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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該起來了?!?/br> 聽到有人輕喚,他緩緩睜開眼,茫然地坐起身。 看他剛睡醒的模樣,楚言夢淺笑著說道:“看來大人昨夜沒有休息好?!?/br> 他半垂眼眸,眸底沒有半點情緒,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楚言夢將掛在熏爐上方的衣袍奉上,墨色的織錦上用金色的絲線繡著水煙的紋樣,他張開雙臂,等楚言夢幫他將繁復的衣袍一件件穿上。 整理衣襟時,楚言夢說道:“今日會比以往累些,因為人間一個王朝的滅亡,幽都外多了很多冤魂……”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低了很多。 他垂眸淡淡地看向楚言夢:“你在難過?” 楚言夢微微一怔,片刻后唇角彎起:“是的,大人?!?/br> “為什么?” “為那些亂世中枉死的冤魂?!?/br> 他略微沉默后,轉身拿起一旁的面具,在戴上前問道:“你還是不肯踏出幽都嗎?“ 楚言夢垂下頭:“是的?!?/br> 他沉眸看著楚言夢,半晌將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臉上,微冷的聲音從面具后方傳出:“在你身上我學到一件事,情愛這東西萬萬碰不得,實在是害人不淺?!?/br> 楚言夢失笑:“大人這話要是和其他判官說了,他們怕是要將我褒獎一番,幫大人又避去了一個多余的情感?!?/br> 他向門口走去,唇瓣間溢出一絲微不可聞的嘆息。 這是一件值得褒獎的事嗎?明明他也有自己的情緒,卻不能對任何人顯露。 幽都之內是從未變幻過的黃昏,而在幽都外,則是冰冷的永夜。 雖然每隔四十年才會踏出一次幽都,但這是他最不喜歡的一日,一步步走過刑罰之地,看著身懷罪孽的亡魂們受罰的樣子,再從一些罪孽較輕又是枉死的冤魂中選出九人進行赦免,最后還要去受無常們的拜謁。 他雖不厭煩做這些事,可那些判官一整日都跟在他身旁,便讓這些事情變得令人厭煩起來。 還記得上一次,就因他對一個冤魂的發飾忍不住夸贊了一番,回到幽都后十幾個判官圍著他痛哭,生怕他因為對什么事物生出喜愛之情而有失公正,最后還將那個冤魂的發飾搶走毀掉。 看著那個冤魂因為失去心愛的發飾傷心的模樣,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的情感會傷害到旁人。 他只能是冷漠狠厲的陰羅王,喜怒哀樂于他來說都是累驁,所以為了不讓旁人不安,他只能戴上面具,隱藏自己。 走過刀山火海,看過冰獄血海,又從那些痛苦枉死的冤魂中選出九人后,就只剩受無常拜謁這一事還沒做。 他戴著面具坐在霧林外判官們臨時準備的椅子上,視線掃過下方一個個身穿黑衣,低頭跪拜的無常們。 這些無常也很無趣,判官說他是他們的主人,對主人要永懷恭敬畏怕之心,這些無常就真的沒有一個敢抬頭看他一眼,恭敬之心做沒做到他是不知道,畏怕之心他們倒是切實做到了。 半晌,他難得從無趣中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林判官:“這里是不是少了一個無常?” 他是陰界之主,這里面少一個無常他自然能察覺到,判官也不覺得驚訝,如實說道:“回大人,那個無常生前用禁術屠殺三百人,身上背負的詛咒實在可怖,不適合來拜謁大人?!?/br> 提到那個無常,其余人皆露出一副避之不及的神情,這么一來他反倒越發好奇了。 正想開口再問時,一個判官從遠處匆匆跑來:“找到那個逃走的無常的蹤跡了?!?/br> 聞言,判官與無常們頓時躁動起來,急忙起身準備將人抓回來。 有個偷了日行令逃走的無常,這件事他是知道的,那人逃走許久,一直未被抓回,讓判官與無常們很頭疼,眼下終于發現蹤跡,他們自然是要急著去抓人的。 看到守在自己身旁的林判官也皺起眉頭,他開口說道:“你也去吧?!?/br> 林判官垂頭說道:“我要留下來守著陰羅王大人?!?/br> 他淡聲說道:“我是陰界之主,不是你們的犯人,你守著我而放過逃走的無常,我是不是該罰你?” 林判官臉色微微一變,片刻后垂頭應道:“是,大人,我這就去?!?/br> 看著林判官的身影消失,他緩緩松了一口氣。 難得身邊沒有了束縛,他回頭看向身后的霧林,霧林中滿是瘴氣,又被設置了迷陣,很少會有亡魂進去。 所以,也沒有幾人知道霧林里的風景很美。 而他創造此處美景,卻也只進去過一次,因為那些喜好在他耳邊念叨的判官,從來不會讓他得閑進去走走。 他起身走入霧林中,四周長滿忘憂樹,純白的樹干與樹葉,生的枝繁葉茂,一眼望去好像墜入某個美麗的幻境,再往前是便是名為凈思的瀑布,這名字也是他起的,因為此處 是幽都外難得干凈的地方,很適合人來靜思,于是便有了這個名字。 瀑布上方是冰獄,但因為此處的迷陣,從上面無法看到下方的景象。 他在瀑布旁尋了塊大石頭,撩起衣擺屈膝坐下,然后抬手將臉上的面具摘下,看向水面中他的倒影。 這張臉分明已經摘了面具,卻又好像從來沒有摘掉過。 他輕聲嘆息,朝水中的自己擠出一個笑容,十分僵硬,即便他自覺生的模樣還算可以,可還是被這個古怪的笑容丑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