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剛 第6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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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遠真?是醉了,握著韁繩的手比了兩個數字,頓了頓:“我再過半年多,就十六了?!?/br> 言昳心道:切,我都?活了幾輩子了,你還不是個小屁孩。 馬慢慢往前搖,平日脊背總挺得筆直如鋼槍的山光遠,身子也有?幾分放松晃悠。 言昳問:“剛剛你在看手里的什么東西??就是在秋遠閣門口的時候?!?/br> 山光遠沒想到她這般敏銳。他略有?不安,那紙條還在他身上。 言昳果然去扒他的手掌:“之前你還捏在我手里呢,讓我看看!要不然你就是有?事瞞著我了!” 他緊緊握著韁繩,手指不肯松開。他手指比她有?力?粗糙的多,她掰不過,生起氣來:“你手里是什么,讓我看看!” 山光遠無奈道:“你先?把?手拿開?!?/br> 她瞪眼瞧他,眼角微挑的弧度讓她瞪人的時候似嗔似笑?,把?不準是怒是鬧,言昳道:“你不讓我看看我就咬你了!” 山光遠緩緩松開手。 言昳低頭,指尖搭在他拇指上,看著他攤平的掌心:“咦?這是什么?” 山光遠手中是個兩寸不到的黃銅的雙頭彎鉤:“這是給韁繩打結用的鉤子?!?/br> 他有?些?微醺,卻也繃著這根弦,慢吞吞道:“唔,頭怎么這么暈……” 言昳臉色轉為愧疚,但她可不會因為心里有?點愧疚,嘴上就留情?,還是別扭道:“誰讓你不說你不能喝酒的,也就一盅,應該不會醉倒吧。哎呀,好啦好啦,回去讓廚房給你弄醒酒湯?!?/br> 山光遠順勢岔開話題:“你往右看?!?/br> 行?過街道,行?至一座石橋上,這里是貴人們的宅府城區,所?以?橋面上并沒有?擺攤賣藝的,馬也憊懶,陡坡的橋上了一半它也停住了。言昳順著河水往下?城望去,能瞧見萬家燈火,熙熙攘攘,若星河織成的絨毯鋪在細碎小雪的昏天下?,廠房的濃煙,社戲的咿呀,酒鋪的嘈雜與花街的笑?恨,都?只化作或大或小的光點。那一道道閃亮交錯若綢帶的,是金陵的河道。 言昳想到上輩子她見過戰爭波及的金陵,更想留住此刻美景,她伸手比了個畫框:“好想讓人畫下?來?!彼滞鲁鲆豢诶錃猓骸翱梢伯嫴怀鑫倚睦锏南敕??!?/br> 山光遠也學她的樣子,伸出兩只手,對遠景比成了一個方框:“畫不出。就記住?!?/br> 他的手比她大不少,那畫框自然也大一圈,言昳忍不住用自己的手懟進他手指框起的畫面里:“我這是小景,以?小見大,精致巧思?!?/br> 山光遠今日倒是嘴沒有?那么拙了,道:“我這是大開大合的江山圖?!?/br> 言昳松開手,幾根瑩白手指戳在他圈起的畫框里:“哼,我把?你的畫給撕了!” 山光遠喜歡她這種任性又愛搞破壞的小脾氣,他故意挪開手,將?手比向上林書院方向的山丘云霧,道:“你夠不著?!?/br> 言昳可不愛聽這話,伸長胳膊去撓他手腕內側。 天知道他練武多年,腕力?堅足,感覺有?刀客哪怕以?凌厲刀光刺向他手腕他都?躲得開。 可言昳那嫣紅指甲往他手腕內筋骨血管微透的位置一刮,他差點手一抖,胳膊從手腕一路麻癢到手肘。 山光遠身子一緊,腳下?也沒控制住,輕輕碰了一下?馬腹。 在橋上發?呆的馬匹忽然往前跑了幾步,朝橋下?俯沖下?去。倆人都?在那兒傻乎乎比畫框呢,誰也沒握著韁繩,就差點從馬背上仰倒下?去,山光遠眼疾手快把?住馬鞍后側,抱緊她的腰。 言昳嚇得小小尖叫一聲,又大笑?起來,伸出兩只手,琵琶袖像秋天的皂莢葉片,隨著風搖擺:“哦!感覺要飛了!” 碎雪如星沙,夜風如涼幔,她的大笑?擁滿了整條空曠的街道。 山光遠連忙逮住韁繩,把?她按住,道:“危險!” 言昳笑?的不行?,往后一仰臉,眸底如清潭,垂鬟下?的紅色緞帶飛拂過他的脖頸:“沒事啊,你怎么可能連這點本事都?沒有??!?/br> 她也不知是因為冷的還是笑?的,臉頰泛紅,用手背貼了貼臉,往后重重的撞在他胸口,笑?道:“太蠢了,咱倆光在那兒傻呵呵的說我要畫這兒,我要畫那兒,沒一個人記得牽馬韁哈哈哈哈!” 以?山光遠的性子,本來有?些?自責,此刻卻也被她的大笑?傳染,眼里也映出幾分笑?意。 言昳:“而且我發?現了,你手腕怕癢!哈,我終于找到你怕癢的地方了??!” 山光遠:“不是?!彼皇鞘滞笈掳W,言昳真?要是那樣指尖輕輕刮著,別說手腕了,在她指尖下?他渾身上下?哪兒都?怕癢。 言昳:“我不信!” 她又要去摸他手腕。 山光遠躲開:“剛剛還不危險嗎?別鬧?!?/br> 言昳得意,臉上露出壞笑?,手指虛著抓了抓:“切,明明怕癢你還不承認。我算是知道你弱點了,哼哼,山光遠你別得罪我?!?/br> 他很久沒聽過自己的全名被人叫著,只覺得酒勁更上頭,醺醺然了。 言昳心情?大好,她喜歡這樣自由的夜游,甩著手笑?道:“哎呀,你說我們能不能順路去買個梅子排骨?!?/br> 山光遠大概盤算了一下?:“能?!?/br> 言昳撫著胸口幸福的感慨:“雖然今天見了梁栩怪膈應的,但這個晚上真?好。我喜歡這個氛圍,沒人管,不用裝!” 山光遠看著她耳垂,半晌道:“……嗯。我也?!毕矚g這個氛圍,這個夜晚。 他們下?了橋,依然在城市稍高處些?的地方,能看到遠遠同樣依山麓而建的白家府苑,她笑?道:“若我長大了,有?錢了,我就把?那院子買下?來。但我也不想住在這兒了。我想把?這院子賣了,或者拆了?!?/br> 山光遠:“賣了?” 言昳:“或者都?改建成餐館、酒鋪一條街。讓他們熱熱鬧鬧的利用這個地方。白府那死氣沉沉的地方,改建也沒用,我真?是住夠了?!闭?上輩子她一把?火燒了,也挺利索的。 山光遠沒想到,他前世對焚毀的白府遺址的改建,竟然真?的貼合她的心意。 他著手命人改建的時候,她已?經去世四五年了吧。竟真?有?這樣跨越時間、甚至跨越一世的心有?靈犀。 山光遠覺得仿佛上輩子缺憾也都?變得輕松了,果然只要當下?能好,一切的過往都?可以?變得輕松了。 他笑?了。 她有?些?吃驚:“你干嘛又露出這么嚇人的表情??!?/br> 山光遠:“……我在笑??!?/br> 言昳震驚:“……” 山光遠:“我真?的在笑?!” 言昳瞇著眼睛看他:“我搞不清楚。但我見過你笑?的。你也有?笑?的好看的時候的,不是現在這樣?!?/br> 她是在夸他嗎? 山光遠心里一跳:“什么時候?” 她別別扭扭憋出一句:“記不清了?!?/br> 山光遠大膽猜測是前世的事情?,否則以?她的性子不會吞吞吐吐。 前世,她也會覺得他……笑?得好看? 言昳仰著臉,腦袋搭在他肩膀上,伸手去戳他面頰,將?他嘴角頂起來幾分:“我形容不出來,反正就是笑?的挺開心,挺好脾氣的。難得一次。真?就那一次?!本退R梁栩,被他聽見那一回。他當時好像受了很重的傷歸家來,獨自住在離她很遠的北院養傷,好像是實在是餓的厲害了,撐著身子起身找吃的,遇見了在飯廳打屁亂罵的言昳。 言昳不知道,他那時候迎擊敵軍,避免了當時在池州一代作亂的匪首襲擊屠殺金陵。只是山光遠心里清楚,那些?匪徒也是無路可去的流民,所?謂金陵也不過是個銷金脂粉的臭水溝,他說不上來對或錯,只覺得累??苫氐郊抑?,聽見她潑辣嬌脆的聲音,瞧見她璀璨笑?罵的神情?,他一瞬間覺得心松下?來。 如果不能判斷對錯,那就想著為她能放聲大笑?,為她能快意生活才去打仗,也是好的。 但當下?,山光遠并不知道言昳指的是那一天,更不知道自己在那時候露出了怎樣的笑?容,只頓了頓,道:“我剛剛也挺開心的?!?/br> 言昳腦袋仰平了,翹挺的鼻尖弧度圓潤可愛,不信:“真?的?” 山光遠:“嗯。要不我再笑?一下??!?/br> 言昳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以?后知道你那是笑?了,盡量不被你嚇到好吧!” 她額頭就在他下?巴旁,他覺得那盅酒讓他今日說了太多話,做了太多事。 馬蹄踩雪,沙沙響聲密集如雨打芭蕉,微微晃動的馬背,帶著他與她一起有?節奏的慢搖,像半擁著跳一曲慢舞。夜色像浸過他與她頭頂的冷湖,前路無人,只偶有?沿路人家門前的油燈,在斑駁雪痕的路上留下?一個個昏黃的暖圓。 他無法想象有?更美的夜色,更柔的雪,更好的風,仿佛前世今生的所?有?事都?可以?為這一刻的相依化作遠景。山光遠心像掌中的雪,細密的融化,他忍不住將?下?巴,往她額頭上放了一下?。 這個動作有?種順其自然的親昵,就像兩只動物蹭一蹭抱在一處,他覺得下?頜的弧線跟她額頭貼合的正好,他脖頸的燙與她額頂的涼,也像溫泉涌入冷海,激蕩起舒適的漩渦水流。 她臉頰幾乎是貼在他脖頸與衣領上了。 言昳一僵。 山光遠也后知后覺,猛地僵住,緊緊攥著韁繩。 她忽然重重的錘了他胸口一下?:“山光遠你要死嗎!我的妝!我額頭上要是掉了粉,我弄死你!” 言昳手掌也嫌棄的推向他下?巴:“而且你竟然已?經開始長胡子了。扎人!” 山光遠被她推的都?沒法好好看路了,自己也覺得太唐突了,更何況言昳是不懂溫柔大聲鬧的性子,更讓他耳根發?燙,悶聲道:“抱歉……但胡子,也很正常?!?/br> 言昳怔怔的縮著爪子,這會兒才確確實實意識到,山光遠確實是比幾年前長大了。他現在越來越像前世他們成婚時候的青年模樣了。 ……靠,是她太遲鈍了。這擠一匹馬能不奇怪嗎? 就這破馬鞍怎么還可能跟兩三?年前似的松快地坐下?兩個人? 前世他倆結婚的時候,他也就才二十二三?,距離現在也就六七年!靠!怎么——怎么時間過得那么快? 言昳忽然喃喃道:“我忽然希望劇情?全都?被我給打破了?!卑ㄉ焦膺h的劇情?。 就像梁栩和韶星津離開金陵好幾年,沒跟白瑤瑤有?太多感情?互動。她也希望山光遠不會跟她在十二三?歲分別,不會再多年重逢以?后發?現他已?經跟白瑤瑤有?了不少來往,不會走上那些?做不了主似的劇情?道路。她如果都?能改變那么多事情?,連這點也可以?改變的吧。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山光遠的某些?想法好像和剛重生時有?些?改變了。 不是因為別的。 只是、只是……山光遠作為護院、作為輔佐真?的很好用。 她甚至覺得自己之前有?點太好了,她應該更自私一點,隱瞞山光遠的身世,讓他無法被韶家拿來給山家平凡,讓他一輩子只能…… 唉,算了。都?他媽想什么呢。 因為白遙遙的某種引力?,似乎韶星津和梁栩又都?回到了感情?戲的主線上來,作為男三?,山光遠只是時候沒到罷了。 若真?是發?現了他回歸劇情?的跡象,她可是半點都?不會強留的。 絕對不會。 山光遠發?現本來高高興興的言昳,忽然又嘆起氣來了,也有?些?緊張,道:“怎么了?” 言昳撫著臉,矯揉造作道:“這是青春少女的哀愁,你懂什么。不管,你給我下?馬去?!?/br> 她后知后覺自己跟他這樣擠在一匹馬上,動作太緊密了些?,越想越別扭,萬一跟某些?俗套橋段似的,她扭一扭擠一擠,他就忽然什么眼角猩紅一把?按住她的腰說“女人你再動試試”怎么辦? 她可不想被泡一泡。 言昳想多了,但畢竟是穿進古早言情?小說里,由不得她那被某些?劇情?影響太深的腦袋想多。 她不肯走了,非要讓山光遠下?去牽馬。 山光遠也有?點后悔自己的唐突:……她一向不愛被人觸碰,這幾年山光遠絕對算得上跟他接觸最?多的男子了,剛剛那樣的行?為,她不高興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