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慧妃的躺贏人生 第43節
佛拉娜伸手去抱,襁褓一入懷中,眼淚撲簌簌地就流了下來,泣不成聲,額頭貼著承瑞的小臉,嘴里含糊地喊著他的名字。 馬佳夫人看著心酸得厲害,低聲勸解:“莫哭了,莫哭了,你看這孩子都被嚇到了?!?/br> 或許是母子間的心靈感應,又或是小孩子的本能,他一聽佛拉娜在她旁邊哭,自己也哭了起來,只是聲音有氣無力的,哭一聲斷一下,乳母心里著急,忙對佛拉娜道:“主兒快別哭了,抱著小阿哥哄一哄,若是岔了氣可不了得啊?!?/br> 聽了她這話,佛拉娜忙低頭去看,頃刻的功夫,承瑞的小臉已憋得通紅,她忙忙抱著承瑞輕哄著,好一會兒卻沒效用,承瑞哭得更厲害,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乳母心急之下也顧不得別的,忙將孩子抱了過來,在懷里輕撫著脊背哄著,她是熟手,未一時,承瑞的哭聲果然止住了,只是也累極了的模樣,眼睛閉著睡了過去。 馬佳夫人見佛拉娜神情落寞,擺擺手示意乳母抱著承瑞下去,坐在佛拉娜身邊勸道:“她是日日照顧承瑞的,自然手熟,哄起來也老練。況承瑞的身子又是這個樣子,她見你哄不好,心急了才把孩子抱過去,你又這個樣子,豈不叫她惶恐?她也是為了承瑞的身子啊?!?/br> “額娘……我只是想,你說我這個做額娘的,連孩子逗哄不好,又叫他在胎里就落下了這樣的病,還有什么用呢?”佛拉娜哭道:“我生他一場,卻不知能養他多少年,額娘……” 馬佳夫人被她哭得也是眼眶發酸,攬著她的肩膀,道:“這話不吉利,可不許你說。太醫都說了。只要精心撫養,先天有哮癥的孩子也不是就保不住了,你有在這里哭的時候,還不如多在承瑞身上用些心?!?/br> “我要去求皇上!”佛拉娜忽然起身,語氣激動:“承瑞的身子這樣,我也不放心他在阿哥所,我要去就皇上把他接到鐘粹宮來照顧,我親自看著,才會放心?!?/br> 馬佳夫人只能道:“哪有這樣的規矩呢?” 這邊母女之間如何爭論旁人暫且不知,只說寧壽宮里,娜仁眼都不眨一下地盯著唐別卿為石太福晉診脈,一見他收回手,忙忙問:“怎樣了?” 清梨也在一旁,目光落在唐別卿身上,帶著問詢,與些許的擔憂。 唐別卿臉色不大好看,行了一禮,搖搖頭,“只怕就這幾日了?!?/br> “太福晉——”娜仁呼吸一滯,眼眶酸澀忍不住落下淚,啞聲喚道。 清梨忙將絹子遞給她,見太福晉有要起身的意思,忙上前去扶她坐起,又在她背后墊了兩個軟枕。 太福晉手輕輕拍拍床沿,示意娜仁坐過來,輕笑著道:“哭什么……人總有這一天的?!?/br> 她說話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眼睛卻明亮得很,微微翹起的嘴角與彎彎的眼眉,讓人依稀可見她年輕時是何等的風華絕代。 娜仁見她這樣,心里更酸,在床旁坐了,握住她的手,低低道:“您??湟贻p時舞劍舞得好,我卻到現在都沒見過?!?/br> “這丫頭也會,你想看,纏著她便是了?!笔x微微笑笑,又對清梨伸出手,清梨受寵若驚,忙將手遞了上去,任太福晉握住。 太福晉長長一嘆,面帶感慨:“我這半生,喪夫喪子,何等凄涼,幸而如今,纏綿病榻還有你們兩個相陪,倒也是我的福分?!?/br> 她暖洋洋帶著笑的目光久久落在娜仁身上,又松手抬起揉了揉她的頭,笑道:“這些年,難為你這么個小丫頭,若是臨終前聽你叫一聲師父,此生便也無憾了?!?/br> 娜仁的琴棋書畫品香插花一類本就系她教授,此時忙連著喚了兩聲,聽得太福晉滿臉帶笑。 于是道:“我這些年,也攢了些東西,倒是帶不到地下去。首飾布匹、字畫擺設一類,你們兩個都有些,倒有四五萬的銀子,盡數與國庫,能舍粥修路,也算是積一份功德?!彼抗饴湓谇謇嫔砩?,意味深長地道:“倒也算是,為你鋪了一份路,這一份善緣,總有用得上的一日?!?/br> 娜仁與清梨二人都聽得一頭霧水的,站在清梨身后的李嬤嬤卻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抬頭直視石太福晉,被她淡淡地掃了一眼,仿佛被虎狼注視一般,后心發涼,忙忙低頭。 石太福晉見李嬤嬤如此,諷刺地扯了扯唇角,又對清梨道:“你那里不是還有一個缺嗎?我死后,就讓石嬤嬤去你宮里。愿爾到了出宮的年紀,倒不必我cao心。這兩年,我好清靜,人都打發得差不多了,只剩她們兩個,要我安排一場?!?/br> 愿爾眼眶紅紅地,仿佛痛哭過一場,此時道:“主兒!” “你帶著我給你的嫁妝,出了宮,無論找個好人嫁了,還是尋一處清凈地方住下,或到人家做教習,都是結果。只有一個,嫁人一定看準了再嫁,女子不成親沒什么,只怕嫁錯了人,便要耽誤終身?!笔x語重心長地,愿爾眼眶濕潤,又忍不住落了淚。 石嬤嬤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對著石太福晉鄭重一欠身,道:“奴才定然照看好清梨姑娘?!?/br> 石太福晉好笑地一揚眉,“我是叫你去養老的,不是叫你去cao勞的?!?/br> “姑母這話有理,嬤嬤到了清梨宮里,安心頤養天年才是。若是能分出精神指點指點尋春她們,可真是清梨三生有幸?!鼻謇婷﹂_口道。 石太福晉道:“也罷,你們自己說去吧?!?/br> 娜仁本欲說些什么,卻見石太福晉面上微微露出疲態來,忙道:“您可要歇會?” “再坐坐,難得有這么好的精神了?!笔x嘆了口氣,搖搖頭,又看了看她,道:“我知道你想著什么,那些東西,我給你,你收著就罷了。不過是些死物,獨有燕雙,是我提前給你的,你可真是要收好了?!?/br> 她如此說著,卻將‘提前’二字咬得極重,娜仁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那個荷包,當即笑盈盈開口:“您放心,燕雙我自然珍而重之,恨不得收在床榻里,日日摟著睡呢?!?/br> 石太福晉眼角眉梢沁出些微的笑意,抬起指頭虛虛點點她的額頭,笑罵道:“鬼丫頭!” 她復又輕輕一嘆,道:“你這生辰日子,立住了,是要一生富貴的,我卻只愿你余生能歡喜。富貴……”她輕嗤一聲,面帶幾分諷刺,“那東西又能當什么呢?” 清梨神情略顯復雜,上前來勸道:“您累了,不如歇歇吧?!?/br> “也罷?!碧x長舒了口氣,擺擺手,“你們走吧,等我去了,再來送我最后一程,便罷了。不要在這淌眼淚,倒叫我臨了臨了,也不安了?!?/br> 娜仁無奈,太福晉執意送客,又記著唐別卿的話,今兒怕是沒什么,便道:“晚間我再過來?!?/br> 太福晉對著她扯著嘴角微微一笑,清梨與娜仁相攜出來,石嬤嬤道:“太福晉春日里就叫老奴清點庫房里的東西,如今都齊了,各用箱籠裝著,現命寧壽宮里的小太監送去永壽宮與啟祥宮去?!?/br> 清梨對她道:“嬤嬤好生照顧太福晉,晚間我們再來?!?/br> 石嬤嬤點著頭,笑了笑,“老奴知道?!?/br> 今日有風,二人只順著廊子走,路過太福晉寢間的南窗下,聽里頭太福晉吟吟念詩:“我年未至耆,落魄亦不久——” 她吟吟拖長了腔調,又有些有氣無力了,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隨即殿內忽然爆發出太福晉的大笑聲來,笑聲隱隱愴然。 娜仁聽著那詩,隱隱耳熟,卻見清梨仿佛明了,便邊走便問她:“太福晉方才吟的是什么?” “……是張岱的,《甲午兒輩赴省試不歸走筆招之》?!鼻謇骈L嘆一聲,閉閉眼,與娜仁低聲道:“這詩不是內宮里誦得的,jiejie莫往外說?!?/br> 娜仁點點頭,“你放心,我省的?!?/br> 余后幾日里,宮中風平浪靜。 太福晉一生清傲卻不狠辣,在太妃們中還算有人緣,她那殿里日日有人探望。 這日下晌,娜仁與清梨一同用過晚膳后過去,卻迎面碰見康熙乘步攆從寧壽宮外的甬道向這邊來,迎面相碰,娜仁與清梨一欠身,見康熙面帶悲傷之色,心中約莫知道是太福晉叫他過去。 果然,康熙見二人,便問:“可是去探望太福晉?” 娜仁點點頭,清梨道:“不錯?!?/br> “唉,太福晉胸懷大義??!”康熙感慨道,又問:“天冷,怎么沒坐暖轎出來?” 娜仁笑道:“用過晚膳才來,走走也算消食了?!?/br> 康熙不大贊同,“還是要好生保養身子才是……” 閑話幾句,三人別過,娜仁與清梨仍往太福晉那里去了。 而后日日如此,唯有三十這日,娜仁陪著太皇太后為先帝誦經,卻聽人急急忙忙地通傳:“石太福晉薨了!” 娜仁只覺“嗡”的一下子,腦袋里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便覺著臉上冰涼涼的,也顧不得取帕子,只用袖口匆匆抹了淚珠,向太皇太后一欠身:“娜仁去了?!?/br> “去吧,也代我送她一程?!碧侍笠嘤袔追直?,目送娜仁出了小佛堂,卻又回到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口誦《往生咒》,佛堂內檀香氣濃,太皇太后不知不覺落下兩滴淚來,七七四十九遍誦罷后,長長一嘆。 娜仁趕到寧壽宮時,石嬤嬤已領著愿爾為太福晉裝裹畢,太后、太妃們都來看過,見她急匆匆地來,太后嘆了口氣,搖搖頭,“進去看看吧?!?/br>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淚,領著眾人離去了。 此時皇后還沒趕到,娜仁站在門前竟有幾分躊躇。 還是清梨從里頭走出來,面上除了悲傷,竟還有幾分釋然。她沖著娜仁微微一笑,笑容淺淡,卻是如春雨初止時的梨花一般,清雅如碎玉落珠,輕聲道:“進來吧,太福晉說,沒讓你看見她走的時候,極好。若見你哭了,只怕她黃泉路上也不安心?!?/br> “師父!”娜仁終于忍不住,快步奔入內殿,撲在床榻前痛哭出聲,身體微微顫抖,眼淚打濕了床褥,石嬤嬤領著愿爾緩緩跪下,向她磕了個頭,“慧妃主,節哀?!?/br> 清梨走到她身后,拍拍娜仁的肩膀,低聲道:“姑母是解脫了,從人間煉獄,到極樂世界,與她所思所想之人,團聚了?!?/br> 娜仁仰頭看她,見她眼眶微紅,悲意又起。清梨本是極克制的,此時被她環著腰身痛哭,用手輕輕撫撫她的脊背,也忍不住閉眼,任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皇后趕到之時,娜仁已止了眼淚,極鄭重地向太福晉行了拜禮。 皇后走進來,低聲道:“太福晉的喪事早就預備著了,皇上的意思,一概比照□□壽康太妃,現要入殮,慧妃你讓一讓吧?!?/br> 娜仁緩緩點了點頭,伸手為太福晉理了理鬢發,轉身出了內間。 北邊暖閣炕桌上一張桃花箋,娜仁拾起看了一眼,上是一行極清雋雅致的瘦金小字,書“少愛繁華,極好精舍美婢,鮮衣怒馬,華燈煙火,花鳥珍珠。今四十未至,一身孑然,繁華半生,皆成夢幻,萬事已空?!?/br> 這一段中許多處娜仁看著極為眼熟,卻又想不出出自何地。 還是清梨走過來,見她細看,啞聲開口:“改自張岱康熙四年撰成的《自為墓志銘》,拘謹半生,這便是太福晉最后的放肆吧?!?/br> 她又看了看那桃花箋,開口嗓音發澀,聲音極低地道:“太福晉乳名‘夭夭’,桃之夭夭的夭夭?!?/br> 娜仁閉了閉眼,這才想起太福晉順治十三年入宮,彼時方才及笄。她得以受太福晉教導時,太福晉還是青春年少。 而先帝薨逝后,太福晉安養于寧壽宮,亦是自得其樂。 卻是不知何時起,愁容生,乃至奇綬去后,朱顏改。 清梨見她手捏著那張箋子舍不得放開,便道:“我已得了石嬤嬤去我那里,這箋子,你帶回去吧,留個念想?!?/br> 她言罷,輕嘆一聲,緩緩環視過這寢殿,道:“只怕幾日之后,這殿里就要大變樣子。太福晉半生梯己偏了你我,留下這些紗羅帳幔的死物件與太福晉生前慣用的東西,是要陪著太福晉上去了?!?/br> 娜仁啞然,最后還是小心地將桃花箋收著,帶回了永壽宮。 她寢間炕床上的炕柜里有一只落鎖的小匣子,里頭收著太福晉讓她日后交給清梨的那只荷包,她將這張桃花箋也收了進去,太福晉留給她的東西瓊枝都清點過,收在庫房里,石嬤嬤辦事干脆,物件的名錄仔細,娜仁翻看一回,對瓊枝道:“這些東西,都好生收著吧。那些布匹,好生存放,能久留的也輕易不要動,留個念想。怕腐朽的便用上,才算不辜負太福晉的心意?!?/br> 瓊枝知道她傷心,也不啰嗦,只干脆地點點頭,“奴才知道?!?/br> 太福晉最后被追封為皇考恪妃,死后極盡哀榮。 然而再過些年,大概宮里便沒幾個人知道,曾有一乳名夭夭的石氏女子,琴棋精通,書畫俱佳,挽袖點茶,素手調香,無所不精。 太福晉去世后,娜仁很低沉了幾天,唐別卿干脆替她報了病,連向皇后請安也免了,她徹底沒了出門的動力,每天窩在永壽宮里,看書撫琴,燕雙被她蹭得發亮。 昭妃來看她,勸道:“人生與死本就順應天道,死亡不過回到生處。人源于自然,又歸于自然,若按太福晉生前信佛,此時大概已歸于極樂之境,與她所念之人團聚。你如此傷心,不過平添寂寥罷了?!?/br> “你當真這么想嗎?”娜仁看向昭妃,卻見她搖搖頭,坦坦蕩蕩地笑道:“我又不是圣人,還沒看得這么開,只是勸你罷了?!?/br> “不過確實是應該為姑母開心的?!鼻謇娴穆曇繇懫?,二人同時回頭或抬頭去看,卻見清梨站在素色紗幔下,一身素服,鬢邊簪一朵緝珠梨花,未曾描眉畫鬢,卻自有一番風姿。 “你來了?!蹦热实溃骸斑M來坐?!?/br> 清梨緩緩抬步入內,向她道:“姑母是解脫了,從諸多束縛中解脫,從此自在瀟灑去了。你在此傷心至此,只是讓生人平添擔憂罷了?!?/br> 又見置在琴案上的燕雙一塵不染的,琴弦好像都被磨得閃閃發亮,不由搖頭輕笑:“潤弦的膏子不必日日都用,姑母生前也沒把它打理成這樣,在你手里倒是容光煥發了?!?/br> 她請按琴弦,右手彈出幾個音來,在琴凳上坐了,抬頭看向昭妃與娜仁:“我為你們撫一曲,如何?” 娜仁隨意地點點頭,昭妃倒是好興致地坐下,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清梨撫琴是很純熟的,看得出下過苦功夫,挑勾踢抹間手上動作分毫不亂,反而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瀟灑利落,左手輕動時動作又仿佛柔情婉轉。 琴因泠泠,流暢灑脫。仿佛有采菊東籬下的悠然,又有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灑脫。 一曲終了,娜仁只覺近幾日淤積在胸中郁郁之氣消散,通體舒暢,不由道:“見你撫琴,我倒是恨當年與太福晉……學琴時沒下苦功夫了?!?/br> “現在下也來得及?!鼻謇媸稚线@幾年留起了指甲,故而也帶了指套,此時一一戴回去,笑著抬眸看向娜仁:“我與你做陪練,倒好消磨時間?!?/br> 昭妃便道:“我與這東西怕是此生無緣,只做聽客吧?!?/br> 三人語罷,娜仁與清梨搖頭輕笑,昭妃也微微揚了揚唇。殿外大雪壓枝又如何?人心是暖的。 適時皇后宮里剛走了一波回事的內務府掌事,九兒將熱茶斟與皇后,道:“外頭雪下得好大,新植的石榴樹未經過這陣勢,只怕把枝頭壓彎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