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41節
余承業當日是怎么從御書房苦著臉出去的,后來就有不少人是怎么哭著臉去牢里的。 楊慎愁眉苦臉:“這么多銀子……花在民生上不好嗎?” 第452章 奉旨指路 天津大沽,海河在此入海。 這個時候,它還叫直沽河、大沽河。 它的最上游還一直在山西,又與運河北端相連,還臨著海。 自從漕軍改制,以遮洋總為骨干搭建起來了海運局,這天津大沽就成為了海運局總部所在。 再到后來,寶船監也在此設船廠。等到大明定下了要建北洋、東洋、南洋三大海師,北洋海師的總部也設在了這里。 同樣,海上長城公司作為一個帶有武裝力量的特殊企業,它也不能離北京的控制太遠。 如今的天津已經是北京重鎮,大沽港的規模日益龐大。 隨著蒸汽機的定型,良鄉東北方向的重工園以外,天津這邊也在開始建設新的工業園。不依賴于海河的水力,而是將以蒸汽機為動力。 在大沽港的旁邊,早已建好的寶船監大沽船廠,這些年已經發展為不遜色于東莞、泉州、寧波的第四大海船制造廠。 這得益于邊貿規模擴大之后,從朝鮮、從女真人那邊采買來的巨木。 現在,大沽船廠那邊領到的第一個準備工作,就是興挖更大的船塢。 “按粗略推算,這船塢用工部定的新標準,長要在一百二十距以上,寬也要到三十距,這才能搭得起更大的滑輪吊。深也得有十五距,這新船塢只能新挖!” “不錯,其他船塢,海師和海上長城公司、海運局的船都占了。就算想合二為一,那同樣得再挖深、挖長,不如重新挖一個!” “要我說,既然要挖,不如就一次挖兩個,萬一只挖一個出了什么簍子呢?” 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大沽船廠的廠監憂心地問道:“沈總裁,挖這么大的船塢,耗工耗銀不少,由廠里先墊嗎?” “無須憂慮,先開始做!新建,先建一個,籌備下一個!” “……耗工耗銀當真不少??!”大沽船廠的廠監再次提醒。 “你不必擔心,銀子的事,我負責!”寶船監總裁沈啓看了一眼眾人,“另外,趕造一片院落。陛下旨意,大沽船廠這邊要設科學院船舶研究分院,六月里,諸位院士、博士和大匠都要過來。不止他們,寶金局、兵仗局、建設局、通驛局,都要在天津建新廠、新站。這蒸汽鐵甲艦,乃陛下欽點之大國重器!” 被他喊來開會的人目瞪口呆。 “在造的船不能停,我已經傳令各地,抽調一批大匠和熟工北上?!鄙騿檭裳凵x,“昔年大寶船,按如今新標準,不過七十距。百距大船若能建成,大明所向披靡!” 大家都震撼地看著他。 如今諸企業,其實絕大部分仍有勛臣擔任總裁,但寶船監是個例外。 年方五十的沈啓,也算得上是中年才得志。 他是在科舉改了考綱后才于嘉靖十一年考中進士的,那時候他已經四十多了。 原因就是:他這人很喜歡雜學。 中進士后,他就以進士身份進了寶船監,當時許多人不理解。 可四年之后,他一本《大明船紀》直達天聽,從此平步青云。去年蒸汽機制成,大國策會議后他直接來到了寶船監總裁的位置上,這下大家都明白了:原來皇帝就是看中了他懂船。 這《大明船紀》,如今堪稱大明造船業的最全面著述。凡四卷,一卷遍述了如今大明各類船只的造船用料規范和圖紙,一卷遍述歷朝造船工藝的沿革,一卷綜述如今大明造船業官方職掌和民間船廠、造船工匠的行業狀態,一卷詳細注明造船流程的各種管理方法。 在歷史上,沈啓四十八歲才于嘉靖十七年中了進士,第二年去工部龍江提舉司之后,終于開始發力。龍江在南京城北,是大明一大船廠,鄭和第七次下西洋時就從那里啟航。 沈啓在五十歲時完成了《南船紀》一書,但這一次,他有了新的際遇。 大明的官辦船廠統一整合成了寶船監,大明也有了新制式的船只和官方船舶造辦管理體系。 此刻,同樣剛過五十歲的沈啓已經處在大明造船業的頂端,他期待在他手上,能有超越大寶船的成就。 “這蒸汽鐵甲艦,我親自督辦!”他環視著眾人,“木鐵并用,帆槳同行!鑄鐵龍骨,蒸汽機槳,搞得清楚這些問題,將來才是船業翹楚!陛下已經降旨,若能建成,下水之日,御駕親臨為賀!” 于是這天下午,寶船監就在附近的天津、靜海、保定、文安、青縣、滄州甚至山東的德州掀起了很大的陣勢。 不僅寶船監,還有其他企業,也都在附近開始了招工大戰。 即將大興土木的天津大沽,自今年開始每年將有百萬計的銀兩從那里花出去,這是何等機會? 誘人的前景吸引著一些青壯,也吸引著運河上的商人。 而在京城,百姓們等著看榜。 二月十五,會試剛剛結束,榜還沒出來,但《明報》上刊登了新的消息。 殿試改制、自選方向、再開制科、兩個新伯爵的消息不脛而走。 應試舉子們暈頭轉向。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殿試下個月初就舉辦。 現在結果還沒出來,但如果入了正榜,現在就要考慮選擇什么方向。 王崇古十分糾結。 按他以往的觀點,王家本就是山西大商,今后最需要的是在官場扎下根來。 可是如今皇帝要將進士分成官府、企業、科學院三個方向,其用意也相當明顯。 大察工商在前,成立天下大同黨在中,進士分類在后,陛下對于身居官位者招撫自家有關聯的生意這件事是不滿的。 當官有三種,一種是去官府當官,為陛下“服務百姓”;一種是去企業當官,為陛下和朝廷賺錢、穩住經濟命脈;一種是去科學院和文教方向當官,為大明播種未來。 王崇古要做官的本意,就是為了照拂王家生意。 從這一點來考慮的話,選擇企業方向,只怕是更好的。 以他家學淵源從小耳濡目染學到的本領,甚至未嘗不能去望一望那經世濟民科的魁首。 王崇古左思右想了數天,榜終于放了出來。 沒有意外,他確實名列正榜。 有了這個身份,他終于可以吩咐下去:“備上兩份厚禮,我要去拜訪唐國務和楊首席?!?/br> 一個是與他王家本就關系不淺的唐順之,一個是同為山西人的御書房首席楊博,王崇古以新科貢士的身份,現在可以去拜訪二人了。 對未來的道路,也需要探問一下他們的建議。 和王崇古一樣,所有名列正榜的貢士都必須面對這個問題。 將來的路怎么選? 此刻,朱厚熜也在御書房里看著新科貢士的名單,還有他們的分數。 呈給皇帝的,是更加細致的分析。 如今的會試,考綱已經有所改變,增加了一些算學、常識題目,在最終的實務策題里也搞了類似“附加題”這樣的可選題目。 把科舉從最初的只考理學改到如今,朱厚熜也只能用這樣的辦法遴選一些可能不一樣的人才。 譬如當年的沈啓,他之所以直接去了寶船監,未嘗沒有朱厚熜提點嚴嵩讓他對沈啓點了點的原因。 要不然慣性底下,大家當然還是選擇去官府任職。 殿試的題目都已經出完了,二十多年來,朱厚熜頭一次這么期待殿試的結果。 這一次,自然也得引導一些人跨出大膽的一步,選擇別的方向。 “制科畢竟只是兩個魁首封伯?!敝旌駸幸贿吙粗治?,一邊在一些名字旁畫著圈圈或者打著勾勾,“去企業,沾錢很多,管得卻仍如做官一樣嚴,實權還不如地方官,只是薪俸更高一點。去科學院和諸學校,更是顯得清貧。但有些人是可能的苗子,該勸上一勸?!?/br> 朱厚熜抬頭看了一眼,在他面前,唐順之、楊博、嚴嵩、黃佐等數個重臣在這里,胡宗憲和沈煉也有份。 “你們都是熟悉朕的重臣,既然放了榜,必定是拜帖不斷?!敝旌駸邪衙麊谓唤o他們,“這些人,你們可以試著提點一番。朕設企業,非為壟斷各行各業,只是國家需要集中力量辦一些大事,辦一些長遠才看得到回報的事。以企業為樞紐,只要奉公守法,朕倒樂于見到民商也發展得越來越好?!?/br> “至于辦文教、做科學,那恐怕確實需要些熱情。但是名譽上、地位上、薪俸待遇上,朕絕對會給足。待第一批院士選定,諸節慰問,春節國宴,子女恩蔭,都不會缺?!?/br> 朱厚熜微微嘆了一口氣:“朕也快四十了,從此精力自然是漸漸要往下走的。但科學院的重要,許多官員和士子、百姓不重要,朕是對你們講過一遍又一遍了。物理大道上后繼要有人,便要從今日始。去吧,除了泄題,你們這次都是奉旨指路?!?/br> 嚴嵩笑著彎腰:“臣等都明白陛下一片苦心?!?/br> 國企那邊仍有勛臣主導,能有更多讀書出身的文臣過去,自然是好事,只要他們肯。 至于勛臣們大概有些不樂意,那也不打緊。等日本的事情辦完了,大概有一批可以安置過去。 盤子是在越做越大嘛。 等唐順之他們離開了,朱厚熜問楊博:“用修還是每天板著臉?” 楊博笑了笑:“楊總輔雖然心里不痛快,但既然諸國務都商定了,他還是會用心的?!?/br> 朱厚熜也微笑了起來。 加總輔在內共九個國務,上面還有個皇帝??傒o權力雖然大,但如果總輔本身的能耐、格局不夠大,那么實則就是共同決策的局面。 楊慎這家伙啊,格局確實不夠大,眼光也不長遠。 也不知道他落魄時,那種緬懷古往今來、寫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氣概哪里來的。 難道說只是傷春悲秋時能有暇追憶古今,真到辦實事時視野又小了? 朱厚熜倒也不怪他,楊慎考慮的也有道理。大明如今本身就是領先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是事倍功半,畢竟要自己先趟出路來。 再說了,錢的問題,從國家的層面自然有不少解決辦法,不至于為此束手束腳。 說精力從此要漸漸往下走的皇帝,現在顯然并不是這樣。 最近這幾個月,他明顯步子更快了。不僅是國事上,也是身體上。 入夜以后,他快步往林清萍宮里走。 五個新嬪的寶冊已授,其實從他們入宮開始就已經算是朱厚熜的女人了,自然已經染指。 宮里進了新人,從過年前后,朱厚熜其實就盡量開始保持比較規律的作息。 處置國事是一方面,如今蒸汽機有了,大明進入了新階段,他也要有養生意識。 活久一點,就能多保證大明的路子走得更寬闊一點。 所以如今諸宮反倒能見皇帝更多了,至少皇帝每天都開始不在養心殿過夜,總會在某宮留宿。 說會閑話,是安撫。 聽聽琴,賞賞舞,是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