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太醫 第62節
洪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見嘉真長公主嘴角含笑,也跟著笑了。 “外頭天冷,公主不易多待,微臣護送公主回去吧?!?/br> 嘉真長公主瞧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也好?!?/br> 兩人沿著梅林慢慢走著,洪文時不時替她擋開垂落的樹枝,雖然場景不同,但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夏日柳枝滿地的時候。 兩人慢吞吞走了一段兒,洪文忽然想找點話來說,“那個,我師父來了?!?/br> 嘉真長公主道:“必然是想你了,這時候來,應該是要陪你過年吧?” 說起這個,洪文也有點迷惑,“可他又走了,如今我也不知他人在哪里……” 嘉真長公主:“……” 當日洪崖說要去鎮國公府做客,誰知五六天還不回來,洪文和何元橋作弄了謝蘊之后就問起他的情況,結果對方也十分驚訝。 “當日洪師父關門跟祖父說了老半天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后來他跟祖父要了我家最快的駿馬,然后就走了,我還以為他早回去了呢?!?/br> 洪文實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會讓師父不告而別,甚至忍不住去拜訪了鎮國公,誰知他老人家也不清楚,只說讓他放心。 “你師父雖然有些不著調,但大事上還是拎得清的……” 嘉真長公主想了半日,也沒個章程,“想來他是有什么要緊事,來不及或不便跟你細說,不過鎮國公說得對,他既然這個時節來了,肯定不會不告而別,說不得過幾日就回來跟你過年了?!?/br> 洪文心里忽然安定許多,“公主都這么說,微臣就放心了?!?/br> 嘉真長公主瞅了他一眼,“我說你就信?” 洪文大著膽子對上她的視線,“是?!?/br> 嘉真長公主一怔,下一刻就別開臉,不過露出來一截白玉似的耳尖卻漸漸泛紅了。 狂言一出口,洪文也覺得自己有些孟浪,但心中的痛快卻做不得假。 喜悅像迅速堆積的浪花,一層疊一層,瘋狂沖刷著,叫他恨不得跳起來大喊幾聲才過癮。 快走出梅林了,洪文忽然看見墻角一支梅花極其可愛,忙過去摘了,又用另一只手護著柔嫩花瓣,一路帶著梅香跑回來,“多謝公主出言寬慰,無以為報,借花獻佛?!?/br> 宮中多是白梅紅梅,可這一支上的梅花卻隱隱帶一抹清雅的綠色,叫人看了眼前一亮。 嘉真長公主大大方方接了,頓覺一股清冷幽香盈盈環繞。 她微微頷首一嗅,“多謝?!?/br>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今天爭取還是二更吧!下午四點之前!一般會提前的 小劇場一: 洪文、何元橋:好兄弟,我們給你留的好東西! 謝蘊感動:多謝! 一夜過后,謝蘊:我謝謝你們全家哈! 小劇場二: 隆源帝大怒:哪個狂徒折我梅花! 洪文:……風好大,沒聽見! 第五十五章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 外面的雞和狗子都在熟睡,何家三個太醫丑時剛過就爬起來準備。 何青亭拿出兩套雙層皮子夾棉花的護膝、護腰,言簡意賅,“戴著?!?/br> 其中那副他自己用過的給了何元橋, 何元橋伸手去接, 爺孫倆的動作都出奇鄭重。雖只是一副棉護具,可也隱約有點家業傳承的意思, 一代又一代血脈和希望延續, 不就這么回事兒嗎? 何元橋沉默著接過, 輕輕摸了摸,一言不發戴上。 何青亭默默看著,眼眶微漲。 他花大半輩子走到這個位置,本想扶兒子們上來, 誰承想一個個資質平平, 難當大任。 倒是這個孫子,雖稍顯保守, 但年輕沉穩大有可為……足夠挑起擔子。 如今他也算立住了, 哪怕來日自己退了,他們何家也還能屹立幾十載。 一溜兒心思稍縱即逝,他又指著桌上四個細長小布兜說:“這一包是姜腌梅子,一包是蜂蜜rou干, 你們各自拿了綁在袖子里, 渴了就噙一顆梅子,餓了就偷偷吃點rou干,好歹熬完這一日就結了?!?/br> 原本洪文自覺曾跟師父在冰天雪地中行走,還不大往心里去,可此時見何青亭這樣鄭重其事, 也跟著緊張起來。 老太太又遞過來兩個鐵皮瓤兒的皮套子,“馬車的火爐里已經燒上石子了,等會兒下車之前小廝會給你們裝好,到時候揣在懷里……” 其實單純冬日外出并不要緊,只是祭天過程中必須幾個時辰站著不動,裝備再齊全也要完蛋。用這個方法至少可以保證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懷中有持續不斷的熱源。 當然,石子也堅持不了一天,剩下的時間能依靠的唯有個人意志…… 洪文和何元橋一一應下,因怕中途想上茅房,也不敢多吃,只干噎了兩個茶葉蛋就頂著寒氣出門。 天黑得透透的,漆黑的夜幕上散落著星星,街上半個人沒有,拐角的陰影處仿佛藏著鬼,唯余遠處巡街的士兵們若隱若現的腳步聲給人一點安慰。 孩子們還睡得昏天黑地,老兩口和孫媳親自送洪文和何元橋出門,看著他們的身影徹底融入到夜色中。 何青亭拉了老伴兒一把,又瞅瞅孫媳,語氣輕松道:“別看了,又不是上戰場!” 小何夫人忙收了眼淚,不敢再看。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十分動情,“大冷天的,這么出去多遭罪啊……” “慎言,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何青亭虎著臉道,似乎有些不耐煩,“回了回了,叫我說讓他們自己收拾就成,你們又瞎cao什么心?!?/br> 老太太知道厲害,不做聲了,低頭抹臉,誰知馬上又噗嗤一聲,含淚帶笑的指著他腳下,“光說我,自己裝的沒事兒人似的,那怎么鞋穿反了都不知道?” 何青亭低頭一看,果然左右腳上鞋反著,當下老臉一紅,扭身就往里走,嘴里嘟嘟囔囔的,“還不是你催的……” 后面兩個女眷對視一眼,都破涕為笑。 稍后洪文和何元橋到了太醫署一看,今兒要隨行的同僚們都齊刷刷胖了一圈,顯然都帶了裝備。 眾人結伴去集結地點卯,確認無誤后又等了兩刻鐘,眼見隆源帝那繪著金龍的黃色馬車緩緩動了,這才爬上太醫署的馬車。 他們的身份特殊,隨時可能被隆源帝傳召,位置僅在黃馬車之后,下一輛馬車就是同樣身負特殊使命的欽天監,之后才是一溜兒皇親國戚。 上車之前,洪文親眼看到那兩名官員眼窩瞘僂神色肅穆,四只眼睛直勾勾盯著黑乎乎的天,口中念念有詞,若仔細去聽時隱約能分辨出幾個字“……別下雪別下雪……” 皇城距離祭天所在的云山足有兩個時辰的車程,為了趕上吉時,也只好半夜就動身。 蘇院使和另外兩名太醫都有了點年紀,半夜爬起來腦子都是糊涂的,這會兒正閉目養神,身體隨著馬車行進微微搖擺。 不到一刻鐘,已經有細微的鼾聲響起。 原本洪文想著難得出城一趟,還有些興奮,可這會兒外面烏漆嘛黑,伸手不見五指,烏壓壓一團霧氣凍人,胡亂看了幾眼就縮回去。 唉,想師父了,也不知他這會兒在哪里,記不記得按時吃飯。 何元橋見他頻頻往外瞧,就出言安慰道:“放心,洪師父藝高人大膽,肯定自己有數?!?/br> 洪文悶悶嗯了聲。 唉,要是有千里之外仍可通訊的神仙手段就好了。 師父在和自己談心后就消失了,他總覺得對方這趟出門是為了自己…… 一路走一路晃,洪文不知什么時候也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他眼睜睜看著師父越走越遠,自己在后面追得腳都磨破了也沒攆上…… “醒醒!”半夢半醒間,何元橋就聽身邊的小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忙伸手去推,“夢見什么了?” 洪文胡亂抹了把臉,“沒什么,到了嗎?” 孩子大了,要臉面,何元橋也沒戳破,順手挑開車簾瞄了眼,“呦,到山腳下了,快看,日頭要出來了?!?/br> 洪文顧不上冷,擠在他身邊把腦袋鉆出去大半,果然見東方天際已然隱隱發紅,好像有一大團火要從那里燒起來。 清晨冰冷的空氣吹在濕漉漉的臉上,刺兒刺兒地發麻,洪文瞬間清醒。 后面的事情不消多說,簡而言之一句話:遭罪。 為表誠心,車隊到了山腳下就得停,從隆源帝開始都要自己往上爬。 洪文這些年輕的還好,只是腿腳微漲,難為蘇院使等有了年紀的,一個個氣喘如牛、嘴唇發白,兩條腿兒抖得打篩子一般,今兒回去之后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歇過來。 洪文是跋涉慣了的,倒不覺得有什么,日出之后還有心情東瞅瞅西看看欣賞山景。冷不防在人堆兒里發現了許久未見的韓德,兩人都是一愣,然后瘋狂使眼色,凍了大半日的疲憊都去了大半。 上月韓德晉升為內廷侍衛,經常有面圣的機會,這回也跟了來。 洪文在心里把自己來京城后認識的人都過了遍,發現大家過得都挺好,于是十分欣慰。 稍后的正式祭祀沒有太醫署和欽天監什么事兒,大家都縮在后頭,但隆源帝等人都站著,他們也不敢歇息,只好干巴巴傻等。 大家都帶了不少零嘴兒,墊饑磨牙,中間偷偷互相交換下就吃了個半飽。 然后就是冷,真冷! 云山的土壤并不肥沃,山上樹木不多視線開闊,非常適合搞祭天之類的祭祀活動,但也意味著四面八方的冷風毫無阻礙,氣勢洶洶往領口、袖口和褲腿里鉆,身上那點熱乎氣兒眨眼功夫就跑光了,一個兩個還要強撐體面,凍得兩排牙齒咔嚓嚓直打顫。 何元橋已經被凍傻了,兩排睫毛上全是白霜,幾次三番都覺得自己活不下去,可想著一家子老老少少,又硬咬牙撐下來。 后面太陽一出來,上至隆源帝,下至文武百官,全都發自內心地感念上天恩德: 真暖和! 原本洪文對祭天沒有任何特殊的感情,但當低沉的鼓角聲回蕩在山巒深處,仿佛遠古巨神的低聲呢喃;當渾圓的金日高懸藍天之上,那金燦燦的陽光溫柔灑落,籠罩在祭/壇的每個角落,撫摸著所有飽含期待的面頰時,洪文整個人都被震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期許。 他希望從此這片大地上再無戰火災禍,處處風調雨順,人人安居樂業,事事遂心順利…… 愿一切安好。 ******** 按規矩,臘月二十八是皇帝封筆的日子,他趕在臘月二十七恩準了嘉真長公主年后離宮建府的請求,引發不小的轟動。 往前推幾個朝代,公主們不享封地已經有二三百年了,所以大多在未出嫁之前都長居宮中,或因種種情由長居親貴府上,婚后才會與駙馬一起移居公主府,斷沒有孤身一人獨自開府的先例。 尤其嘉真長公主乃當今皇妹,上有太后健在,下有兄長掌權,宮中就是她的家,似乎并沒有理由另辟居所。 但她本人卻很堅持,只說自己到底是寡婦之身,長居宮中不合規矩云云。太后和隆源帝先后幾次不允,后來也不知一家三口閉門談了什么,出來時眼睛都紅紅的,然后隆源帝就破格將自己身為皇子時的居所賞賜給嘉真長公主,一時轟動非常。 有朝臣上折子反對,說潛邸賜給公主不合規矩,都被隆源帝一一否了,不予理會。 洪文下值時繞路去看了兩次,也替長公主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