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62節
郭勛不知道皇帝為什么對張居正有這么大的信心。 朱厚熜臉色難看:“壞就壞在,陸炳已然問知,當時事發,暗衛未得戚繼光之令就著急主動趕去護衛了!” “……陛下是說?” “亂糟糟的夜里,只要自感暫時安全,張居正敢信那些未經調遣就趕來保護的暗衛?”朱厚熜頓了頓之后長嘆一口氣,“他們現在只怕是先躲了起來?,F在嘛,大概只信得過朕,陸炳。密信若以尋常傳遞速度入京,那就要慢得多了?!?/br> “難道離京前,就先考慮到了這種最壞情況,約定好了密信聯絡?” “自然?!敝旌駸悬c了點頭,“先別急,也不必大肆聲張。那暗衛指揮情急之下找到寧波當地官員,又是第二錯!” “……原來如此?!?/br> “亂糟糟地找什么三個年輕人……”朱厚熜揉了揉眉心,“陸炳已經親自去了,密令更快,先等著吧?!?/br> 君臣推算出了最可能的情況,但在準確消息傳回來之前,還是不能斷言他們當真安然無恙。 此時此刻,陸炳晝夜不停,快馬都快到淮安了。 更早發出的密令,都只比他快上半日路程。 而浙江那邊,錦衣衛特勤千戶所的副千戶梁廣鋒剛剛見到匆忙趕到寧波的費懋中。 “糊涂!”費懋中氣急敗壞之下,說話也顧不得客氣了,“豈能如此大張旗鼓!” 梁廣峰仍然沒有意識到決斷哪里有問題,焦急地說道:“費督臺,當務之急是找到殿下!如今這都第八日了,殿下豈會不知末將正焦急萬分尋找?若安然無恙,該傳信予我才是!” 費懋中跺著腳:“防的就是你!” 梁廣峰呆了:“防末將作甚?末將是奉旨暗中護衛之人,一路從無差錯……” “哎呀!”費懋中急得用手指著他,“事關大位,倭亂一起,太子殿下豈能不慎之又慎!你若可靠,為何不接了令再去護駕?” “其時碼頭亂作一團,末將如何耽擱得?” “軍令如山!你看看這是什么!”費懋中甩出最先到的一道密令,“你跟沒頭蒼蠅似的,陸指揮的密令都沒法第一時間遞到你手上,只好先尋到本督這邊來了?!?/br> 一來一回,這是朱厚熜和陸炳那邊看了梁廣峰連夜遞上去的第一封奏報才發下來的密令。 梁廣峰打開一看,呆在當場。 “本督不知道你是怎么奏報的,總之陛下和陸指揮見了你那奏報,就知道你只怕是會情急出錯,又求援于浙江。果不其然,本督先知道了太子殿下在雙嶼港,又接到陛下密令!梁千戶啊梁千戶,你一錯再錯!” 梁廣峰正看著錦衣衛老大在那里訓斥他未得戚繼光求援密號就主動去援護的過錯。 他記得那還是自己呈述時為了表明忠于職守又或者推脫罪責說的話:碼頭亂起,他當即就趕去護駕了。 現在豆大的冷汗在他額頭流下來。 “你著急,那是職責所在,人之常情!可太子殿下本就是微服游歷增長見聞,還不是為了安??紤]?既要真能體察民情,又不能為屑小所乘。如今倒好,突逢大亂,你未得令就趕去救駕,意欲何為?” 梁廣峰還是不太理解:忠心救駕還有錯了? “為何要見令再動?說句不該說的,梁千戶,這一路上你見過殿下嗎?之前,殿下就很信得過你嗎?” “……末將能擔此重任,如何信不過……” “壞就壞在你貿然行事!”費懋中擺著手,“趕緊把你麾下都撤回來,安然守著。本督趕來,也是要勒令寧波上下裝作不知道。陸指揮在趕來的路上,如今只有陸指揮親自到了,恐怕太子殿下才會現身。個中原因,本督再與你慢慢細說?!?/br> 皇儲之爭本是令人忌憚不已的話題。 但如今,越王久居云南,又出了這么一檔子事,梁廣峰隨后才聽得冷汗直冒。 原來一不小心擅自行動這件事,會讓自己背上“可能被其他皇子收買了、借機暗害太子”的嫌疑? 這就是最壞的可能情況。 他覺得冤得慌。 萬一不是這樣,萬一太子殿下真的是當晚遭遇了危險了呢? 難道就這樣干等著? 費懋中斷然打消了他的顧慮:“你們趕到時,太子殿下那旅舍里并無爭斗痕跡,這還不能說明情況嗎?海防道趕到東面海上逮回來的,是真倭寇,他們也只是在碼頭搶了四條船、幾家店就逃了。當夜趁機搶掠的匪寇,也抓了十幾個了。嚴刑之下,都只是趁亂起意!如今情形,只能證明那太子伴讀聰穎機警,定是當機立斷,先排除最壞情況再說!” “……既然如此,他應該也看得出來如今是安定下來了,確實只是倭寇襲擾引發的小亂,為何還不現身?” 費懋中悠悠說道:“不管是不是意外,他張叔大帶著太子殿下到了雙嶼島,恰逢這場倭亂,太子微服游歷一事就到此為止了。反正總是要回京的,自然是一條路走到底了。就算陛下責罰,他畢竟也是謹慎至極,護了太子殿下安然回京。至少當夜那種情況下,他的當機立斷沒有錯?!?/br> 梁廣峰這才無語又委屈地看著費懋中。 合著犯渾的只有我? 太子殿下身邊那個伴讀,心眼怎么這么多? 費懋中心里窩著火,咬牙說道:“梁千戶若是不甘心,倒不如助本督把雙嶼島上好好犁一犁!這么多年海貿興盛,寧波諸碼頭幫派林立!一有亂由,竟然膽大包天借機廝殺搶奪地盤、扮做倭寇搶掠了!陛下震怒,這是你將功補過的唯一機會了!” 梁廣峰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陸炳眼中只有武勇而欠缺聰明了,被費懋中這么一說當即就說道:“督臺有何布置,末將定然出力!” “好!正需錦衣衛親兵出手!只怕寧波治安司也早就被喂得飽飽的了,事情做不干凈!無論如何,雙嶼港必須好好打掃干凈才是!” 此時此刻,雙嶼島上一家小綢布店里,是前店后院的格局。 店老板的女兒滿臉通紅,只是抿著嘴唇侯在一邊,癡癡看著院里悠然下棋的那個年輕人。 另外那個,她是不敢看的。 張居正苦笑了一下:“殿下,看來是我小題大做了?!?/br> 朱載墌搖了搖頭:“父皇讓我以朝鮮王室為鑒,當時情形,自該穩妥為上。你不用憂慮,父皇面前,我自會稟明?!?/br> 戚繼光站在旁邊看棋,心里長嘆一口氣。 原來張居正這小子每到一處,憑著才華氣度先撩撩當地小姑娘,也是為了情形萬一之時有個窩。 真遇到這種事了,他就毫不隱瞞地亮明了身份,在這里躲得安穩無比。 只是當天晚上的情況,真犯得上這么小題大做嗎? 到雙嶼島來,也當真只是為了看看海貿嗎? 戚繼光看了一眼張居正,總覺得這家伙想得更深。 以后不能得罪他。 第470章 張居正的城府 沒有人真的了解如今的皇帝是個什么樣的人。 在其他臣子看來,翻遍史冊,像朱厚熜這樣的皇帝都是獨一位。 要說好大喜功,他不像漢武那般窮兵黷武——若開疆拓土之心是他的主要追求,驅逐了汗庭之后不可能就此安寧八九年時間。 要說崇尚文教,他也“離經叛道”至極。實踐學、辯證法的底色,真正研究進去了的人都明白這和儒學頗有不同。 要說只為穩掌大權,他手段不缺,卻又設了國策會議和國務殿放權。 沒有人真正理解朱厚熜。 戚繼光也看不懂張居正。 現在,十七歲的張居正用他的方式在禁忌邊緣游走,探尋皇帝對某些問題看法的邊界。 因為他只有十七歲,所以現在還有這樣的膽量。 因為他實在太聰明,所以現在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又是在這個小院的一夜,對太子殿下的照顧,只用招呼好日常起居。 不可能真讓這個普通的商人之女和太子產生什么特別關系,這點分寸,張居正分得清楚。 真帶著太子鬧出了什么艷聞,張居正覺得皇帝一定會搞他人。 在他委婉的提示下,太子也有分寸。 一路上,逢場享受一下曖昧的事有,但真正逾禮的事沒有。 用張居正的話來說:皇子眾多,這一趟游歷,既是培養,也是考驗。 現在朱載墌看著張居正又把人家店主的女兒撩得扭捏至極。 朱載墌的嘴角也有淺笑,眼底多了城府。 從小為自己伴讀,張居正的將來其實已經被限定死了:他就是天然的帝黨。 而如果自己沒有父皇那種懾服群臣的威望,這樣的帝黨則會是孤臣。 同樣在父皇跟前耳濡目染,朱載墌也差不到哪里去。 現在想來,這次到雙嶼島來,包括一路上突破既定路線的一些選擇,都有些深意啊。 沒有按部就班的生活,對朱載墌來說很新鮮、很刺激。這種情緒上的感受,這份特別經歷,是張居正想法設法幫他實現的。 而這種過程里,張居正和戚繼光這一文一武,才當真與太子一起建立起了非同一般的情誼。 那是共同面對未知的默契與信任。 看張居正和店主女兒安排了一下晚膳的事回來,朱載墌看著張居正,直白地問了一句:“樹大,此事是蓄意而為?” 戚繼光心里一凜,看向了張居正。 太子是不滿,還是想問明白別的? 張居正剛喝了一口茶,聞言放下了茶杯,看向了太子。 過了一會,他才開口說道:“我豈敢蓄意讓殿下涉險?只是陛下多年來悉心教誨,是盼著殿下能再接再勵繼往開來的。既如此,游歷便不能只是走個過場。而碼頭亂起,暗衛異動,我卻也不能讓殿下顯得毫無戒心。說到此事,殿下,回京后陛下自然會過問,卻不能為我開脫了?!?/br> 朱載墌有點意外:“當真?為何?” 張居正唏噓道:“陛下何等英明神武?我既讓殿下涉險,如何能不領責罰。多年來,陛下視我為門生,我不能僅憑君恩就在將來穩據高位。殿下,有些事,我也盼著陛下要責罰我之時,向陛下再請教清楚?!?/br> “……什么事,需要等到這樣的時機?” 張居正看了看戚繼光,隨后才緩緩說道:“將來,殿下是君,我與元敬是臣。殿下將來,還有更多的臣子,有更廣袤的國土。經了此事,弟子犯了錯,恩師要訓誡,我才好請陛下指點迷津,知道將來怎么輔佐殿下才最合陛下之意。說實話,如今大明已大不相同。將來情形,史冊已難以為鑒了。我思來想去,只怕只有陛下能看得分明?!?/br> 他頓了頓之后才對朱載墌說道:“這些事情,殿下與我等二人,越早讓陛下認為是時候講清楚了,越好!” 朱載墌不說話了。 父皇自然對他私下里說過很多話,他有些理解張居正的意思。 他問張居正的那個問題,也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