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太醫 第87節
她娘也沒去過, 想了許久才道:“那應該是個很好的地方?!?/br> 沒有可怕的戰火,沒有噬人的野獸,更沒有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寒冬…… 莉娜睜著湖水藍的眼睛追問:“有甜甜的漿果嗎?” 在她短暫而簡單的人生看來,春日的漿果就是世上最美好的東西。 如今嘉真長公主也懂一點她們的話了, 聞言沖莉娜張開手, “來,過來,我跟你說?!?/br> 莉娜看了看她,再瞧瞧母親,得到允許后才小心翼翼地鉆入嘉真長公主懷中。 仙女jiejie的懷抱又香又軟, 她忍不住用力嗅了一口,結果一抬頭就發現對方正在看她。 小姑娘刷的紅了臉,牛乳般白嫩的臉蛋上泛起一團可愛的紅暈,像被朝陽溫柔親吻的白色雪人。 嘉真長公主立刻聯想到遠在望燕臺的六公主,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兒,用半生不熟的語調道:“中原什么都有,你跟我走吧?!?/br> 以前她總覺得黃毛不好看,可現在卻覺得這又滑又軟的黃色卷卷極其可愛,在陽光下像極了巧手匠人們拉出的金絲。配著大大的藍眼睛,簡直就跟外國貢品上畫的什么安琪兒一模一樣。 看久了之后還覺得挺有趣。這么想著,嘉真長公主忍不住又伸手碰了碰那些黃卷卷。 莉娜乖乖任她碰,滿頭卷卷晃晃悠悠彈啊彈,在嘉真長公主看過來時還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嘉真長公主心軟得一塌糊涂,貼著她的小臉兒用力蹭了蹭,啊啊,好軟! 她突然理解洪文喜歡跟小孩子玩耍的原因啦! 莉娜又驚又喜:仙女和我貼貼啦! 她捂著小臉兒激動不已,雙眼中滿是癡迷,只是嘻嘻傻笑。 嘉真長公主被她的反應逗笑了,摟著小姑娘軟乎乎的身體說笑起來。 她的本地話不好,莉娜幾乎沒學過漢話,這一大一小兩個姑娘幾乎是雞同鴨講,誰知竟意外和諧。 嘉真長公主一邊逗莉娜玩一邊跟那些女人寒暄,“若有機會去中原生活,你們去不去?” 原本她以為對方肯定會點頭,誰知那些婦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哈哈大笑起來。 “傻姑娘,天下之大,哪里是咱們這樣的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呢?再說了,人家也不讓??!” “就是,就俺們這些丑樣兒,出去了也是丟人,還是窩在這里吧?!?/br> 說著,就又哈哈笑起來。 嘉真長公主沒笑,捏著莉娜的小手,又把這個問題問了遍。 那些婦人沒想到她這般執拗,笑聲漸漸歇了,愁苦終于從她們身體深處一點點涌上來,再開口時也沒了方才的戲謔。 “好姑娘,你別費心了,俺們都是沒人要的?!?/br> “是啊,這把年紀了,耕不得田、種不得地,連官府的賦稅都交不上,誰要?” 一個女人搓著手憨笑道:“其實這樣也沒什么不好,愛咋樣就咋樣,天王老子也管不著。再說了,如今已經很好了,都不打仗了呢!” 都不打仗了呢…… 多么淳樸的愿望。 嘉真長公主聽得心口泛酸,低頭看看莉娜,忍不住說:“那你們的孩子呢?日后也這么著?” 眾人就不說話了。 莉娜仰頭望著她,瞳仁中滿是信任和歡喜。嘉真長公主忽然想打自己一下。 但凡有的選,誰愿意讓子孫后代都做流民呢? 她試圖說點什么緩和氣氛,“那如果有朝一日你們去到中原生活,想做什么呢?” 那些一直都很潑辣,甚至有點刁蠻的女人竟突然羞澀扭捏起來,她們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都叫對方先說,然后嘻嘻笑著羞紅了臉兒。 “俺要再找個好男人!”一個膀大腰圓的女人突然喊道,“找個俊的,知道疼人的!” 她以前曾經成過親,但男人是個酒鬼,每日只會灌黃湯打女人。好在后來打仗,男人被迫入伍一去不回。女人慶幸的同時卻又難免覺得遺憾: 她這一生都沒得到過來自男人的關懷,父親嫌棄她,丈夫仇視她,就連兒子可能也不喜歡她這個沒用的娘,不待出世就自己流了…… 此言一出,眾女人都哄然大笑,有幾個推搡著她,“哎呦呦,不知羞,你都多大年紀了還想男人吶!” “嘖嘖,也不瞧瞧你的身板,別把人壓死了吧?!?/br> “怕什么,俺在下頭就是了,再說了,誰說年紀大就不能想?”那滿臉通紅的女人也跟著笑,“你們誰不想?是你,還是你!” 懿悻 眾人嘻嘻哈哈鬧成一團,嘉真長公主跟著笑了一場,也覺面上熱辣辣的。 莉娜也跟著嘿嘿傻笑,嘉真長公主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啼笑皆非道:“傻丫頭,你知道什么心疼不心疼的就跟著笑?!?/br> 莉娜捂著腦袋傻樂,軟乎乎的小身子窩在她懷中,照葫蘆畫瓢學說話,“傻丫頭,嘻嘻?!?/br> 嘉真長公主噗嗤笑出聲。 有人起了頭,接下來就很簡單了。 有人說想置兩畝地,安安心心耕種,不必再像現在這樣漫山遍野到處跑,吃了上頓沒下頓; 有人說想蓋兩間青磚大瓦房,最好再養幾只雞鴨,一頭牛; 還有的人說若能去太平地界過日子,一定再生兩個娃,女兒就給她穿漂亮衣裳,扎好看的紅頭繩,兒子就送他去讀書…… “讀了書做大官!”那沒了一條腿的女人臉上滿是對未來的期待和向往,“吃皇糧穿綢子!” 眾女人一驚,好像突然從記憶深處挖出一點遙遠的東西,這才恍然大悟:啊,是了,原來世上還有那樣的活法來著! 這天再回去時,洪文就發現嘉真長公主兩眼周圍微微泛紅,便問她怎么哭了。 “誰哭了,”嘉真長公主哼道,又把腦袋輕輕擱在他肩頭,癡癡遙望遠處隨風起伏的草原。 了解越深入,她就越能發覺本地百姓的可愛之處,與別處的也沒什么不同。這個發現幾乎顛覆了她對邊境交接處蠻橫、荒蕪、暴力、血腥的原始印象。 當然,因管理難度大,這里隱藏了不少身負案件的逃犯,甚至可能混雜著各國jian細,但多數還是渴望安定生活的普通百姓。 只洪文等人來此義診一個多月,他們就初步學會了‘“秩序”,可見之所以會淪落到早先那粗鄙混沌的地步,也不過是生活所迫無人教化。 她想讓這些人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 既然都生而為人,為什么不可以呢? 洪文捏了捏她的手,“我陪你?!?/br> 嘉真長公主抬起眼看他,“你怎么不問問我去做什么?” 洪文笑道:“莫非公主還去做壞事不成?” 嘉真長公主抿嘴兒,聲音不自覺帶了點得意的蠻橫,“沒準兒我就是去做壞事呢?!?/br> 誰說公主不可以呢,她偏要去! 洪文就一本正經道:“哎呀,那微臣更要跟著了?!?/br> 嘉真長公主微微睜大了眼睛,“你也陪我做壞事?” 誰知就聽洪文道:“微臣跟去勸公主重返正道?!?/br> 說罷,兩人齊齊笑起來。 嘉真長公主伸手捶他,“好啊,我還當什么呢,合著壞人都讓我做了……” 洪文跳起來就跑,“公主日后少看那些街頭的話本子,什么我殺人你捉刀的,那是共犯,要一起殺頭的哈哈!” 那話本子還是這人買來給自己看的呢!偏這會兒又裝什么正經人。嘉真長公主恨得牙癢癢,跺著腳喊:“你站??!” 嘉真長公主這些日子到處跑,飯量和力氣一起見長,打人可疼了!洪文裝沒聽見的,跑得更快了…… 嘉真長公主決定去見本地知府,洪文也跟著去了。 兩人帶著隨從一路疾行,縱馬跑了兩個多時辰就到了知府衙門,亮出身份后,五十多歲的老知府石巖親自帶人迎接。 來之前嘉真長公主就曾了解過石巖的生平,知道他本是武將起家,后因傷病退,因頗有幾分管理才能便順勢轉為文職。他有軍功在身,且因多年帶兵打仗對本地十分熟悉,轉職后竟也一路做到知府的位子。 石巖早年在戰場上落下不少傷病,看上去簡直比京中六十多歲的官員還要老邁,“不知長公主駕臨,有失遠迎,該死該死?!?/br> 嘉真長公主親自上前將他扶起,“是本宮不請自來,大人何過之有?快快請起?!?/br> 石巖順勢起身,見洪文不似尋常隨從,不免有些疑惑。不過他多年來一直秉持軍中令行禁止那一套,從不肯多問,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又問嘉真長公主來意。 嘉真長公主也不跟他虛與委蛇,直接說明來意,又問為何不將集市那些雜居的流民納入大祿羽翼之下。 石巖是真沒想到一位皇室公主會千里迢迢跑來邊境,如今又巴巴兒跑到自己跟前說起政事來。 “公主有所不知,此事說來話長?!?/br> 說來話長…… 嘉真長公主眉頭一挑,似笑非笑,“那你就慢慢說?!?/br>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一: 嘉真長公主:我一定要贏! 洪文:……好勝心倒也不必這么強。 小劇場二: 三皇子:好啊,不光小洪大人在外頭有別的小孩兒,如今就連小姑姑也有了!五弟,你還不快哭給他們看! 第七十九章 石巖完全沒料到嘉真長公主會這樣直接且刨根究底, 統籌人口一事何等復雜瑣碎,這一時間卻叫他從何說起? 嘉真長公主沒有一點迂回的意思,就這么倒背著手等著。 只一個照面,氣氛瞬間焦灼起來。 跟在石巖右后方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青官員, 他忽上前道:“長公主長途跋涉, 怎好站在外頭,不如請進去說話?!?/br> 石巖如夢方醒, 忙側身讓路, “正是, 看老臣都高興糊涂了,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長公主且里面請?!?/br> 嘉真長公主跟洪文對視一眼,也不推辭, 只是路過那年青官員身邊時略頓了頓, “你叫什么?” 那官員并不敢抬頭,反而愈加恭敬, 一字一頓道:“微臣黃卞, 領同知一職?!?/br> 同知居于一地知府以下,是統管財政錢糧人口等的文職,官居五品,而他也不過三十來歲年紀, 可謂年青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