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19節
“怎么不安的?”朱厚熜低頭看奏報,順嘴一問。 陸炳轉述了一下經過,朱厚熜頓時無語搖頭:“這家伙,還是這樣。明知你會向朕稟報,還故意如此,這是探朕的口風了?!?/br> 是心虛嗎? 這么多年,朱厚熜也清楚嚴家的情況。嚴世蕃既然在做生意,嚴嵩雖然只有這么一個兒子,但同族、同鄉也有一些。 要大察的事情安排下去,天下間又有多少官員完全不涉及到親族、親友行商這種事?又有多少官員是規規矩矩的? 最終一定是會波及一些重臣的。 問題在于,哪些人會是典型? 心里敞亮的都很清楚:這樣的事是免不了的,有效的辦法無非也是時不時殺一殺風氣,辦一批典型。 而對皇帝來說,也是向群臣樹立權威的手段。不論位置有多么誘人,最終能上去,那還是要皇帝來點選。 若不想用你,那就會點出你身上的問題。 如今,嚴嵩感覺皇帝是想點出他的問題。 朱厚熜其實不是這么想的,他只是要在目光外投之前整一整內部風氣,免得在今后積重難返。 “這事朕知道了?!敝旌駸邪炎鄨蠓诺搅艘慌?,“黃錦,你去告訴嚴嵩一聲,明天夜里朕和他一起用膳?!?/br> 得到傳告的嚴嵩自然是患得患失,第二天放了值,便提前到了養心殿的致遠齋候著。 等候的時間里,隱隱聽到了御書房那邊皇帝的聲音大了些。 過了一會,只見余承業臉色有點憂愁地從里面出來。 嚴嵩在門口與他見了禮,黃錦也送余承業到了御書房門口,這時只是說道:“嚴國老久候了,入殿見駕吧?!?/br> “多謝黃公公?!?/br> 嚴嵩整理了一下袍服,跨入了熟悉的御書房。 皇帝還在低頭看東西,聽到動靜之后擱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嚴嵩。 “臣嚴嵩叩見陛下?!?/br> 他每次見皇帝都有大禮,朱厚熜也習慣了。 等他起了身,坐了下來,朱厚熜才先問了問孫茗陵寢的進度,又問了問他對葡萄牙國王想讓路易斯在北京常駐的看法。 “臣已見過他了。這路易斯如今頗懂大明禮儀,此次更是明人裝束示人。若只從背后看,倒瞧不出來他是個西洋人了??梢?,他心志已定,是想在大明久居的。剛到京城,就請求到圖書館一覽?!?/br> 朱厚熜微微露了笑臉:“可見惟中多年來專心文教、禮交之功?!?/br> “臣豈敢言功?都是陛下的雄才大略、萬年大計?!眹泪郧妨饲飞?,“葡萄牙得了與大明海貿之利,這才六七年,那一千二百萬兩銀子的賠償已經能交割了。眼下想要在大明久居,也是吃到了甜頭。臣知陛下一直有心經略四海,南澳伯如今在葡萄牙站穩了腳跟,多個人在此常常往來消息,也不是壞事?!?/br> “……經略四海,歐羅巴可太遠了?!敝旌駸袊@了口氣,“日本倒是近了許多。惟中,朕讓嚴世蕃去日本,你父子二人多年不能相見,你可曾怨朕?” 嚴嵩立即離座站了起來:“陛下予犬子以大任,封之以伯爵,臣感激不已,豈有怨意?臣父子二人都忠心無貳,犬子也只會深感陛下知他、深謝陛下用他?!?/br> 朱厚熜搖了搖頭:“推己及人,朕也不愿讓兒子總在險惡之地,恐有萬一之失?!?/br> 他頓了頓之后看著嚴嵩:“惟中,有一事,朕倒是想問你許久了?!?/br> “臣知無不言?!?/br> 朱厚熜開口道:“朕御極之初就拔擢了你,二十年來你都在顯位。嚴世蕃雖然聰穎非凡,你當時仍在壯年,為何沒有再留幾個子嗣?” 嚴嵩有些愕然,剛才很緊張的心情變得很意外。 皇帝心中惦記了很久想問的事,居然是這個? 他微微慌神,隨后苦笑了一下:“犬子幼年就有了眼疾,臣深憐之。若再生幼子,恐他覺得老父或有偏愛。既然命里如此,臣也就不作他想了?!?/br> 朱厚熜得到了這個回答,沉默了起來。 他對嚴嵩的心情很復雜。 這家伙只有一個兒子,還被自己派出去折騰了。多年來就算心里有些無奈,但嚴嵩辦事始終是用心的。 論求財……從朱厚熜的關注里,也就那樣,算不得很夸張。 也許是自己與道君不同,也許是嚴嵩還沒跨出那最后一步、他那壞事能耐非凡的兒子也不在身邊。 但朱厚熜確實對于印象里位極人臣的嚴嵩一輩子只有一個兒子感到好奇。 在自己的治下,嚴嵩爬到更顯赫位置的速度其實更快。不知多少重臣都是子嗣繁茂,嚴嵩的家里卻是很簡單的。 如今一聽,竟只是因為疼愛兒子。 他疼愛兒子,皇帝還在折騰他“兒子”。雖然只是常居對馬島,不用總是風里來浪里去,可那里畢竟是異國他鄉。 朱厚熜又想起徐階。 準了他的奏請,讓他負責修建那個蒲津實驗橋,也未嘗不是對徐階外放之后的一次考驗。 這次蒲津橋出了事,朱厚熜就自然而然有了要大察一下的念頭。 他確實是對嚴嵩和徐階且用且戒的,現在倒是覺得,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皇帝不一樣了,臣子自然也會不一樣的。 “你憐子如此,朕著實感慨?!敝旌駸袑λ冻隽艘粋€笑容,“朕封了他東瀛伯,他也該回來謝謝恩了。順便嘛,對日本的事也該議一議,開始動了?!?/br> 嚴嵩頓時放下了心。 要開始動日本了,哪能少得了兒子? 要用他兒子,哪里會動老子? “走吧,晚膳大概也備好了?!敝旌駸姓玖似饋?,“讓你先在禮部和文教部用命,朕都是有安排的。等朕四十多了,就到了要花時間以禮服人的時候?!?/br> “陛下但有命,臣豈敢不效犬馬之勞?” 嚴嵩心里喜笑顏開,雖然仍舊是餅,但越來越真了。 看來這幾年不坐那個位置也好,都是要殫精竭慮支撐皇帝開疆拓土大展宏圖的苦差事。 真那樣的話,恐怕活不到八十。 第436章 我大明遙遙領先! 在大明,目前絕對能呼風喚雨的就是“真龍天子”。 朱厚熜一個借題發揮,嚴嵩都得顫抖不已,被皇帝單獨賜了一頓飯才安心。 這場風雨擱更底下的人受著,又當如何? 但朱厚熜對此談不上很關心。 他要的只是這個過程。 要有這個過程,讓大明的權貴官商,記起來皇帝定過規矩,知道皇帝重視那些規矩。 現在朱厚熜更重視的反倒是思想。 不管是對內的,還是對外的。 把新學立為官學,朱厚熜可以在披著物理皮的科學發展上多給關注,但哪怕他本來就是文科出身,對于“人理”這一塊的領悟也難有建樹。 軍民商匠……諸多籍種是從制度上被改掉了。定國旗,強調國,但家天下的皇帝還在,為小家也是永遠難以繞過的大難題。 大明的這些年,是皇帝用不斷的新利益縫合著的。 推行新法后擴編、提高待遇的利益;要求官紳繳稅之后放松商禁的利益;武備開疆之后新的實土和邊貿利益。 內部的問題從來都存在,只是被拖緩著。 普通老百姓想的是活下去、子孫后代有能出人頭地者;富家大族想的是怎么抓住機會、綿延昌盛;重臣想的是怎么升遷、圣恩、福蔭子孫。 皇帝想的是百年后的整個大明。 他的想法,始終沒人能真正領悟并理解。 因為大明現在已經夠好了?;实矍诿?,做事節制有章法,也重視民生。 大明并無外憂,那么除了在內部卷,又有什么其他動力? 在內部卷,并不需要多考慮國的需要,那可不就是考慮小家? 家肯定是放在國前面的,這一點朱厚熜也懂。 但朱厚熜仍舊明白目前這種“盛世”的脆弱。 當然可以相信后人的智慧,但后人里更可能的是愚蠢和短視。 真正凝聚大明官民的思想和遠大目標還都沒出現,缺乏發自內心認同的價值觀念及目標,已經處于領先地位的大明是難以真正突破的,只會仍舊在王朝的周期規律里沉淪。 此刻的世界和大明內外形勢,并不能讓朱厚熜以外的其他大明人覺得還繼續折騰、改革有什么必要。 奉天門外,在文華殿、武英殿及文樓、武樓辦公的官員們,注意到御駕到了午門。 皇帝登上了英杰殿。 大察在前,如今皇帝到了英杰殿上,對著那些名臣畫像會想什么? 是要感慨這一屆是最爛的一屆嗎? 英杰殿內,朱厚熜面前,從大明開國的文武重臣,一直到最近被供奉到這里的張孚敬,都在畫像上平靜地看著他。 他們的視線并非落在朱厚熜身上,而只是或溫和、或嚴肅,沒有焦點地盯在某處。 當年徐達常遇春他們或者是為了追隨朱元璋救漢民于水火,于謙或者是為了挽大廈之將傾,張孚敬或者是為了中興大明。 一代代的名臣,都簇擁著一代代的皇帝。 最終的目標,也不過就是如今這樣:國泰民安、萬國來朝。 再深入下去,百姓應該過著什么標準的生活?臣服的外族是不是真的不生一點亂子了? 家人們,那可就太難了。 正如一朝臣子千千萬,能到這里的屈指可數。 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皇帝何必帶頭開卷? 帶隊伍的朱厚熜已經斷斷續續思考了二十多年,卻始終不能在這些問題上有所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