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617節
“就像陶真人說的一樣,不少人求仙問道,若真能得道,舉手投足不都是仙術仙法?如今科學,不是大道?大道鉆研到深處,運用其道理創制的器具,能有仙術仙法之妙又有什么不妥?” 朱厚熜反正只笑著“灌輸”概念,雖然他講的內容形同科幻。 但這一次,他需要吳承恩融會貫通,把不少科技的方向、一些具體產品的大概原理融入進去。 這是他給自己后半輩子定下的一個重要任務:利用自己已經建立起來的威望,讓后人手上有一份特別的藍圖。 能做成多少,那就看后人的本事了。 “……臣還是不太明白?!?/br> “無妨,時日還長?!敝旌駸邢肓讼胫笳f道,“大國策會議后朕回湖廣祭拜父母,你一同隨行吧。興許沿鐵路坐著火車南行,你會有所感悟?!?/br> 今年,他虛歲四十了。 大國策會議選出新一屆的重臣之后,這個年,他準備在湖廣過。 皇帝做成了這個樣子,后面真該漸漸多放一些手,讓兒子繼續鍛煉鍛煉,他只是看著便好。 以他的功業和威望,已經不用再擔心那種謀反的事。反倒是大明漸漸離開他直接的決策會出現什么新問題,要看一看。 在兒子混成了東瀛的國公之后,虛歲已六十八的嚴嵩終于能過一過總輔的癮。 但是唐順之將攜功勞升任總參,海瑞也將參預國策。曾銑、唐樞、徐階、高拱……這么多的“后生”盯著,朱厚熜也盯著,嚴嵩也只能兢兢業業地忠君用事、發光發熱。 真真就是讓他圓滿一下。嚴嵩的這輩子,被朱厚熜榨得干干凈凈,連兒子也把他的那份威嚴跋扈發揮到更“真心臣服強者”的東瀛去了。 嚴嵩也不虧啊。 大概在他任上,將來也能添上一筆:大明攻克緬甸、交趾、察合臺。 開疆拓土的功業,似乎只屬于皇帝在位前三十年的這一批老臣。 再到年輕一代,可就沒多少這樣的機會嘍。 十二月初,在大國策會議結束后,朱載墌再次監國。 而時隔二十余年,皇帝再一次南巡。 這一次,就不算陣勢很大了,畢竟一路只沿著鐵路走?;实勰涎驳闹饕康?,也只是為了去闊別多年的家鄉看看、祭拜一下合葬在那里的亡父亡母。 蒸汽機仍沒停止繼續改進,現在的效率又高了一些。 “現在還很慢,還要摸索?!?/br> “御輦”之上,車廂之中仍舊是溫暖的。 朱厚熜指了指外面:“京城以南一片平坦,但縱使如此,冬日行車,鐵軌之上覆雪怎么辦?南方多雨,路基泥濘沉降怎么辦?但是往前看的話,技術上總能進步、克服,經驗上也能不斷總結。汝忠,若是從北京到南京甚至到廣州都能一日之間到達,不避寒暑雨雪,天下又是怎樣?” 吳承恩坐在皇帝不遠處,望著裝了玻璃的車窗外面,一時有些失神。 那可當真難以想象。 “這還只是在地上跑,不是在天上飛?!敝旌駸幸灿行┦?,回憶著記憶里散碎的圖景,“一日之間,從京城到了南洋都護府,也不是不可能。今非昔比了,故而大明可以管得住更大的疆土,何況將來?” “……陛下高瞻遠矚,臣欽佩之至……” 朱厚熜笑了笑:“回你的車廂歇一歇,再多看看外面,多想一想吧?!?/br> 他這一路,除了經停一些大車站時,也不會下車去擾民、打擾當地官員。 車行并不快,但可以一路少停,一直在動。 陪伴他出來的,有孫嵐和林清萍。 是要祭拜父母,孫嵐是皇后,該一同來。林清萍與他一樣是重游故地,宮里則留下了文素云看護一下后宮。 除此之外,還有那朝鮮雙姝和嚴世蕃送來的東瀛國色。 終究逃不過新鮮感。 “昔年朕赴京登基,一路上可走了許多天?!?/br> 吳承恩離開了,孫嵐她們則從另一端的兩節車廂過來。 林清萍笑著看皇帝,她兒子在昆明,孫子也有了。外滇和交趾戰事正趁現在旱季開始,兒子卻沒有什么危險的,無非等著后面去就藩國主罷了。 孫嵐則仍舊年輕,很好奇地聽朱厚熜講過去的故事。 而那朝鮮和東瀛“貴人”,在這里自然是服侍皇帝、皇后、貴妃的角色。 只不過對于她們來說,坐上火車一路前進,也是從來不曾想象過的經歷,既震撼又敬畏。 當年朱厚熜花了近二十天才抵達京城,那么多的人一起已經算走得快的了。 而如今朱厚熜要回安陸,卻只用五日就能先抵達湖廣,更多的時間是從武昌北面的德安站轉乘馬車前往顯陵和潛邸所在。 龍歸故里,對湖廣來說是一件大事。 而奉命前往德安站迎駕的人當中,還有今年終于考中了舉人、明年將赴京應會試的張居正。 許多年不見皇帝了,張居正也有些忐忑。 當時以太岳為名往《明報》上刊了那篇文章,官場之中自然知道了:若非皇帝首肯,又豈會引導那樣的輿論? 張居正沒有失圣心! 當然,也有張居正本身才學就好的原因。 現在太子在監國,而湖廣這邊呈去迎駕、伴駕方案和祭祀儀典時,皇帝也批了一條意見:叫上張居正那小子。 張居正這小子站在臘月里的德安站外,只是作為士紳耆老歡迎隊伍之中的一員。 等了大半天了,很冷。 因為從信陽那邊過來,要爬一段坡。以現在的火車頭,爬這一段坡很不容易。 當初修建這一段都經過專門的設計,是什么人字形,專為翻越一些山坡而研究的。 再加上現在時處寒冬臘月,為了皇帝安危起見,自然是多加檢查、緩緩而行。 當御輦終于抵達德安站,今天就要歇宿于這里的驛館了。 見過了湖廣當地官員之后,皇帝果然單獨把張居正叫了過去。 朱厚熜看了他一會不禁笑了起來:“剛剛二十來歲,胡子留得有模有樣的了?!?/br> “……學生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敝旌駸凶屗饋砗缶椭苯诱f道,“朕面前,你不敢打馬虎眼。叫你伴駕是為什么,知道吧?” “是。學生這幾年在荊州,并非兩耳不聞窗外事。湖廣百姓生計如何,地方施政利弊得失,學生知無不言?!?/br> 朱厚熜點了點頭,和聰明人之間的交流就是簡單。 他想要了解一下如今的地方情形,張居正這種自小就在他跟前長大的人絕對不會有任何隱瞞。 他前途遠大,和皇帝有師生名分、和太子自小一起長大,將來定然是能處于高位的,根本不必擔心會得罪什么地方小官。 “好,那就先隨朕去潛邸。過了年,再隨朕回京,不耽誤你應試?!?/br> 朱厚熜有些期待地看著張居正。 后半生的另一項任務,就是讓這小子能深刻領悟并認同自己的理念和抱負,輔佐好兒子繼續把一些事做下去了。 明年之后,他就要步入官場,朱厚熜不吝指教。 甚至于,他和吳承恩之間關于未來那些圖景的暢想,也沒有落下張居正。 年輕人就要更有遠大目標一些。 “悟得天物人之理,朕打下了基礎。那夢中所見,絕無虛假,必能成真。但朕是看不到了,叔大,朕盼你將來和太子來祭告朕的時候,說我中國已能初掌雷電之力!” “……陛下,新歲新喜,何出此言?” “也是。只不過……這天下如今是朕的,將來嘛,終究還是你們的?!?/br> 張居正心中一震:再怎么說,將來也該是太子的,怎么能說是我們的? 第510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五度離京,這一次的朱厚熜在離開德安站之后,情緒反倒有了更多沉默。 德安府與升格為承天府的安陸州交界處,兩位知府互相行禮,也互相打著眼色。 德安知府松了一口氣,承天知府卻從同僚眼中看到提醒和關切。 待到雙方交接迎駕、護駕細節的幕僚及官員們回來,承天知府才聽說了情況。 “可是大道不平整,相較鐵路多有顛簸?” “沒說,府尊,什么都沒說?!?/br> “那是……哀思所致?” “……興許吧,總之陛下心懷不暢?!?/br> 皇帝的情緒不高,當地官員就提心吊膽。 思來想去,最后反而覺得被召來伴駕的張居正適合探聽一二。 畢竟是為了皇帝歸鄉的接待事宜??! 面對張居正,盡管對方還沒個一官半職,可承天知府是恭敬加忐忑。 張居正也并不倨傲,只是回了禮后說道:“小子豈敢妄言?府尊大人只怕是過慮了?!?/br> “新春在即,圣心懷憂,我也好,賢侄也罷,于心何忍?”承天知府一臉忠心模樣,然后殷切地看著張居正,“我這并非探問機要,只盼后面諸事順遂??!賢侄湖廣翹楚,際遇非凡前途無量,也愿為湖廣百姓表一片忠孝誠心吧?” “……委實過慮了?!?/br> 張居正有些無奈,但沉思了片刻之后,覺得其實說一說也不是什么壞事。 “其實,陛下只怕是觀湖廣這么多年變化不算大,因新法仍造福百姓不足而傷懷罷了吧?!?/br> 承天知府愣了一下,只能:“???” 張居正嘆了口氣:“大抵如此。陛下之憂國憂民,世間罕見。多年以來,京城、邊鎮變化都不小,稱得上日新月異。嘉靖三年南巡,也主要是看運河、黃淮。但陛下生于湖廣長于湖廣,一晃近三十年過去,湖廣雖有些變化,與兩京、漕河之富庶繁華又如何能比?府尊大人,不必憂慮其他情由?!?/br> 承天知府看著他心情有點復雜。 其實他和德安知府乃至湖廣省的要員們,都猜得出皇帝要從這個舉子口中探聽湖廣當地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