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太醫 第36節
在京城帶人協助抄家的正是驍騎尉謝蘊,他也算自小富貴堆里長大, 見慣奢靡繁華的, 可仍是被那一地贓物驚了個瞠目結舌。 國公一級的寶物,該有的定國公府有,不該有的他們也有,金錠銀磚自不必說, 恨不得能直接拿來蓋房子, 另有許多價值無法估量的寶石盆景、屏風,西洋來的自鳴鐘、南洋來的名貴香料等,在庫房內挨挨擠擠堆到房梁,幾乎可與皇宮寶庫之中的珍品相媲美。 綾羅綢緞、人參鹿茸都難以計數,因根本用不完, 便都丟在庫房深處無人問津,生生霉爛了…… 聽說他們家養的哈巴狗兒穿的小衣裳都是云錦做的。 后經審訊得知,定國公府的幾位大小主子,逢年過節自有下頭的官員和富商巨賈孝敬,眾人早就習以為常。 一來縣官不如現管,皇帝高高在上,許多細節難免照顧不到,有那個在京城擠破頭找門路的功夫,倒不如直接求到定國公府上,辦事反而快些; 二來少不得又有想以權謀私做個不法交易的,自然不敢堆到明面上去,可這種事又要找個硬氣的靠山,國公府自然是上上之選。 就這么一來二去的,許多人手里有了好東西寧肯不送進宮,也必定要往定國公府送一份,隆源帝竟是吃人剩下的…… 雖說窮文富武,但凡武將起家的必然家底極厚,但這也著實太過了,原本個別替定國公府叫屈的人見了,也跟臉上被人甩了十個八個耳刮子似的,火辣辣的疼起來。 隆源帝著實發了一筆財,戶部看著各處填補的虧空也是喜氣盈腮,半夜值班時都罵的少了。 不過隆源帝并不借此鋪張浪費,他先往西北邊境撥款四十萬兩修筑防御工事和棧道,又撥給東南沿海三十萬兩造船練兵,再給西南一帶撥款三十萬兩開山修路便利交通,又有若干派欽差專門調撥給各地,多雨地修筑堤壩,少雨地修筑水庫、水井,并修葺官學。 一道道旨意發下去,剛從定國公府抄出來的贓款就所剩無幾。 有臣子想借機討好,就上折子說宮殿年久失修,實在太過簡樸,求陛下顧惜龍體、顧全朝廷體面云云。 看著龍紋石柱上剝落的油彩,隆源帝也有點心動,就叫戶部的人大致算了一回。 結果戶部的人噼里啪啦打了兩天算盤珠子,滿眼血絲道:“回稟陛下,若要大修,至少要一百三十萬兩左右;若要小修,至少也要四十萬兩?!?/br> 這還不算各級層層盤剝吃回扣的。 隆源帝聽了,半晌沒言語,良久才幽幽嘆道:“都夠邊境將士們打兩三年仗了,罷了,此事不必再提?!?/br> 于是第二天,他就將上折子要求修宮殿的官員當眾罵了一頓,又連貶三級。 銀子撥下去了,能不能落到實處也是個難題,雖說此時剛嚴辦了定國公府,令文武百官人人自危。但富貴動人心,也不乏有鋌而走險的,于是隆源帝又特意下了一道圣旨,用八百里加急通告各處:“凡有貪墨盤剝朝廷專項撥款百兩以上者斬立決,千兩以上者誅三族……” 有臣子提出異議,說是否過于嚴苛,畢竟戰時貪墨軍費的懲罰也不過如此了。 隆源帝大怒,在大朝會上指著他痛罵,“百姓乃一國根本,工事乃生存根基,但凡出了一個蛀蟲,千里之堤便要潰于蟻xue,那就是在挖朝廷的根子,與叛國無異,雖百死不足惜!你竟還敢替他們求情?是否也存了這個心,生怕自己日后下場凄慘!” 嚇得那大臣磕頭不止,從此再不敢出聲。 此令一出,果然震懾一眾宵小,把那些個剛起了苗頭的壞心思悉數扼殺在搖籃之中,一筆筆撥款竟都用到了實處,百姓無不感激。 等一切最終落實,炎夏早已過去,秋日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劃過,望燕臺的第一場雪都落下來了。 雖是初雪,可每片雪花都有鵝毛大小,在空中彼此勾連成棉絮似的一團團,地上沒一會兒就白了,天上還在不知疲倦地下。 何家人早起掃雪,何青亭抄著袖子笑道:“好雪??!” 今年麥蓋三層被,明年枕著饅頭睡,真是一場好雪。 大雪從來都是富貴人家的浪漫,因為在窮人看來,苦寒不但意味著缺衣斷食,更有可能造成嚴重的雪災,傷害人命??山衲曷≡吹厶崆皳芸钚拗课?,準備賑災糧食,百姓們便都沒了后顧之憂,從上到下就能安心過個好年。 圓滾滾毛茸茸的小麻雀都縮著脖子擠在廚房屋檐下,貪婪地爭搶著灶臺透出來的一點熱氣,遠遠望去活像一串兒毛球。 洪文和何元橋帶著兩個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約莫一寸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響,合著墻頭斜下來的灰褐色的遒勁樹枝,頗有幾分野趣。 大家先滾了個大雪球做身子,再滾個小的放上去當腦袋,誰知何元橋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竟直接把那已經刻畫上眉眼鼻子的雪球腦袋抱下來,舉到平平面前說:“來,給爹指指這頭上的xue位?!?/br> 洪文:“……” 考核來的猝不及防! 平平被嚇了個踉蹌,眼見著躲不過去,只好硬著頭皮指了幾處,“這是百會xue,這是風池xue,太陽xue,印堂xue,陽白,率谷……” 他斷斷續續指出來十來個,然后就說不動了。 何元橋不大滿意,皺眉道:“還有呢?” “還有,還有……”平平急得夠嗆,可越著急越想不出來,最后嘴巴一癟就哭了,“哇啊啊,這個雪人太丑了!” 丑得分不清五官界限,叫他怎么認xue位??! 爹欺負人! 洪文白了何元橋一眼,過來把小孩兒抱在懷中安慰,“你也忒性急,這玩意兒能分出個眼耳口鼻就不錯了,就算大羅神仙來了也認不全xue位??!” xue位本就精妙,許多緊挨著的在真人頭上都不好區別,你弄個雪人來,這不欺負娃娃嗎? 虧你還是親爹! 平平一聽,越發仰頭蹬腿兒嚎啕大哭起來,兩條胳膊死死摟住洪文的脖子,恨不得將所有鼻涕眼淚都抹到他身上去。 何元橋被說得心虛,干咳一聲把腦袋放回去,又湊過去摸平平的后腦勺,“爹糊涂啦?!?/br> 平平掛著兩大包眼淚,狠狠吸了吸鼻子,猛地把臉窩進洪文的頸窩,“爹討厭!” 何元橋撓了撓頭,怏怏地拍了拍他的屁股蛋,“臭小子?!?/br> 平平扭了扭屁股,不回頭,“臭大人!” 何元橋哈哈大笑,反手提起安安抱在懷中,“好閨女,今兒咱們外頭下館子去!” 太醫署日日輪值,每隔半月休沐,難得今天他們家三個人都碰上休沐,憋在家里浪費了。 何青亭擺擺手,“罷了,你們自己去吧,我也懶得動彈。石板磚上才蓋了雪,正是打滑的時候,我比不得你們小年輕腿腳麻利,摔一下不是好受的?!?/br> 他是江南人士,本就不大耐寒,如今有了年紀,每到雨雪天就覺關節骨骼疼痛。比起去外頭遭罪,還不如窩在暖烘烘的炕頭上睡大覺。 何元橋和洪文對視一眼,“那咱們去?!?/br> 又去叫那婆媳倆,奈何兩人也懶怠動彈,說難得大雪,要下帖子請了馬麟馬院判的夫人和兒媳來,大家一起賞雪景,順便吃酒行酒令。 洪文沒正經上過學,對詩書一道不大通,聞言贊嘆道:“怪風雅的?!?/br> 誰知平平見娘和奶奶都不去,便也跳下地來,梗著脖子道:“我不跟臭大人吃飯!我也不去,哼?!?/br> 何元橋又是氣又是笑,干脆直接把這小子抓起來,倒栽蔥似的戳到雪堆里。 短暫的沉寂后,小院上空再次炸開平平的嚎哭,以及媳婦和長輩們舉著掃帚、雞毛撣子的追打: “作孽的畜牲,虧你也是當爹的!” “你是越活越有出息了,跟個孩子一般見識,我也把你按到雪窩里試試!” 何元橋抱著閨女、拉著洪文奪門而逃,一溜煙兒沖出去兩條街才敢停下。 兩大一小又探頭探腦往后看了看,確認沒有追兵,這才長長松了口氣,又對視一眼,放聲大笑起來。 “走走走,去四海酒樓!”何元橋笑著對洪文道,“吃你心心念念的紅酥手?!?/br> 自打幾個月前被韓德他們請過一回之后,洪文就與那里的紅酥手有了深厚的感情,隔三差五就要砸吧著嘴兒念叨,宛如被迫分開的一對有情人。 不過他生性節儉,并不肯常買,也不過每月嘗個鮮罷了。 “你不懂有多好吃!”洪文感慨道,“那么大、那么大一只豬腳燉得稀爛,偏形態完好,里頭一根大筋直接就抽出來了。那顏色紅棕油亮,連冒出來的熱氣都是勾人的……” 紅酥手就是加了秘制醬料紅燒的豬腳,原本豬rou低賤,是不大能出現在四海酒樓那種地方的,奈何他家主人實在擅長烹調豬rou,硬是做的色香味俱全,引得許多自詡有身份的人抓耳撓腮:去吃吧,又怕掉面子;不去吃吧,真是日里夢里都牽掛。 何元橋只是大笑,安安卻跟著拍起手來,也鬧著要吃。 于是一行三人就往四海酒樓去了。 今兒是十一月初一,雖距離過年還有足兩個月工夫,但大部分人家已經開始瘋狂采購年貨。 大街上天南海北的客商明顯增多,各地口音混雜著鮮亮的江南綢緞、厚實的關外皮毛、肥碩的關東人參,乃至西洋的洋綢、琺瑯彩器……好像整個世界都被濃縮,匯聚到這一方小小天地間,好一派熱鬧景象。 就連各大店鋪也都大批進貨,誘人的年貨堆滿店內貨架不說,還硬是在門口扎起一座小樓。上面系了紅綢子,鮮亮的顏色在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中猶如一抹躍動的火苗,燒得人心都暖了。 洪文看得入迷,還順手給平平安安買了兩頂虎頭帽。 安安立刻就戴上了,搖頭晃腦好不得意。 轉過街角就能看見四海酒樓高大氣派的門樓了,恰在此時,一輛馬車本該與洪文三人擦肩而過的馬車忽然放慢速度,一只玉手輕輕撩開車簾,“洪大人,何大人?!?/br> 洪文扭頭一看,本就雀躍的心臟再次狂喜,“長公主?!?/br> 嘉真長公主隱在車廂內的面頰幾乎與分揚的雪片交融,一時分不清是肌膚勝雪,還是雪映光肌。 她扶著青雁走下來,望著安安笑道:“這就是小何大人的千金了吧,真是好個伶俐模樣?!?/br> 她外頭披著一件腥紅的披風,里頭是雪白的狐皮里子,偶然一陣風吹過,紅白二色便纏動起來,活像大雪都燒起來一般,靜靜流淌出一股蓬勃的活力。 何元橋忙把安安放到地上,讓她行禮。 “不必如此,”嘉真長公主一把將小姑娘拉住,“本是被繁文縟節鬧得煩了,這才出來走走,何必再這樣?!?/br> 臨近年底,許多達官顯貴都開始遞牌子進宮求拜見,說來說去竟沒什么要緊事。她乃當今嫡妹,又享長公主之尊,自然也是眾人諂媚的對象,每天光帖子就收到手軟,又許多命婦拐彎抹角說自家男丁如何出色…… 她不勝其煩,索性求了隆源帝出宮玩耍。 何元橋還在遲疑,洪文卻知嘉真長公主當真不喜歡那一套,便笑道:“長公主都這么說了?!?/br> 嘉真長公主看了他一眼,唇角又往上提了提。 安安仰頭看著她,忽開口道:“jiejie你是仙女嗎?” 嘉真長公主一愣,搖頭,“不是?!?/br> 安安哦了聲,認真道:“一定是你自己忘記啦?!?/br> 嘉真長公主噗嗤笑出聲來,彎腰輕輕掐了掐她軟乎乎的腮幫子,又順手摘下腰間打著瓔珞的芙蓉團花玉佩,“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要過年了,給你玩吧?!?/br> 安安有些無措地看向何元橋,后者略一沉吟,“尊者賜,不敢辭,既然是公主賞賜,你就收下吧,不過千萬好生愛惜?!?/br> 小姑娘這才乖乖收下,又用兩只小rou手死死捂住,“知道啦!” 嘉真長公主摸了摸她腦袋上的虎頭帽,又問洪文,“兩位這是要去哪兒?” 洪文才要說話,卻聽何元橋突然搶道:“微臣要帶女兒去西街看雜耍,洪文閑來無事,只陪我們出來逛逛?!?/br> 嘉真長公主雙眼微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這才對洪文道:“是么?” 洪文心中忽然涌起一個念頭,只是不大敢說出來,腔子里一顆熱心砰砰直跳。 就見嘉真長公主倒背著手踱了幾步,目光在沿街一干店鋪溜過,最終定格在四海酒樓上。 她忽輕笑道:“我難得出來一趟,卻因離家太久記不大清城中風貌,聽說四海酒樓十分有趣,不知小洪大人能否幫忙介紹?” 洪文深深看了她一眼,“敢不從命?!?/br> 那頭何家父女早就溜了,沁涼的空氣中徒留下兩人的對話: “爹,你不是說好孩子不能撒謊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