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21節
他甚至笑了笑。 朱厚熜由衷地說道:“你說得沒錯,從制度來看,從文化來看,大明著實是遙遙領先的。既然你們兄弟二人能看透這一點,朕便允了若昂所請。以后,你就是葡萄牙駐大明的大使。你想學什么,朕都可以允?!?/br> 路易斯大喜,離座謝恩。 朱厚熜心情放松,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就如同春風拂面。 雖然皇后的喪期剛過不久,但是看來這幾年來由衷的笑容越來越少的皇帝,這一年多以來心情總是很不好的皇帝,此刻有了這種大笑聲音的開心,太子、張居正、黃錦心頭都覺得十分放松。 皇帝是因為大明比那偏遠蠻夷之地先進太多而開心嗎? 張居正本能地覺得不是這樣,因為剛才之前,陛下心里隱隱裝著憂心大事的感覺不是假的。 朱厚熜開心地讓路易斯喝茶、吃糕點,接下來就只是天南海北地聊起來。 一個是最懂大明的歐洲人,一個是最懂西方的東方皇帝,兩人的交談讓朱載墌和張居正這兩個少年人都大開眼界。 皇帝甚至留這個路易斯用了午膳。 等路易斯告退離宮之后,朱厚熜的心情仍舊很好。 張居正感覺皇帝身上現在有了更加濃厚的睥睨當世的氣勢。 “走,去萬歲山上看一看?!?/br> 皇帝興致大發,帶著兒子和張居正到了紫禁城北面的萬歲山。 皇宮和大明都城在眼前鋪開,朱厚熜忽然開了口:“叔大,你知道古往今來,為何王化難以宣之于外藩嗎?” 張居正愣了一下,忙開口回答:“小子無知,還請陛下賜教?!?/br> “太高,太虛,太先進?!敝旌駸心抗忾W爍,“要實在一點。要想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就要先把外藩臣民都看做自己的臣民。要想外藩能一心沐于王化,就要讓他們有一個能過得更好的標準。要想大明不被外藩拖累,這就得是一個對大明有長遠根本利益的標準。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凡事一步步來?!?/br> 回頭看了看兩個小子,朱厚熜語氣堅定:“由朕而及你們,載墌,叔大,你們可知道,也許將來的史書上會說,這天下大同的真正基業,自朕而始,實成于你們?” 張居正渾身發麻:“天下大同?” 他十六歲的正經儒門讀書人,哪受得了這個? 第437章 天下,可以都是大明的模樣 嘉靖十九年盛夏六月午后的陽光從紫禁城的方向照到萬歲山中峰的峰頂,在大明帝國的皇帝陛下與他的兒子太子殿下面前,十六歲的張居正呆若木雞。 多少年之后,這句話都會不斷縈繞在他耳際。 但此刻只有午后寧靜的風,還有萬歲山這里山間諸多古槐與山下北果園里的蟬鳴。 元朝時,這里是皇宮的中心,名為青山。蒙元皇宮的中心建筑延春閣,就位于青山南面。而青山一帶廣植花木,是蒙元皇帝們的后花園。 永樂年間,北京大興土木,從紫禁城周圍護城河以及太液池、南海等挖出的泥土都堆在了這里,形成了五座山峰,將延春閣基址牢牢鎮壓在山下,包含了對蒙元“龍氣”鎮壓的意愿。 當然還有實際用途:堆煤。為防殘元反撲圍困北京導致燃料短缺,這里曾長期儲存大量煤,也是民間稱“煤山”的由來。 現如今,這萬歲山稱不上園林,沒那么多亭臺樓閣。 朱厚熜心想那大概是嘉靖以后才建了一些,他并不知道,是萬歷才開始修了一些殿閣,而后滿清時才真正在這里大興土木。 大明的萬歲山,此時民間只知這里有個百果園,又喚作北果園。 這中峰峰頂,如今也只有一個小小的亭子。 在張居正震撼而呆滯的目光里,朱厚熜露出了微笑,走回到了亭子里坐下。 “始皇帝書同文、車同軌、度同制、行同倫,華夏有了一統定例。時代潮流浩浩湯湯,如今,大明也有同樣的機會。你們知道的天下,比始皇帝知道的要大得多。這天下,要想盡是大明國土自然極難。但這天下,可以都是大明的模樣,大明的標準!” 兩個孩子站在面前,朱厚熜的聲音不大,卻震耳欲聾。 皇帝說的天下大同,雖然與張居正印象里的不一樣,但仍舊是難以想象的功業。 以始皇帝當年書同文、車同軌、度同制、行同倫來舉例,以張居正已經知道的天下有多大,讓天下都與大明行同樣的制度,以大明為準繩,再千年后,又會是如何一般景象? 這樣的功業,陛下說,將來有希望在他這一代完成。 只聽皇帝悠悠輕嘆:“大明如今真正的實力,尚沒有發揮出十之二三啊……” 兩個少年發現皇帝遠眺的是京城,他們面面相覷:如此強盛的大明,還只發揮了一兩成的實力嗎? 朱厚熜是由衷這么覺得。 大明當然是強大的,只不過君臣都以為,大明有如今是因為君明臣賢這些不客觀、沒有延續性的東西。 君臣對于大明之強的真正原因還迷迷糊糊,大明的實力還沒真正發揮出來。 呆在一畝三分地,守著舊的華夷之別,阻礙了太多可能,形成了東方帝國隱形的天花板。 始終就這么大的蛋糕,讓華夏的內耗一直不曾休止。大明最有實力的一群人,不就是官紳富戶嗎? 在漫長的時間里,認識不到位,大家就只是本能地把財富、精力投資到帝國最有價值的硬資產土地和軟資產科途仕途上。 土地兼并,大量佃租的農民又與后世的打工人何異?怪不得偉人認為,天朝的農民天然就是可以團結的對象。 每個王朝的末期,起義的百姓,其中多少就是無產者? 但在矛盾累積到那個層面之前,受限于交通和通信條件,習慣于千百年來工商業的弱勢地位,華夏已經很久不再有開疆拓土的意愿了。 趙宋不談,打不過。 大明呢?其實漢唐舊土就談不上盡復。 開疆拓土后治理起來總是得不償失,那那其實是認識不到位,方法也不對吧? 朱厚熜四處望了望,找了找疑似歪脖子的樹。 沉思了一會他就站起來揮了揮手:“走吧,回宮,朕知道該怎么做了?!?/br> 朱厚熜帶著懵懵懂懂又莫名激動的兩個少年,向他忠誠的皇宮走去。 真正的天下大同自然很遙遠,但既然無論如何都要先走過那個過渡階段,朱厚熜還有什么顧慮? 哪怕筑起了海上長城,那也只是扎穩了籬笆而已。 可更加高級的形式,朱厚熜又不是沒見過。 而與之相反,在如今這個時代,大明本就是最強,無需臟了手去做太多掠奪、殖民的事。 明確了自己本身就是個最大的農業資本家的身份之后,朱厚熜對于工商業資本的野蠻生長問題也沒那么糾結了。 把本質說透,士紳和工廠主、商人又有什么區別? 都是把持了關鍵的東西,讓財富可以加倍膨脹的東西。 大家不如一起合力,內外兩開花。 只要把新的階層當人看,把外族的百姓當人看,那就會發現廣闊的機會。 前提是要發自內心地這么去做,舍得先讓外族百姓過好,讓他們心向大明,成為……更龐大的消費群體。 為什么歷來各國各朝,最深刻的改革永遠是土地改革? 因為和所有人有關,尤其是和普通老百姓有關。 如果大明要去外藩打土豪分田地,難道外藩老百姓對此不會舉雙手雙腳贊成,喜迎王師? 外藩國主都是大明天子冊封的臣子,難道外藩百姓不是大明的子民? 朱厚熜決定關愛自己的子民,先從爭亂不休的朝鮮和日本開始。 他太愛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子民了。 …… “??!京師,我終于回來了!” 北京東邊,大明東瀛伯嚴世蕃一只眼睛熱淚盈眶。 書信來回,如今去對馬島已經不算很久了。 盛夏七月,嚴世蕃跋山涉水,終于回到了他闊別已久的大明都城。 帶著伯爵身份。 如今他的表面身份是徽州海貿公司的日本分號總經理,他的隱藏身份是海上長城公司的少校軍官,他的實際身份是小國老、東瀛伯! “先把兩個小的送回府,本伯爺去覲見陛下!” 嚴世蕃揮了揮手,從大明帶過去的侍妾、在日本新收的侍妾,還有她們分別生下的一子一女自然要先送回家。 老嚴家添丁進口的事,嚴嵩自然是知道的。 前年已經把老二送回來了,這回是老三和長女。 嚴世蕃雄赳赳氣昂昂,跨入了北京東城墻。 見著了繁華煙火氣,他感嘆道:“這才是人呆的地方!” 對馬島屁大點地方,就算嚴世蕃如今地位也非同小可,但始終就像鄉下一樣。 一泡尿就尿過的地方,也能稱一城? 嚴世蕃早已饑渴難耐,他覺得陛下對于日本過于高看了。 都不用大明海師出權力,給他個三五千的,他覺得自己能平推過去,把他們那僭越的什么天皇家的姑娘全捉來送到正牌天子的床上。 嘿你還真別說,這日本的姑娘比交趾的還乖順! 嚴世蕃四處打量著來到了承天門外,愕然開口:“五府六部已經變成了這模樣?” “……伯爺,是八部,早就八部了?!?/br> “嗐,喊順嘴了?!眹朗擂瑖K嘖稱奇地看了看圖書館,又看了看大明銀行。 到了午門外,他又看了看碑林,抬頭望了望英杰殿:“不知何時能被立在這?!?/br> “趕著死?” 一個聲音響起,嚴世蕃勃然大怒,而后看到了那個笑瞇瞇的面孔就堆出了笑:“陸哥!” 說罷一個大大的鞠躬。 “哎呦!這是忘了天朝禮儀?”陸炳笑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