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牙 第155節
黎楚說:“能有什么事,快去吧?!?/br> —— 程彌去到墓園外的時候,蔣茗洲的車已經停在路邊。 程彌從墓園出來,蔣茗洲應該在車里看到了。她還沒走近,蔣茗洲車后座落下車窗。 司庭衍陪她到旁邊,沒再跟過去,在附近停下:“我在這里等你?!?/br> 程彌情緒不高亢,但不悅很少放臉上,她笑意照舊如常,摸摸司庭衍的臉:“那我下來要第一眼看到你喔?!?/br> 司庭衍看她一眼,放她走。 程彌走向蔣茗洲的車,神色稍斂。 車后座車窗落著,蔣茗洲坐在另一邊,透過這邊車窗看向她:“上車吧?!?/br> 蔣茗洲話落后,程彌打開車門,上車坐進后座。 車里有股煙味,味道不是很沖。 蔣茗洲腦后依舊挽著一個松散的髻,她指間夾著煙,指尖稍撩撥了下掉下臉側的燙卷碎發,看向程彌,彎了下唇:“要不要找個咖啡店坐坐?” 看來今天蔣茗洲要告訴她的事,兩三句結束不了。 空氣被雨氣潤濕,夾帶著煙味,浸進程彌呼吸里,她說:“不用,在車上聊吧?!?/br> 蔣茗洲點點頭,抬起指節,叩叩主駕駛座椅:“你先下去等我?!?/br> “行?!?/br> 聽到陌生聲音,程彌這才注意到蔣茗洲這次主駕駛坐的不是她的司機,而是一張年輕帥氣的生面孔。 男生很快打開車門下車,沒在車上打擾,找地方蹲去了,不多時消失在她們視野里。 車上剩她們兩個人,一下顯得有些安靜。 蔣茗洲轉眸看向車窗外,墓園寂靜佇立,被肅穆氣氛緊緊罩籠。 車里這陣沉默沒保持多久,被蔣茗洲打破:“這片墓園風水挺好,是你挑的?” “不是,是我叔叔?!?/br> 蔣茗洲點點頭,視線還放在墓園上:“程姿去世多久了?” 她說的是程姿,不是你mama。 程彌竟然在她的話語里,聽出了一絲舊認識的味道。 她聞言看向了蔣茗洲,一秒后,告訴她:“七年?!?/br> “這么久了?!笔Y茗洲在感嘆,不是詢問。 突然,她問了程彌一句:“她跟你提起過來嘉城之前的事情嗎?” 程彌不是嘉城人,但從小在嘉城長大。她不是嘉城人不是程姿告訴她的,而是從當時接濟過背井離鄉的程姿的酒吧mama??谥械弥?。 程姿是孤身一人,大著肚子來嘉城的。 但她僅僅知道這些。 程姿久住在嘉城之前,是在哪座城市生活,遇見了什么樣的人和事,她一概不知。 所以,她輕搖了搖頭,對蔣茗洲道:“沒有,她從來沒跟我提起過?!?/br> 蔣茗洲對她這個回答似乎沒太意外,像是一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答案。 她問了程彌一句:“她來嘉城,你想知道為什么嗎?” 程彌看她:“如果我不想知道,我現在不會坐在這里?!?/br> 蔣茗洲看向她,突然開了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了解過祁晟的家庭吧?” 程彌沉默。 大概四五歲的的時候,她對父親這兩個字好奇不已過。 她問過程姿,她的爸爸為什么不在家,每次程姿都只是笑笑,說因為爸爸太喜歡我們寶貝,出去給我們寶貝摘星星了。 她從來不提祁晟一個字,但人的愛意或許能緘默于口,卻很難不讓眼睛說話,一個眼神,就會泄漏一腔愛意。 程彌在程姿日復一日不經意的愛意泄漏里,知道了自己的父親是誰,隨著長大,她沒再問過程姿她的父親是誰,而是偶爾會在網上翻一下祁晟這個人的資料和新聞。 但有關他的資料,涉及他家庭背景的,能搜到的并不多,因為他的家庭背景非紅即軍。 還是后來進啟明影業,程彌才知道祁晟是個紅三代。 蔣茗洲說:“除開演員不說,他的身份你應該有所耳聞過。祁家么,算是比較開明的,祁晟要搞藝術,他們都沒什么意見,只要他不拿家里勢力出來胡作非為的話?!?/br> 在沒必要出聲時,程彌沉默不語,只聽蔣茗洲說著。 “當然,還有一點,不忤逆他們幫他決定人生大事的安排?!?/br> 程彌已然猜到,這個答案從她屢次翻不到祁晟家庭背景時,就已經預設過了。 “所以呢,我媽跟他之間的事,是他家里搞黃的?” 蔣茗洲沒接著開口,車里便跟著安靜。 香煙堆積煙灰,她將手伸去窗外,手腕搭在車窗上,敲了敲煙身。 煙灰撲簌落下,在空氣里打轉,直至黏進地底水洼。 終于,她再次開了口,又像吐出了一口濁氣:“應該這么說吧,是因為我?!?/br> 在這句話落下之前,程彌從沒想過會是這個答案,眼里閃過一絲驚怔。 蔣茗洲卻沒等她緩和情緒,聲調像這陰天里的細雨,從容溫和卻蝕骨。 “我跟祁晟是大學好友,也是他的經紀人,他還沒火之前,跟我想法一拍即合,一起創辦了啟明影業。公司一路過來大風大浪不少,他拍大電影紅了以后,公司也算是熬出了頭。他當時很火,火到可以說每家每戶都在放他的電影,但他在這名利雙收的當口,想的不是進一步把自己經營下去,而是不管不顧要冒大風險,娶你mama?!?/br> 當時處事從容淡定的蔣茗洲,第一次跟脾性禮貌得體的祁晟發生爭執,蔣茗洲不理解祁晟要結婚的想法,而祁晟也從沒去仔細探究過自己這位經紀人的私心。 性格使然,兩人爭吵狀況不劇烈,但那個時候,他們也不過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女,觀點分歧難以化解。 “你跟了我這么久了,我是個什么樣的人,”蔣茗洲默了一下,看向程彌,“你應該多少知道一點?!?/br> 蔣茗洲是個什么樣的人。 手段雷厲風行,處事卻從容不迫,但這兩種相悖的氣質同處她身上卻沒有沖突,而是形成強大氣場。 被她帶在手下這幾年,程彌從沒見過蔣茗洲有軟弱的時候,雖然從不發脾氣,面容總是優雅溫婉,但手腕實則強勢。 蔣茗洲緩慢地淺吸一口煙:“而我承認,在感情上我也是事業上那副做派?!?/br> 強勢,不卑微,會主動爭奪。 一場爭執被自私的熱油澆下,什么事都做得理所當然。 她唇邊呼出薄霧:“所以我毫不猶豫下了最狠的一步棋?!?/br> 程彌靠坐在后座里,車窗落著,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外面毛毛細雨不再連綿,細刺一般,絲絲扎進她手背。 她已經有預感,沒有看蔣茗洲,只出聲:“直接斷了他們后路的一步棋子,是嗎?” 蔣茗洲沒回應她這聲質問,煙又伸去車窗外,抖掉煙灰。 “祁晟要跟你媽結婚這事,是瞞著他家里的,他是下定決心娶你媽,想先斬后奏,”蔣茗洲說,“我嗎,做足了壞人,把他這打算捅到了他母親面前?!?/br> 后面發生的事,不用蔣茗洲多說,程彌都知道是怎樣一副牌面。 她指甲輕陷掌心,忽而望向窗外。 雨勢漸大,雨霧茫茫,看不進墓園內,看不見程姿的墓碑。 她回過頭,急需解燥。 目光觸及蔣茗洲放在車內的煙盒,她沒多問,伸手去拿,抽了支出來點火。 但她沒抽,只架在指間,反復捏揉,煙身扭曲出紋理。 開著窗,車內不至于煙霧繚繞。 蔣茗洲繼續她沒說完的話:“祁家要對付一個女人太容易了,根本不用費盡心思使手段,動動嘴皮子的事?!?/br> 程彌指間的煙裊裊騰著熱絲。 “所以呢,”她說,“去找我媽了?” “嗯,去了,祁晟他媽,還有我?!?/br> 程姿毫無背景,無依無靠,只是一個小鎮上經營著一家小店的普通女人,多了幾分姿色而已。 以祁家那種家庭背景,眼睛長在頭頂,怎么可能下落到程姿身上。 祁晟母親親自出馬,找上程姿,沒有給他們這段不適合的感情找借口,直言不諱兩人背景不般配,讓程姿自動退出這段感情。 程姿自然沒答應,但這在祁晟母親眼里,不是深情,只是有利所圖,畢竟像他們這種家庭,常年有人妄圖攀高枝。 而程姿不同意,祁晟母親也有的是對付她的辦法,搬出權力,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手無縛雞之力。 而在被威脅的兩個小時前,程姿剛從醫院回來,得知肚子里已經有了個小生命。 但這卻是讓祁晟母親抓住了她最大的死xue,她對程姿肚子里所謂的孫子或孫女毫無感情,甚至只要她一句話,后面這個孩子的一生都不會好過。 正是因為跟祁晟情感太深,程姿對肚子里的骨rou才會優柔寡斷,反抗都變得無力。 祁晟母親只一個要求,程姿必須跟祁晟毫無瓜葛,她的孩子打不打掉無所謂,生還是不生是她自己的選擇,只要她保證今后不再跟祁晟有來往,她不僅不會用權力打壓她們,還會給她一筆錢。 回憶像長滿厚重青苔,蔓延在二十年后的空氣里。 程姿當年的無力感,如藤蔓一樣纏進程彌的每寸肌膚和血液。 這其實不是程彌第一次經歷這種感受,早在五年前她在司庭衍父親厲承勛那里,已經嘗了個遍。 蔣茗洲轉目看向車窗外,像在看著不遠處的墓園。 手里的煙已經燃到尾,星火脫離煙蒂,還沒落地,徹底熄滅在雨里。 她開口:“那筆錢程姿沒要,自己一個人走了,也沒再出現在祁晟面前過?!?/br> 她停頓一瞬,才說:“我也是后來才知道,她一個人好好把你養大了?!?/br> 蔣茗洲在十八年后,在赴約李深導演的酒局上,見到程彌的那一刻,立馬認出了她是程姿的女兒。 因為程彌跟程姿長得實在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