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態的天鵝
第二天真的降溫了。琥珀聽《晨間新聞》里的氣象女主播說,這種現象叫倒春寒。時間不會很長,一兩天后氣溫就會回升。女主播還提到了一個節日,叫清明節,說是祭奠過世親人的節日,人們可以去掃墓時順便賞春。 郊外,油菜花、桃花和杏花都陸續開放了,柳樹已經成蔭。 米婭給琥珀收拾的行李很齊全,差不多四季的衣服都備上了。她還給琥珀準備了各式各樣的小禮物,上次琥珀送給沙楠他們三個的就是其中的幾份。導師的那份包裝得格外精美,琥珀把精美的小禮盒拿出來掂了掂,哼了一聲,又把它扔進了箱子里。 琥珀把剛掛進衣柜的大衣又拿了出來,還裹了條圍巾,她看了看陰沉的天色,在包里放了把雨傘,這才提著琴盒走出門。 沙楠說盛驊狡兔三窟,不是天天都在公寓。琥珀昨晚刻意豎著耳朵聽,沒聽到下方的動靜,只聽到對門拉美帥哥鏗鏘有力的鼓聲敲了大半夜。但經過盛驊的公寓時,琥珀還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狡兔,這個詞語似乎愉悅了琥珀,她一路樂到了沙楠他們的琴房。他們今天沒大課,全天都待在琴房。琥珀按書記的指示,借著為他們指點的名義,也準備一整天都泡在這里。 三人都到齊了,沙楠在檢查琴馬的姿勢,秦笠在擦拭琴弦,季穎中在給琴弓上松香。他們邊保養琴,邊聊著明晚的芭蕾舞演出。琥珀從三人的話語里聽出他們是第一次去看芭蕾舞劇,她詫異地問秦笠:“以前你都沒去看過你女友演出?” 秦笠不好意思道:“這是她第一次正式登臺,以前……她是編外人員?!?/br> 沙楠在一旁補充:“所以咱們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得去給她捧場?!?/br> 琥珀聽懂了。秦笠的年齡比她大個兩三歲的樣子,他的女友應該和他差不多,或小一點,這個年齡才從編外轉到正式,在芭蕾舞者里屬于比較晚了,估計是跳多人舞。和演奏家不一樣,芭蕾舞者吃的是青春飯。琥珀也曾見過一位六十歲還在舞臺上演出的首席舞者,前提是,她的名氣很大,她有演出機會。像秦笠女友這樣,再跳個幾年,演出機會會越來越少,差不多就要退出舞臺了。但她能一直堅持到現在,想必是很愛芭蕾吧,說不定上帝會心生憐憫呢!演奏家里,很多替補一奏成名,這就是上帝的溫柔。 秦笠顯然很為女友能登臺演出感到高興,他虛心地向琥珀請教:“看芭蕾舞有什么講究?” “沒有什么講究,和音樂會差不多。明晚是哪個???” “《天鵝湖》?!?/br> 對,那天蘭博先生也提到過去年各大劇院都重新排練了老柴的舞劇?!短禊Z湖》簡直就是芭蕾藝術的代名詞!世界上沒有一個芭蕾舞演員不會跳兩段《天鵝湖》的選段,它是真正的扛鼎之作,用極致的美展示著芭蕾舞的魅力。 沙楠坦言道:“要不是聽說過《天鵝湖》的故事,看她們在臺上跳來跳去,一句臺詞都沒有,除了欣賞下她們曼妙的好身材,其他就是一睜眼瞎?!?/br> 琥珀說道:“有臺詞呀!” 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她。 “不過,是啞語?!辩暾酒饋?,把雙手貼在胸前,“這表示‘我’?!比它c頭,這個很好理解。琥珀又把雙手放于身體胸口左邊的位置,右手在里面,左手在外面,掌心向自己,“這是‘愛’?!?/br> 沙楠咂嘴:“真復雜?!?/br> 季穎中答道:“愛本來就不簡單?!?/br> 沙楠給了他一拳:“說得像個專家似的,是不是作曲系的學姐告訴你的?” 季穎中臉色一變,忙朝窗外看過去。窗外有人,不過不是讓季穎中膽戰心驚的學姐,而是悄然而至的盛驊。盛驊朝他輕輕地搖了下頭,讓他不要聲張。 沙楠和秦笠在專注地看著琥珀演示,誰也沒有發現這一幕。 “這是對天發誓?!辩臧咽持概c中指并攏,將手舉向天空,然后她非?;顫?、俏皮地一左一右地交替拍著手,還轉了個圈,“這是高興……” 琥珀的笑意凍結在嘴角,太突然了,她來不及反應,只能呆呆地看著從門外走進來的盛驊。盛驊大方地回應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燦爛明亮得讓琥珀無法直視。 “不必對天發誓,我相信你很高興見到我?!彼竭^她時,輕聲道。 “……” 不知道有沒有什么航班飛往外星球,琥珀想立刻、馬上離開地球。 裘逸跟在盛驊后面,也是一臉燦爛的笑容。他優雅地一彎身,執起琥珀的手,在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琥珀小姐,這其實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上一次是在醫院的急診室,你可能不記得了。我叫裘逸,裘,名貴的衣服,逸,輕盈的身姿,你可以把我的名字簡潔地理解成漂亮而又名貴的衣服。這是我的名片,你有什么事……” “裘逸?”盛驊叫了一聲。 “來了!”裘逸大聲地應著,朝琥珀擠擠眼,把名片往她手里一塞,趕忙站到盛驊身邊。 沙楠他們三個無聲地交換了一下眼神。裘逸這孫子怎么來了,盛驊不會是想把三重奏改成四重奏吧?如果是,他們就用生命來抵制。 琥珀用了超強的意志力,才一臉平靜地轉過身,平靜地坐到椅子上,平靜地把琴盒拿過來,平靜地去開琴蓋。在做了昨晚那樣一個夢之后,在演示啞語時被撞見后,換誰都不能從容優雅地面對吧?她要找點什么事來做,顯得自己很忙,這樣就能忘記發生過的事,不用和盛驊對視了。平時一轉開關,琴盒的蓋子就會彈開,今天怎么轉也沒個動靜。琥珀急出了一身的汗,恨不得去找把榔頭把琴盒砸開。 一只指甲修剪得整齊漂亮的手無奈地落下來,拂開她的手,開關向左一扭,“啪嗒”,盒蓋開了。 “方向錯了?!?/br> 琥珀僵成了一尊雕像,簡直想死。 盛驊的眼角不著痕跡地彎了一下,站直身子,看著沙楠他們:“在練琴前,我有幾句話要講一下。既然你們仨已經正視我提議的走職業路線這件事,那么我們現在就要開始步入正軌。首先,你們需要一位經紀人來為你們打理一切對外事務,讓你們可以不受外界打擾,靜心練琴。我考慮了下,這個經紀人就由裘逸來擔任?!?/br> 裘逸在心里大笑三聲。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昨天你們對我愛搭不理,今天我讓你們高攀不起。 “現在,經紀人來說兩句吧!”盛驊在琥珀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把位置讓給裘逸。 裘逸清了清嗓子,咳了兩聲,眼睛飛快地眨個不停。怎么回事,他們三個怎么不僅沒有反抗斗爭,反而兩眼晶亮,像是無限驚喜? 必須驚喜啊,在兩秒的心理沖擊之后,沙楠他們瞬間回過味來,盛驊真是太英明神武了,雖然裘逸的琴彈得一塌糊涂,但是做經紀人卻是再合適不過,憑裘家在商界的號召力,以后什么樣的贊助拉不來?有他在,他們的職業之路一定會越來越平坦。他們瞧不上的是鋼琴系的學生裘逸,卻非常歡迎經紀人裘逸。 “啪啪啪……”三人熱烈地鼓起掌來。 這下目瞪口呆的人換成了裘逸。他用眼神詢問盛驊,他們沒瘋吧? 盛驊神情淡然,眼中卻還是溢出了一絲怡然自得之色。這叫什么呢,物盡其用?不,應該叫能力最大化。每個人的能力不同,在這個領域不顯優勢,說不定在另一個領域就能發光發熱。裘家讓裘逸來華音,既是想結識下藝術界人士,也是想準備一下進軍古典音樂市場。目前古典音樂看似并不賺錢,單靠票價,根本舉辦不了一臺音樂會。但有朝一日,當古典音樂被中國大眾所接受,票務收入、專輯銷量、演奏家的影響力等,在商人眼里,不僅可以帶來巨大的利潤,還能兼有風雅的名聲。裘家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目光比別人超前。裘逸以后有可能就負責這一塊,現在讓他來打理一個弦樂三重奏也算是實習了。當盛驊向裘逸的父親提起這件事時,裘家掌門人立刻大手一揮,給了一大筆贊助,就當是裘逸的實習資金了。 資金到位,弦樂三重奏終于可以正式啟航。 盛驊朝裘逸鼓勵地點了下頭,這也算皆大歡喜吧!他瞥了眼身邊的琥珀,椅子上有釘子嗎?動來動去,人都挪到椅子邊了。 琥珀察覺到盛驊在看她,立馬直起了身子,不動了,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個不停,這里看看,那里看看,就是不看盛驊。 裘經紀人不知怎么做的心理建設,終于鎮定下來,開始發布自己的就職宣言:“喀,喀,喀……各位同學?!?/br> 沙楠牙根一酸,哎呀媽呀,真心吃不消。秦笠和季穎中也是緊抿著嘴角,生怕自己憋不住笑出聲來。 “我有言在先,別看我平時溫和有禮,很好相處,但在工作上,我卻是一個非常嚴肅認真的人,一是一,二是二。咱們這個弦樂三重奏,你們給我聽好,要么不做,要做就給我做好。做好了,我是不會讓你們吃虧的。我會給你們設個底薪,這個底薪不高,但絕對不會讓你們餓死,免得你們扛著生計這面大旗不好好練琴。然后再視你們的表現實行績效考核,所謂表現,一是到勤率,二是練琴的認真程度,三是演出的質量。盛教授說想讓你們去街上和酒吧增加點演出經驗,不是我對你們不夠信任,事實上也確實信任不了,你們現在的水平,去哪兒都是丟人。我還想著你們能在外面一炮打響呢,這丟人,就先丟在華音吧!周六晚上,琥珀小姐在音樂廳會有一節大師課,課后,我為你們爭取了一個演出機會?!?/br> 對呀,大師課,琥珀已經把這件事給丟在腦后了。這一被提起,琥珀的心情就不太好,重心有些傾斜,這一傾斜,椅子跟著傾過去,人差點跌倒在地,她嚇得一把抓住椅背。椅背怎么會有溫度?她扭過頭,哪里是椅背,分明是人的手臂。 “需要我為你示范一下正確的坐姿嗎?”盛驊掰開她的手問道。 琥珀氣急敗壞,生硬地回道:“不麻煩?!彼鹕?,把椅子扶正,一屁股坐下,腰挺得像塊木板,兩肩端得筆直。 盛驊擰了擰眉,奇怪地打量著她。琥珀目不斜視,心想:看什么看,不是大忙人嗎?話都說完了,怎么還不走? 沙楠他們三個有點急,一是時間急,二是……秦笠和季穎中一起看向沙楠,沙楠摸了下鼻子,硬著頭皮問裘逸:“你有什么辦法賄賂別人在大師課結束后不走人?” 裘逸白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們以為我除了砸錢就沒別的本事?” 三人很想說“是”,但為了燦爛的明天,只得沉默。 裘逸輕蔑地一笑:“砸錢是世界上最快捷的辦法,可惜為了你們砸錢,只怕人家不買賬,所以我只能請盛驊教授壓軸演奏一曲,這樣,你們的演出他們不看也得看了?!?/br> 季穎中實在聽不下去了:“喂,說事就說事,別損人?!?/br> 裘逸勾起嘴角:“頂撞經紀人,表現扣十分。再說,我說錯了嗎,你們難道很厲害?” 季穎中回道:“你厲害,怎么來做我們的經紀人?” 裘逸的額上青筋暴起:“多說一句,再扣十分!” 季穎中上前一步,指著他的鼻子:“扣光拉倒,不就是幾個臭錢,我還瞧不上!” “瞧不上你就滾!”裘逸吼道。 季穎中冷笑:“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別忘了你也是盛教授聘來的?!?/br> 裘逸被噎,轉過身看盛驊。盛驊似笑非笑地問道:“心情很爽吧?終于報得一箭之仇?” 裘逸不敢吱聲了。 “我是請你來為他們打理事務的,不是請你來和他們干仗的。裘逸,你別問我剛剛是誰對誰錯,我問你,一個連經紀人都瞧不上的三重奏,還能指望別人尊重他們的演出?” “對不起,盛教授,是我公私不分,有點情緒化,下次再也不會了?!?nbsp;裘逸別的不說,知錯就改這一點倒是不錯。 盛驊點了下頭,目光銳利地轉向季穎中,問道:“什么樣的錢不是臭錢?” 季穎中囁嚅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擠出來。秦笠替季穎中向裘逸賠禮道歉:“他就是話趕話,信口開河。裘逸,你別往心里去?!?/br> 裘逸大度道:“是我先開的頭,不怪他?!?/br> 盛驊卻不想就此放過:“不偷不搶,辛苦賺來的錢,就沒有香臭之分。別還沒登上大雅之堂,倒先學了一身假清高的壞毛病。我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再有下一次,誰起的頭,誰接的尾,不要和我說,請直接走人?!?/br> 四個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盛驊看看四人,話鋒一轉:“沒別的事,下面給樂隊起個名吧,總不能一直三重奏、三重奏地叫著?!?/br> 活躍的沙楠第一個發言:“叫三駕馬車吧,人數正好?!?/br> 季穎中瞪了他一眼,悶聲悶氣道:“你以為去郊游???還人數。叫男人幫?” 裘逸差點笑噴:“叫三個好漢不是更直接?” 秦笠純粹應付,腦筋都不動:“三個火槍手?” “紅杉林呢?” 幾人眼睛一亮,看向說話的琥珀。 琥珀說道:“室內樂里,弦樂三重奏這一體裁被稱為‘快要滅絕的恐龍’,三把提琴給予了作曲家較為豐富的音色選擇,是一個完整的‘調色板’,可是配器厚度略顯單薄也是不爭的事實,它就無法與和聲選擇更多樣的弦樂四重奏站在同一舞臺上較量。當代的作曲家們也越來越多地將精力專注于突破時代局限,展露個人想象空間那幾點上,而像弦樂三重奏這樣古老、冷門的體裁極少被他們青睞,弦樂三重奏就像紅豆杉一樣,已經越來越罕見了。取這個名字,是不是很契合?” 原本興致勃勃的幾個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一個個深沉如海。 盛驊捏著下巴沉思了片刻,說道:“紅杉林……還行,先叫著吧!” 名字有了,經紀人有了,演出時間也定了,沙楠他們三個忙回身拿起琴,“壓力山大”啊,感覺要是不發奮,很快就要從地球上消失了。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均深吸了口氣,拿起了琴弓。裘逸兩臂交叉站在一邊,嚴肅地行使著經紀人的職能。 盛驊拍了下掌,讓三人不要著急開始。 “重奏,就像傳球。對方傳過來的球,從哪個方向過來,有可能落在哪里,你要怎么樣才能接住這個球并把這個球傳下去,這些都要想。要把耳朵和心一起打開,不是蒙著耳朵只專注于讓自己出風頭,要懂得配合,要對他人負責?!彼ゎ^問琥珀,“你有什么要叮囑的嗎?” 琥珀只聽過沙楠拉琴,對秦笠和季穎中的琴技還不太了解,她想了下,說:“我先聽他們拉一遍再說?!?/br> 還是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寥寥數音和緩平靜地響起,沉思般地展開,極為柔曼婉轉。輕輕的幾聲顫音,如夜涼如水,撩撥心弦,善感的人會忍不住濕潤了眼眶,有對上帝的感恩,有對世間的慨嘆,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突然云卷云舒,眼前豁然開朗,變奏開始,旋律起伏多變,技巧瑰麗險奇,或華麗,或質樸,或剛健,或輕柔,或喧騰,或寧靜,山清水秀,波瀾壯闊…… 這首變奏曲,三把提琴得到了相同地位的對待,將音樂的織體勾畫得飽滿而繁復,再華麗不過了。 琥珀和盛驊難得默契地一起站了起來。琥珀心中大驚,沙楠那天錯音連篇,音準奇差,可是今天卻一點也聽不出來,演奏得輕捷靈活。 盛驊看了看她,低聲道:“沙楠是個性情中人,一個人時,自由散漫,無拘無束,天馬行空??墒呛退麄円黄鹱鍪?,他就會極其認真、嚴謹。你發現沒,秦立就像是大海里的燈塔,永遠讓夜航的人不會迷失方向。季穎中心里有一座火山,需要有人引領才會爆發。這三個人,單拿一個出來都不顯眼,可是把他們融合在一起,立刻就煥發出別樣的神采,因為他們是朋友,在音樂上有著驚人的默契。最重要的是,他們彼此珍惜,互相尊重。誰是主角,誰是配角,都由樂曲來決定,沒有一個爭強好勝?!?/br> 琥珀良久無言。她很想附和一下盛驊,他說得確實有道理。她用同樣的音量回道:“我承認他們之間的合奏很讓我驚訝,但這只是他們的音樂能力,和是不是朋友沒有關系。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肝膽相照的友情?!?/br> 盛驊凝視著她,她的樣子不像是故意反駁他,而是真的這樣認為,他不由得問道:“那你相信愛情嗎?” 琥珀嗤笑一聲:“愛情不是那些想沖銷量的作者捏造出來的傳說嗎?” 盛驊的目光不由得有了審視的意味,如果沒記錯,她才芳齡二十一,這個年紀,不正是愛得昏天暗地的時候嗎?怎會是這樣看破紅塵的口吻? “那你相信這世上有天才嗎?” 琥珀笑得更加諷刺了:“這個問題問得真好,如果我說不相信,你會給我列舉許多事例。在一些高科技領域,在古典音樂界,所謂天才,確實是存在的。比如你,比如我,在別人眼中,大概也算在此列??墒翘觳庞惺裁粗档梅Q贊的?莫扎特是天才,小小年紀就成了王室的吉祥物,看似王室很寵愛他,其實和養一只珍貴的小狗差不多。肖邦是天才,四十歲不到就死了。舒伯特是天才,他不僅死得早,死因還不能啟齒。勃拉姆斯是天才,他活得夠長,卻孤單一輩子。舒曼也是天才,最后卻瘋了,連妻子和孩子都不認識。還要我列舉下去嗎?天才真的很可憐,上帝根本不給你任何選擇的機會,強行給予了你一點天賦,卻立刻從你這里拿走比這珍貴一百倍的東西?!?/br> “上帝從你那里拿走了什么?”盛驊問道。 琥珀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她狠狠地瞪著盛驊,反問道:“難道上帝沒有從你那里拿走什么?”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周遭的空氣凝滯不動,仿佛黏成了一團,再強的風也吹不開。 氣團外的四人看得愣住。裘逸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覺得很驚奇,原來這些演奏家也不永遠是風度翩翩,也會吵架瞪眼。沙楠他們則是暗自慶幸,剛剛還好沒嘴快邀請盛驊一塊兒去看明晚的芭蕾舞,這兩人在一起,好像不太和諧??! 秦笠對趙憐惜的首場演出真的很上心,買了鮮花,還向同學借了車,又安排了演出后的夜宵。生怕路上堵,幾人早早就出了門。搞音樂的人,男生的衣柜里都有一套黑西服,女生則是一條黑長裙,百搭一切正規場合。今晚,三位男士都是一身黑西服,琥珀穿了一條米色的羊絨連衣裙。她怕冷,外面還加了件卡其格子的羊毛披肩。頭發還是像平時一樣扎起來,露出一張白皙又清麗的小臉。 沙楠美滋滋地道:“和教授一塊去看演出,我們今晚一定會遭妒忌的?!?/br> 秦笠和季穎中也是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 秦笠擔任司機,沙楠和季穎中坐在后排。琥珀坐在副駕駛座上,替秦笠拿著鮮花——一捧鮮紅的玫瑰,十朵。米婭說過,十朵玫瑰的花語是“完美的愛情”。琥珀想起昨天和盛驊的爭論,關于愛情,她是不相信,但并不會質疑別人的愛情。毛姆說:我從來都無法得知,人們是究竟為什么會愛上另一個人,我猜也許我們心上都有一個缺口,它是個空洞,“呼呼”地往靈魂里灌著刺骨的寒風,所以我們急切地需要一個正好形狀的心來填上它。就算你是太陽一樣完美的正圓形,可是我心里的缺口,或許恰恰是個歪歪扭扭的鋸齒形,你填補不了。 秦笠與那位芭蕾舞者大概就是能恰好填補彼此。而她,琥珀想,自己可能就是先天性鋸齒形。 琥珀來華音后,除了上次去醫院,就沒出過校門。沙楠自告奮勇地當起導游來,讓秦笠把車開慢點,一路為琥珀講解著附近有什么歷史古跡,有什么人文景觀,有什么重要部門。 “這座公園是華城最大的,里面有片大湖,還有座山,清朝那位老佛爺過生日就愛來這兒慶?!鄙抽钢R路對面被圍墻阻隔著的一片蔥綠的樹林介紹著。街上的燈光從車窗外滑過,琥珀恍惚覺得世界上的每條街都有著同樣的面目,行人腳步匆匆,霓虹燈如夢如幻,夜色神秘而沉默。 “那兒是不是有所中學?”車在紅綠燈處向左轉,駛入一條幽靜的小道。 “你怎么知道的?”沙楠問道。 琥珀又指著五十米外的一處燈光:“那兒的羊rou館還開著嗎?” “開著呢,都開了六家分店了。教授,你以前來過這兒?” 琥珀沒有說話,當車經過一個大型的購物中心時,她扭過頭一直往后看。 “這兒以前是一片小區,都是六層樓。要不是那個公園和羊rou館,我還找不到呢!六歲那年,我和爸媽回國時,姑姑家就在這里?!?/br> “六歲那年,是哪一年?” “2003年?!辩贻p聲道。 “那一年??!”沙楠悠悠地嘆了一聲。那一年,整個東南亞爆發sars病毒,華城也受到了影響,他突然大叫一聲,“這兒有個著名的2003餐館,聽說里面有不少2003年的圖片,像個小型紀念館。盛驊經常過來?!?/br> 琥珀似乎對這個餐館不感興趣,一直喃喃自語:“變化真大??!”像是不能釋懷。 秦笠問了一句:“你姑姑還在華城嗎?” 琥珀搖頭:“早就移民法國了。我還記得……”她苦笑了下,沒有再說下去。 六歲的小孩能記得什么,無非是好玩的、好吃的。沙楠他們都不是本地人,搜腸刮肚,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說了一番。琥珀跟著笑,只是那笑始終帶著點悵然。 劇院到了。 明知道不可能在門口遇見趙憐惜,秦笠還是四下張望了下。這次跳獨舞的男女兩位舞者,都有在俄羅斯舞團待過的經驗,也都有點名氣,表演的又是這樣一部核心劇目,首演很受矚目。幾人才到了一會兒,場內就座無虛席了。 和音樂會一樣,座次的好壞是由票價來決定的。秦笠其實很想咬牙買幾張好的座位,可惜沒搶過別人。他抱歉地對琥珀笑笑:“不太習慣吧?”她以前看芭蕾舞,應該總是坐最好的貴賓席,視野最佳,音響效果也是最好。 “挺好的!”琥珀毫不介意。他們幾個的座位在倒數第三排的最右側,一抬眼就能看到舞者在幕布后面候場。有的舞者在整理裙子,有的在聊天,看著有些出戲,不過這些都是新奇感受。琥珀看過好多次《天鵝湖》了,每一幕的場景都很熟悉。即便看不清舞臺,她也可以閉上眼睛聽聽老柴的音樂。雖然老柴的很多作品是熱情洋溢的,他的命運卻像他那首著名的《悲愴交響曲》。他有一位柏拉圖戀人,終生都沒有見過面,十多年內,他們之間的關系都以書信來維持。他在信中向她傾訴他的壓抑和孤單,她回以溫柔的安慰。俄羅斯的冬天太冷了,這點安慰根本溫暖不了他。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寒夜里,他作曲,他演奏,他哭泣。有傳說,他死于霍亂,也有傳說,他是自殺。 幕布拉開了,雙簧管吹出了柔和的曲調,在湖邊采花的公主受到魔王的詛咒變成了天鵝。 視野不是有一點不好,而是非常不好,沙楠急得都想起身觀看了。琥珀聽到他和季穎中嘟囔:“應該帶只望遠鏡來的,現在什么天鵝臂、天鵝頸一點都看不到,就覺著滿舞臺的羽毛在飄?!?/br> 琥珀“撲哧”一下笑了,和他耳語:“待會兒不是要去后臺嗎?你看仔細點?!?/br> 他扭過頭也和琥珀耳語:“說實話,我連哪只是趙飛燕都看不清。你說秦笠看得那么認真,他分辨得出嗎?” “她應該還沒出場?!辩昶沉搜叟c她隔著一個座的秦笠,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第一幕,慶祝王子成年禮的盛大舞會,音樂由各種華麗明朗和熱情奔放的舞曲組成。她很喜歡這段音樂,聽得腳心癢癢的,很想起身共舞。在第一幕結束時,夜空出現了一群天鵝,這是樂曲第一次出現天鵝的主題,音樂充滿了溫柔的美和傷感。 輕松活潑的《四小天鵝舞曲》響起時,琥珀注意觀察了一下,秦笠的神情沒有什么變化。在第二幕跳集體舞時,秦笠把脖子拉長到極限,臉上揚起開心的笑容。琥珀不禁也捂著嘴笑了。 《天鵝湖》的結局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喜劇版,一個是悲劇版。趙憐惜這個舞團選擇的是喜劇版,堅貞的愛情戰勝了邪惡的妖魔,王子和公主沐浴在旭日的霞光中,屬于他們的美好時光正式開始。 琥珀沒有悲劇情結,但她還是更喜歡悲劇版,王子與白天鵝雙雙殉情,其他天鵝的魔法被解除,魔王死去。這樣的結局似乎將美定格了,不管時光如何流逝,它不讓你猜,不讓你等,它就在那里,鮮明,震撼。 從觀眾的表情上看,大部分人還是喜歡喜劇版。 “你哭了?”季穎中看著淚眼汪汪的沙楠。 沙楠擦去眼角的淚珠,打起精神:“不好意思,這是呵欠打得太多了??梢匀ズ笈_了嗎?” 前臺風光旖旎,后臺卻是一個大雜物間,走道上到處都是道具。幾個人小心地越過,找了很久,才在一個標著“更衣室”的門口遇見了趙憐惜。她剛換好衣服,臉上的妝還沒卸。 她正低著頭刷著手里的手機,要不是秦笠出聲喚人,沙楠和季穎中都沒發現迎面走來的女孩是趙憐惜。 跳芭蕾舞的女孩都不會丑,舉手投足都是那么的充滿韻律。趙憐惜掃視了一眼幾人,吃了一驚。像是怕被別人看到,她把幾人領到樓梯口,急忙問秦笠:“你們怎么來了?” 秦笠溫柔地把鮮花遞給她:“祝賀你首場演出成功?!?/br> 趙憐惜沒有接,自嘲道:“人家跳四小天鵝的舞者都沒人送鮮花,我一個跳集體舞的,不僅有人探班,還有人送花,你是嫌我不夠引人矚目,想幫我增加點話題度嗎?” 秦笠嘴角倏地繃緊:“哪一個舞者不是從集體舞開始的,慢慢來?!?/br> 趙憐惜把手插進外衣的口袋里,倚在墻上,仰頭看著空蕩蕩的樓梯間,說:“再慢,我就七老八十了,還跳得動嗎?我每天練舞練得都像要死掉,多吃一粒米就像在犯罪,結果,也就是一個跳集體舞的。你能認出臺上哪個是我嗎?” “出場時后排第二個?!?/br> 趙憐惜“咯咯”地笑了:“連出場都排在后面,秦笠,你認為這有什么值得慶祝的?” 秦笠默默地抓緊了手中的鮮花。沙楠忍不住幫秦笠說了句話:“凡事不要和別人比,和以前的自己比。只要有進步,就值得慶祝!” 趙憐惜臉一冷:“抱歉,那是你們的想法,我可沒這種心情。失陪?!彼D身想走。 “站住?!辩暝竭^秦笠,走到趙憐惜面前。 “秦笠,她是誰?”趙憐惜的語氣里有著掩不住的嫌棄,仿佛琥珀是個沒有資格和她對話的障礙物。 “我是他的同學。小姐,你今天失態了,你得向他——”琥珀指了指秦笠,又指了指自己和沙楠、季穎中,“還有我們道歉?!?/br> “哦?”趙憐惜不屑地瞇了瞇眼。 “幼兒園里的小孩子,哪怕是在舞臺上演一個一動不動的石頭,爸爸mama也會帶領家人在臺下拼命地為他拍照、鼓掌,按你的說法,這值得如此興師動眾嗎?值得的。這是家人對他的愛,是鼓勵也是情意。如果你不是秦笠的女友,即使你今天跳獨舞,和我們又有什么關系。我們今天過來,是沖著你這個人,不是沖著你的角色,你卻因為自己的角色而大發脾氣。好,既然你很在意這個角色,那就來談談角色。你可能覺得自己吃了那么多的苦,可是命運卻待你不公,別人都比你幸運,你看不到希望在哪里??赡憔蜎]有在自己身上找過原因嗎?在第二幕集體跳躍時,你的起跳很美,但在落地的那一刻有了一次停頓,這說明你在跳起來的那一瞬間沒有找到重心和平衡感,也有可能你當時在走神。幸好你跳的是集體舞,如果是獨舞,臺下不是要喝倒彩了嗎?所以我覺得你的能力就是跳集體舞的能力,你們總監選角很成功?!?/br> “別說了?!鼻伢业穆曇衾飵е?。趙憐惜私下里怎么朝他發脾氣都沒事,可是當著朋友的面這樣,他的心里面不是不難過的,就像大熱天的迎面潑來了一盆冰水,整個人都涼了。 趙憐惜看向琥珀的目光變得復雜,她垂首笑了笑,說:“秦笠,這也是你的心里話嗎,憋了很久了吧!其實不用你說,我不是沒有自知之明,但人有時候就愛自欺欺人,以為再等等,就能等到苦盡甘來??墒澜缟夏挠心敲幢阋说氖??所以我也該醒醒了!好,我道歉,我脾氣不好,辜負了諸位的盛情,對不起?,F在,我可以走了嗎?” “一起去吃點東西吧!”秦笠好聲好氣地說。 趙憐惜聳了下肩,瞟了琥珀一眼:“你們去吧,我還有事?!痹捯魟偮?,手中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屏幕,沒再看秦笠一眼,就那么走了。 秦笠久久地站著,然后他低頭,把手里的玫瑰花束放在臺階上,勉強地笑了一下:“走吧!” 季穎中張口要說話,沙楠扯了下他的衣袖,朝他搖了搖頭。沙楠故作輕松地對秦笠說:“你陪教授到路邊等,我和小季去開車。哎呀,好久沒摸車了,怪饞的,回去都給我開吧?” “好!”秦笠機械地應道。 夜晚的冷風一吹,琥珀清醒了點兒,思索著自己剛剛是不是說錯了什么。 “我……” “你沒有說錯,那確實是我的心里話?!鼻伢彝O履_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琥珀點點頭,不再說話。兩個人靜靜地站在路邊,看著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從長長的影子上駛過去。 劇院的大門口還有觀眾在往外走,不知道怎么拖到這么晚。有位逐級而下的女子看了一眼路邊的琥珀,目光已經移開,又忽然轉了回來,定睛看了看。她娉娉婷婷地走到琥珀身邊,用法語問道:“請問是琥珀小姐嗎?” 琥珀轉過身,是個陌生人,年紀看著不是很大,眉眼普通,卻有一頭美麗的長發,即使夜晚光線昏暗,也能感覺到發絲茂密,發澤亮黑如墨。 “你是?”琥珀也回以法語。 女子笑了:“我是虞亞,剛從法國回來。前天我參加了一個巴黎古典音樂界的晚宴,遇到大提琴家希伯,真的很有緣,我倆都養了一只花斑貓,都是三歲。我們聊了好一會兒貓,得知我是中國人,他就提起了你,說你現在在華城進修,請我代他向你問好。我以為我要特地去趟華音呢,沒想到一回國就遇上了。這叫什么,人算不如天算,用詞恰當嗎?” 春寒料峭,夜漸深,溫度又降了幾分,凍得琥珀腦中出現了暫時的空白,連嘴巴也張不開了,再說讓她一個在法國長大的人來評價中文的用詞,也太高看她了,她只得瞪大一雙眼睛,迷茫而又疑惑地看著虞亞。 虞亞遞過來一張精美的名片,聲音低而緩慢,笑容得體周到:“我會在華城停留一段時間,想找人喝咖啡、逛逛街,看個音樂會什么的,給我打電話?!?/br> 琥珀想說自己不需要,她現在在華音非常好,有同學、有導師、有鄰居,還有書記。虞亞把名片塞進了琥珀的掌心,沒有久留。她剛走,沙楠開著車到了。誰也沒有心情再去吃夜宵,沙楠把車直接開回了華音,先把琥珀送到了外教樓。秦笠看著還好,笑著和琥珀說了晚安。 沙楠站在路燈下,朝琥珀揮了下拳,意思是讓她放心,有他呢! 季穎中則是羞澀地提醒琥珀,要開始準備大師課了。 琥珀在經過盛驊的房間前停了下來,她有一個強烈的沖動,想敲門和他說幾句話,哪怕爭吵幾句也好,可是手剛舉起來又縮了回去。 出門太早,想著有夜宵吃,晚飯就胡亂應付了下,這會兒餓得不行。琥珀換了衣服,打開冰箱,想著要不煮點面條來吃吧!這是她唯一會做的中餐,很便捷。等水開的間隙,她站在灶臺旁刷了會兒手機,先看了看天氣預報,明天華城的天氣要回升了,又刷了刷幾個??吹纳缃毁~號,一個頭像是花斑貓的賬號昨天更新了,上傳了一組照片。照片是晚宴現場,她在照片里看到了今晚剛認識的虞亞,如果沒有記錯,她脖子上的那串粉鉆項鏈,是法國珠寶設計大師杰爾的最新作品。她舉著酒杯,笑著和人碰杯,她對面的那個人是……許維哲!他從美國回法國了?琥珀疑心是自己看錯,把畫面放大。 水開了,熱氣頂著鍋蓋“咕嘟咕嘟”地叫著。琥珀剛掀開鍋蓋,熱霧撲面而來,迅速在廚房彌漫開來,她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下,手一滑,手機從掌心滑落到鍋中,“撲通”一聲濺出了一串水花。 在她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時,手已經伸進了guntang的開水中,她當即痛得失聲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