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12節
朱載垺多日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眼含熱淚:“兒子記住了!” “生于天家,朕有對不住你們母子的地方?!敝旌駸幸惭劭粑⒓t,畢竟從此以后,能見到這個大兒子的次數恐怕屈指可數了,“先到云南熟悉那里的氣候,若是呆不慣,朕也能另做安排?!?/br> “兒子九歲時就去過了,沒什么毛病,呆得慣?!敝燧d垺擦了擦眼睛,“父皇給兒子取名為垺,兒子不才,愿為兄弟做個好模子,好表率?!?/br> 垺,有“大”的意思,也通“坯”,是制陶器的模子。 身為庶長子,嘉靖元年林清萍有了他的消息曾經幫登上皇位不久的朱厚熜穩定了人心。 現在,他的父母尚在,但他即將要遠游了。 藩國國主的將來自然要比藩王更加有權力,但也更不輕松。 現在就算他去了云南,朱厚熜還得換一個讓朝臣們不會多嘴什么恐怕皇子和國公一同割據的云南總兵官和云南總督。 “清萍啊,朕這些時日心好累?!?/br> 林清萍抹了抹眼淚,卻只如多年前一般輕聲道:“臣妾為陛下捏捏?!?/br> …… 鬧劇風波的解決很簡單,難搞的還是朝堂上的紛爭。 朱厚熜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因為出現這些問題的原因不是皇儲之爭會不會發生,而是可不可能發生。 誰能斷定說不可能? 所以提前做好準備就是理所應當的,因此它自然而然成為一個用來劃分朝堂權力版圖的理由。 而朱厚熜必須依靠朝臣們來治理偌大一個大明的局面并沒有改變,甚至于因為新法和如今的新制,朝堂上下需要處置的事務比過去更繁雜了,朱厚熜的倚仗只多不少。 所以對于朝臣,他要有尊重。朝臣們推選出來的重臣備選名單,他必須權衡利弊去點選。 他已經不是最初的少年,只要進攻,得到的就都是自己的。 現在他再強壓、再進攻,損害的本就是自己。 在這樣的局面里,孫茗離世半個月后的第一次朝會上,張璧大聲奏上來的內容才顯得貼心。 “臣總理國務大臣張璧,會同國務大臣嚴嵩、黃佐、桂萼,禮交部尚書劉龍,民政部尚書曹察……” 一大串的名字被他念出來,先是他明確表達了大國策會議后致仕的態度,然后說是聯名上奏,共同提前推選楊慎接任總理國務大臣的位置。 其他人都好說,但嚴嵩和曹察的名字出現在里面,自然耐人尋味。 他們應該是一伙的,曹察本來是要支持嚴嵩接任,他進國務殿?,F在,是曹察勸了嚴嵩,還是嚴嵩先想明白了,曹察只是被自己重錘后在表態? 朱厚熜干脆問了問嚴嵩:“惟中,你也推舉用修?” 嚴嵩很恭敬地回答:“張總輔知如今朝野不少人暗自不安,國務殿中提起了勸諫陛下早些定下此事,臣贊同至極。用修才干人盡皆知,既cao持大明財計多年,更是忠正直率,太子良師,實在無二之選,臣深以為然?!?/br> 盡管信息量已經很大了,朱厚熜聽得懂,但還是看見站在最前面的張璧往嚴嵩那邊轉了轉眼珠子,再順著嚴嵩說的話點了點頭。 老人家這種生怕皇帝沒注意到的表情,自是告訴朱厚熜這是嚴嵩的主意。 怎么說呢,怪貼心的。 本來認為遠水解不了近渴,大國策會議怎么說也是在年底。 而后宮的事一天沒理清楚,總會有人動心思。沒準備動心思的,也怕別人動心思。 朱厚熜愿稱這種狀態為后宮黑暗森林。 但既然朝臣們能在最重要的一個事情上提前達成一致,自然就是解決根本問題了。 如果沒有太子位置穩不穩的這個隱憂,后宮再怎么爭,無非一個皇后之位的尊榮罷了。 盡管它對于某些后宮里的人來說也足夠誘人,但只要朱厚熜不擔心朝堂上也因此亂了起來,那難道還不好處置? 現在嚴嵩主動讓步,曹察又已經被重錘過進入養老倒計時了,朱厚熜就裝模作樣地說了說:“諸省要員還未入京。若是屆時眾臣無有異議,朕自然是樂見其成的。卿等能同心協力為朕解憂,朕多日來的煩悶都消散了不少?!?/br> “陛下定要保重龍體!如今大明國力蒸蒸日上,四海之內,百姓皆盼陛下福壽萬年,明君治下日子越過越好?!?/br> “君臣一心,朕相信這段時間過去后,好消息會越來越多的?!?/br> 而后,是嚴嵩和劉龍奏請定下張孚敬的謚號。 對這個得力臂膀,朱厚熜沒有吝嗇,賜謚文正。將來陪祀太廟、入英杰殿,自然是全套。 在廣東提刀殺人的張孚敬走了,嚴嵩已經為多少老臣主持過身后名的禮儀了? 朱厚熜看了看嚴嵩,忽然開了口:“一眨眼,惟中伴朕已經足足二十年了。這段時間以來,接連cao辦喪儀,不舍晝夜。擬旨,加太子太傅。嚴世蕃奉皇命,漂泊海外,為國而忘家,在對馬島年易貨銀已逾三十萬兩,勞苦功高,封東瀛伯。惟中也不要cao勞過度了,老臣去得越來越多,朕盼著你還能伴朕二十年呢?!?/br> “……臣謝陛下隆恩?!眹泪月曇暨煅?,知道這回才算做對了。 雖然距離總理國務大臣還是有遙不可及的咫尺之遙,但圣眷仍在??! 在日本忙活了五年多的嚴世蕃憑賺錢被封了個伯爵,這就是皇帝的許諾可能兌現的象征。 更是再次暗示他一直到八十歲還能留在皇帝身邊。 朝臣班列里,曹察心中苦澀。 有的人,六十還沒到,就已經瞧著越來越老了。 有的人,都六十一了,陛下還想要他再陪二十年。 他從宮里回去的那個晚上,嚴嵩的師爺跑到了他府上,對他說反正也是扶持太子,就用支持楊慎的法子吧。 其實在局勢沒明朗之前,滿朝都是帝黨,也滿朝都是太子黨。 但那也有不同?;实墼缇桶才藕玫臇|宮屬官,和太子地位有不穩可能時雪中送炭、還有姻親關系的太子黨,能一樣嗎? 沒有任何太子官銜的嚴嵩,又哪里沒有想過和太子搞好關系呢?只不過他自己沒出面而已。 他不好出面,他應該也活不到太子登基。而他的兒子,顯而易見,皇帝是準備讓嚴家將來立身日本的。 嚴嵩將來繼續必定要與另一位皇子搞好關系,目前看來,是太子同母胞弟、皇四子和王? 現在,嚴嵩也有了太子太傅的銜。幫太子,幫四皇子,幫嫡系的朱家。 曹察美夢落空,算盤珠子灑得七零八落。 可那些盤算,原本也只是看皇帝到底選不選擇這種一舉多得的法子。 現在楊慎確實要擔任總輔了,太子地位可能不穩的狀況得到解決,但皇后之位不還是空著嗎? 這個問題總要面對的。 朱厚熜結束了這次朝會之后,回到養心殿時太子已在那里跪了多時。 “吃一塹長一智?!敝旌駸袑⑺似饋?,“將來要坐穩位置,哪有那么容易?你要學的還太多?!?/br> 朱載墌確實就這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場風波里,盡管其他人的目的是為他好。 現在他百感交集地看著父皇,聽著這句話時心里卻只感覺不解。 當年您登基時還沒我現在這么大,怎么就那么容易坐穩了皇位,還是藩王繼位。 您又是怎么學的? 這個問題自然是不可能有答案的。 整個大明,也沒人能想明白這個問題。 再次到達廣州的路易斯看到更加不一樣了的碼頭,看著那里高大的鐵架子和輪子、繩索只能驚異地問:“那是什么?” “滑輪吊,搬運貨物的?!?/br> 路易斯看得震撼:已經不再只是用力工來搬運了嗎? 偉大的大明皇帝陛下,這六年里又做出了什么樣的成就? 第431章 皇帝老人家越來越忘事 廣州城欣欣向榮,但滿城喪服。 如今距離京城很遠的地方里,廣州與京城的消息傳遞卻極快。這得益于花了八年時間修成的京廣直道北京至長沙段,然后又只花了不到四年修成的長沙至廣州段。 身穿郡王蟒袍的路易斯在廣州城的碼頭自然很顯眼,而后有人為他帶來了一條白色的麻布。 “貴使既著御賜蟒袍,如今皇后娘娘鳳駕賓天,貴使宜表哀悼?!?/br> “什么?”路易斯聞聽皇后去世的消息,頓時大驚失色。 但在大明呆過數月的路易斯已經懂得入鄉隨俗,何況這一次有重任在身? 他也系上了白布表示著哀悼。 皇后崩逝,是為國喪。整個大明以日易月,二十七天里,大明將是一片縞素。 但整個大明仍舊在運轉,只是路易斯這一路北上都多了不少沉默。 這次不是坐船,直道在嶺南的的山間蜿蜒,馬匹拉著車廂上坡時,路易斯總擔心那些馬力竭了怎么辦。 但很明顯,大明如今的馬匹極多。每隔二三十里,必有一處站場。其中可供歇息、如廁,也換一換馬匹。 客旅走直道,貨物走水路,這是長沙到廣州段的特別安排。 這一段的直道,不如北面那一段寬闊、平坦。 然而哪怕如此,鐵軌能延伸這么遠的距離,也超越路易斯的理解。 大明,如今一年究竟能出產多少鋼鐵? 四季變化,災害躲不過。損耗、維護……路易斯不敢想象這背后有多少人和物資保障這一條直道的運轉。 “是從通驛局里拆出來,單獨負責的鐵道局?!迸阃M京的主事搖著頭。 多的話他就不能講了。 連年虧損,皇帝還有意再修北京通往宣城、大同、歸化城的鐵路。 要翻越那么多山和隘口,更難。北方多雪,冬季也不好用。將來巡邏、維修,耗費還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有了這些直道,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力度確實更強了。別的不說,鐵道局的總裁,是能列席軍務會議的。 路易斯的旅程這次不再經過運河,而在運河那邊,淮安府作為總理河道衙門所在,唐樞已經擔任河道總督快八年了。 如今,黃淮水患中下游要治理的核心河段都位于淮揚省。省治在揚州,但淮安作為漕河航運碼頭,也是更顯繁華。 在鳳陽府的壽州一帶,這里有規模巨大的石灰場和采石場、采煤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