總下山去?!?/br> 止衍笑了,“找我么?” “……嗯?!?/br> 止衍緩緩蹲下來看著她。 眉目沉靜的姑娘,不過是誤了幾日的雜事,便認認真真地在罰自己。水缸里的水是滿滿的,一點不作假,額上有微汗了。 一只夜鴉自不遠處飛過,幾無聲息的。 止衍起身走了。 未幾,也帶了個水缸過來,更大一些。抬起終芒腦袋上的水缸,倒了大半進自己的缸子里,然后把輕了許多的水缸放回她頭上,自己頂了另一個,就在她身邊,也扎馬步。 悠悠閑閑的一個人,扎馬步也悠悠閑閑的。一個悠悠閑閑的月影在他缸子里悠悠閑閑地晃蕩。 終芒道,“……干什么?” 止衍一笑?!敖裨缡俏乙?,前幾日你也是去尋我,所以事情是我主犯。要罰一起罰?!?/br> 說完,還伸手,去勾終芒的手指。一下。一下。指腹這么暖。 終芒不說話。 止衍道,“小芒果?!?/br> “嗯?!?/br> “你是不是笑了?我現在頭動不了,只能看著前邊,看不清你?!?/br> “……嗯?!?/br> “你是怎么笑的?待會回了屋,再笑一次給我,好不好?” 姑娘又笑?!昂??!?/br> 兩人正說話間,忽地,又一只夜鴉自頭頂掠過,朝著寨子里去了。一只。又一只。連著去了七八只。朝著同一個方向,連行跡都一模一樣。 每一只都飛得靜靜地,幾乎看不見翅膀扇動,像影子。 有些詭異。 它們所去的方向……正是那“久無人居”的二層小樓。 第八章 夜鴉雖靜,但行跡太異,終芒腦袋上頂了個沉沉的大缸,卻也察覺到了。 她抬手,緩緩把水缸放下。 夜已深了,不知何時,烏云半遮了月。月朦朧,影朦朧。人入夢,山入夢。周遭如此寂靜,連夜幕也睡著了。 兩個人對視一下。 什么也不需要說。 寂無聲息地,兩個黑影一躍而起,追著夜鴉行跡進了寨子。 只余兩個半滿的水缸在原地,也是靜靜的,水面一晃不晃。 楊樹底下空無一人。 烏云漸深,天上的月亮不見了。 良久后,云開霧散,月亮出來了,月影落在缸中水面上。在這十一轉十二的晚上——那現出來的月亮竟是一彎細細的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