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太醫 第98節
那查驗腰牌的侍衛就笑道:“也不是什么正經日子,只不過一大早嘉真長公主回來了,宮里不免十分忙碌?!?/br> “這么快?!”謝蘊倍感驚訝。 今天才十一月二十,嘉真長公主不是十月初才啟程的么?若按正常速度,從東北大營到這里少說也要兩個半月,這才多久? 先去看了淑貴妃,貴妃倒是一如既往的康健,又囑咐他們謹言慎行注意身體。 “之前公主老不回來,又因著瘟疫之事,陛下著實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不少人吃了掛落?!笔缳F妃懶懶地斜靠在軟榻上,顯得有些得意,“他又愛生悶氣,倒把自己憋出滿嘴瘡,我還特意給他熬了不少補品呢,如今好歹撐下來?!?/br> 多虧了本宮! 謝蘊:“……” 其實他覺得吧,或許jiejie不下廚,陛下好得更快些。 聽聽,常青宮的補品,多嚇人吶! “對了,”淑貴妃撥弄了幾下手爐套子外面的流蘇,“下月是七皇子滿月,家里記得準備些賀禮,也不必太過出挑,中規中矩即可?!?/br> 原本五皇子后頭還有一位六皇子,奈何剛周歲就夭折了,如今出生的按齒序行七。 謝蘊喝茶的動作頓了頓,“聽說那位升了嬪位,怎么又被禁足了?” 淑貴妃嗤笑一聲,“升了嬪位又如何,自己拎不清,禁足還是輕的?!?/br> 宮中子嗣稀少,隆源帝又正值壯年,剛選進來的新人們難免野心勃勃,覺得皇子晚出生未必是壞事。年初有個秀女被診出有身孕,隆源帝和太后都十分歡喜,偏皇后寬和,淑貴妃壓根兒不在意,結果那秀女就會錯了意,行事日益張揚起來。 待到瓜熟蒂落,果然是個健康的皇子,隆源帝龍顏大悅,直接升其為嬪位,那秀女干脆就昏了頭,私下說了許多不知分寸的話。 宮里哪兒有什么秘密可言?當天晚上這些話就進了隆源帝的耳朵,他雖顧及到七皇子而未曾降其位份,卻也下了禁足的旨意。 大過年的,剛誕下皇子的嬪被禁足,瞬間就成了宮內外的笑話,也由此可見隆源帝是多么不滿。 謝蘊聽了直搖頭,“果然人多事雜?!?/br> 以前宮中人口少,經年累月都不見得有這樣的事情。 姐弟倆又說了會兒話,稍后謝蘊要走時,外面已經細細密密飄起雪花。 淑貴妃問道:“怎么來的?” “騎馬?!敝x蘊笑道。 淑貴妃瞅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還這樣沒輕沒重的,大冷天也不怕吹著了?!?/br> 因遠平府瘟疫一事,進來宮中諸人都格外看重保養。 謝蘊才要說無妨,卻見淑貴妃已經叫人重新拿了一件嶄新的黑貂皮斗篷來,“你穿的這個忒薄了,毛色也不鮮亮,我記得是前年做的了,這件拿去穿?!?/br> 自家姐弟不必推辭,謝蘊當場換了,淑貴妃上前替他拍了兩下,滿意地點頭,“不錯,果然是我弟弟。得了,等會兒下大了更不好走,回吧?!?/br> 出門時地上果然已經堆了薄薄一層,新鮮的雪片浮在上頭,踩上去滑溜溜的,饒是謝蘊有功夫在身也不敢大意,生怕摔了。 他有心打聽洪文的消息,可想著今兒嘉真長公主剛快馬加鞭地回來,必然疲乏,倒不好貿然打擾……誰知人都不禁念叨,下一刻他就在離開后宮的最后一個岔路口撞上了數月不見的嘉真長公主。 兩個發小重逢難掩歡喜,嘉真長公主順著他來的路瞧了眼,“淑貴妃一向可好?” 謝蘊笑道:“她很好,只是公主瞧著清瘦了。怎么回來得這么快?一路上沒遇到什么事兒吧,今兒剛到家,怎么不在宮中歇息?” 比起數月前,嘉真長公主明顯瘦了一圈,風塵仆仆間難掩神色憔悴,顯然回來的這趟不好過。 雪下得越發大了,嘉真長公主示意他去亭子里說話,“一來怕母后擔心,特意去給她老人家請安;二來,我也想問問東北那邊的事?!?/br> 她想著遠平府既然遇到瘟疫,必然時常有加急文書送往京城,與其在路上慢慢悠悠瞎擔心,倒不如提前回來等急奏。所以當日跟洪文分別之后,她就直接點了青雁和幾個親衛一路快馬疾馳,只花了差不多一半時間就回來了。這會兒隨行的大部隊和車馬行李還在路上呢。 謝蘊正想聽這個,就細問情況如何。 嘉真長公主的神色松快了些,“聽說是有些頭緒了……” 卻說當日黃卞命人找到那幾個感染疫病的孩子口中說的野狗,發現上面的rou都被吃干凈了,剩下的皮毛和骨頭都燒成漆黑一片,實在看不出什么來。只是在掩埋的土中發現了一塊被熏黑的小銅牌,好似有些花紋。 用烈酒反復燒煮、擦拭過后,銅牌漸漸顯出真面目,經過那幾個孩子確認,確實就是當日野狗脖子上帶的。 這就說明那狗其實是家養的,主人家的家境可能很不錯,只不過后來才因為某種原因跑出來。 黃卞叫人將銅牌上的花紋拓下來,在城內外細細搜索,都說不認得。最后還是一個匠人認出來,說這是城東田家屯的田老爺讓他統一打造的。 那田老爺也算當地有名的富戶,聽說祖上曾做過官,只是后來癡迷求長生,就去做了道士煉丹,竟也依靠煉制的兩樣丹藥賺下不少家業。 若果然規規矩矩做道士也就罷了,畢竟道術醫術本來就不分家,奈何幾代人求長生而不得,現在的當家人田滿已經快魔怔了,四處搜羅各種匪夷所思的法子。 弄到最后,不像煉丹,竟似養蠱了。 他也謹慎,屯子里養了許多專門用來試丹的雞鴨豬狗,動物吃不死自己再下嘴。 那些動物常年被迫吞食各色丹藥、毒蟲毒草,漸漸地,體內也生出一股新毒來,有的性格狂躁,有的渾身潰爛,慘不忍睹。 那日負責看守的人打了個盹兒,冷不丁就發現少了條狗,被田滿知道后打了個半死。 田滿太清楚自家養的動物萬一咬了人會是怎樣的后果,也怕惹禍,就打發了幾個人悄悄出去找,見找不到,也只好罷了。 他著實擔憂了三五日,見外頭沒有動靜,想著一準兒死在外頭了,也就放下心來。 誰知從上月開始,屯子里漸漸有人發起燒來,本以為是尋常風寒,忍忍就過去了,不曾想最初染病的那幾人熬了幾日,竟一命嗚呼! 等下頭的人報給田滿知曉時,已經死了三個。 往年也曾有過極厲害的風寒害死人的,田滿生怕自己中招,忙請了家中供奉去瞧,那供奉只說是風寒,開了藥,眾人足足吃了幾回,自覺穩妥。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漸漸超出掌握: 幾乎一夜之間,屯子里就冒出來許多發熱的,癥狀和死了的那三個幾乎一模一樣,吃了藥也不管用。 眾人這才真正慌了…… 官府的人找上門來時,整個屯子上下幾百號人幾乎有一半躺下,剩下的恐怕也難逃。 好在東北的冬日出行不便,各處的人也不大串門子,田家屯有自己的莊子和菜窖、水井,最近也怎么出去采買,倒沒再染了旁人。 本來流民安置區這邊經過洪文等人一個多月日以繼夜的努力,疫情已經逐漸控制住,病人數量暫時保持在十八人,藥方經過十多次改進后也差不多定了,眾人才要松口氣時,突然又冒出來一個四百多病患的田家屯! 所有人一聽眼前就是一黑,又急又氣,嘴里一夜之間憋出來好些毒瘡。 黃卞氣得破口大罵,親自帶兵圍了田家屯,先把那些煉丹的器具砸的砸,燒的燒,然后就地深埋。 他看著尚且安然無恙的田滿大罵,“真是禍害遺千年,你這禍頭子早晚遭報應!” 田滿原本還想狡辯,可那些染病的仆從簡直恨死了他,把這家老小古往今來做過的所有壞事都吐了個干干凈凈,認證物證俱在,辯無可辯。 黃卞立刻著人將田家屯上下死死圍住,又拿著人員名簿一一核對,確認都在這里后只許進不許出,這才請了洪文等人來看。 之前流民安置區疫情泛濫時,多有附近的百姓前來援助,還有幾家藥店的大夫帶著學徒來幫,這會兒都沒走,便分作兩撥,約莫三成人留在流民安置區看著,以防病情反復;剩下的七成都奔赴田家屯救治。 黃卞生怕田家屯留下病根,索性將人全都挪到后排庫房里,前頭的屋子都一把火燒個干凈,再用生石灰將屯子上上下下邊邊角角都撒了個遍。 這么一弄,整個屯子就算廢了。 眼見祖業都化作飛灰,田滿痛哭流涕滿地打滾,喊著要報官。 黃卞早看他不順眼,冷笑道:“老子就是官,你報??!你他娘的私下鼓搗這些破玩意兒,害死這么些人,等死吧!” 田滿一聽,冷汗涔涔而下,“你不能殺我!我,我祖父做過官的!” “是你祖父做過官,又不是你,”黃卞嗤之以鼻,朝望燕臺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皇上有旨,特事特辦,命我便宜行事,凡事七品官以下者,只要證據確鑿皆可先斬后奏!” 疫情不比其他,隆源帝憂心遠平府,卻也要替沿途和京城的百姓負責,尤其擔心千里迢迢押解進京橫生枝節,索性賭一把,給了黃卞這天大的權力。 此時眾人都恨不得將這田滿剝皮砸骨,聞言憤憤道:“大人休要跟這廝浪費唇舌,不如一刀殺了干凈!” 黃卞還真想。 他治下出了這么大的事,但凡反應慢些,別說升官,只怕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 不過他更想知道此次疫情究竟真是陰差陽錯,還是有人暗中cao控,所以一時半刻還真不好動手。 黃卞忙上忙下,洪文等一干大夫更是不得閑。 流民安置區的疫情發現及時,黃卞又配合著給醫給藥給好飯吃,所以控制起來比較迅速??商锛彝偷娜艘呀浰懒艘慌?,沒有被壓制的疫情發展迅猛,之前確定的藥方竟不大管用。洪文他們來的第二天,田家屯就又死了五個。 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的那種恐懼難以言表,田家屯上下的人都崩潰了,狀似瘋魔,導致后來洪文等人巡視時都要強有力的士兵跟著威懾。 到了第四天,田滿也出現了癥狀,躺在床上鬼哭狼嚎起來。 “我,我不想死,我要長生的!救救我,我不想死!” 眾人被他嚎得煩躁不已,索性在藥里加了點蒙汗藥…… 接下來的半個月內,田家屯每天都在減員,洪文等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研制藥方。 黃卞現在看田滿跟看個死人也沒什么分別了,直接帶人查抄了田家財產,一股腦投進去買了藥材、棉布、烈酒、伙食等,若有剩下的,全都充公。 隆平七年的冬天就這么過去了,說平淡也平淡,說轟轟烈烈也轟轟烈烈,一直到了第二年的三月初八,洪文才宣布最后一名患者徹底痊愈。 現場先是一片死寂,過了幾吸,才驟然迸發出山崩地裂般的歡呼! 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哦耶!我回來啦!昨天休息了一天,好多啦!今天還是雙更!愛你們!~! 第九十章 田家屯的事兒一完, 原本堅不可摧的大夫防線轟然倒下,一夜之間就病倒了三四個,連洪崖那么結實的體魄也覺渾身酸痛,都齊刷刷橫在炕頭上挺尸。 黃卞聽說后嚇得魂飛魄散, 直愣愣沖進來時, 就發現這群人正一邊咳嗽著,一邊相互把脈, 場面極其詭異。 “累狠了?!焙槲膯≈ぷ涌偨Y, 說完這句話又噗通躺回去, 直覺渾身上下冒熱氣,偏偏一滴汗都沒有。 人跟弓弦是一樣的,危急時刻全屏一口氣吊著,總覺得使勁兒還能再拉開一點, 可一旦事了, 那口氣散了,壓抑數月的疲憊就洶涌而來, 早已透支的身體如何承受得??? 所以這會兒病倒不是什么壞事, 是身體回過神來,抗議了,要休息。若一直這么緊繃著,時間長了要出大事的。 經他這么一說, 黃卞也突然覺得渾身酸痛, 慢吞吞扶著腰挪過去,拍了拍洪崖的肩膀,“勞駕給騰個窩兒?!?/br> 洪崖瞅了他一眼,拍拍小徒弟的屁股,一群人菜青蟲似的往那一頭拱了拱, 露出來約莫二尺寬的炕頭。 黃卞扭曲著臉蹬了鞋,在各處關節的嘎巴作響聲中手腳并用爬上去一躺,炕上溫暖干燥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惹來一陣陣靈魂出竅般的呻/吟,“哎~活了!” 短暫的沉默過后,類似的感慨此起彼伏,都有種劫后余生的虛幻。 “活嘍!” “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