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99節
明年又是會試,京城的士子已經開始變多。雖然京城文風已經有不輸江南之勢,在新學方面更是能人更多。但提早到京城,潛心苦讀、鉆研新學的少,聚在一起交游的更多。 路易斯就這么上了京城直通通州的這一條直道,見識到了馬匹拉著的、行駛在鐵軌上的平穩大車。 路過了密布小船的運河和京城東墻外的碼頭,看見了聳立在那里的大賽場和大賽場南面去年閱兵后再推平、開始興建的大戲院,眼睛里和耳朵里都是目不暇接和貫耳喧囂。 這個東方帝國的都城,到底有多少人? 他在看大明的百姓,而在通州碼頭過來的一路,到了會同館的門口之后,大明百姓也在看他。 作為葡萄牙國王的親弟弟、貝雅公爵,他這次過來雖然是遞交降書、簽訂和約,但也不能失了貴族體面。 因此,他穿著的是當前很正式、彰顯身份的禮服。 首先是高頂禮帽,然后是脖子周圍的襞襟。上衣則是天鵝絨的緊身夾克,還穿著斗篷——盡管現在已經是五月,天氣有點熱了。 在腰間,他的襠袋比腰帶更顯眼。因為腳上還穿著緊身的連褲襪,所以他這個用羊毛織成的襠袋就更加扎眼。 城里的百姓就不比通州碼頭那里的士子矜持了,頓時爆笑起來。 “這是哪里來的蠻夷?不知羞!” “嘿!你別說,他這襪子要是姑娘穿著……” “脖子上那是什么?這蠻夷是野雞成精嗎?” “……” 來自葡萄牙的大貴族并不能全部聽懂,但他知道那是一種審視和嘲笑的表情。 沒辦法,連褲襪不包裹襠部。 教會認為襠部真空有傷風化,這襠袋從幾十年前興起之后,如今正風靡整個歐洲,這些東方人難道不認為它非常凸顯男性雄風嗎? 路易斯進入了會同館,他的奇裝異服迅速成為這一天京城里的笑談。 在內斂含蓄的東方文化看來,那蠻夷居然把老二的形狀露在外面——盡管包了一層布——但鼓了起來,那么扎眼,與禽獸何異? “貴使無需在意?!倍Y部官員也開心一路了,畢竟有優越感,“陛下有旨,貴使既盛裝而來,那正是重視這此覲見及訂立和平條約的表現。朝會之日入宮,仍舊如此便好?!?/br> 他可不是亂說了,由于擔心驚了圣駕,他還專門提前奏明了這件事。 但皇帝的意見表明了:陛下也想開開眼。 朱厚熜確實想見一見這個時代的歐洲大貴族全套行頭是什么模樣,總待在皇宮里處置朝政,除了那些庸俗的快樂和天倫之樂,其他的樂子并不算多。 況且,任何東西都有緣由和深意,到時候也是值得一講的。 過了兩日之后,才是朝會日。 路易斯終于來到了這個東方帝國輝煌而宏偉的皇宮前,在朝參官們已經進去參拜之后。 他靜靜等著,心情難受。 這兩天,他已經知道了什么是朝會。 帝國的大小官員,定期和帝國的皇帝在大殿見面,向他參拜表達重臣,匯報工作商議國事。 除了官員,還有他們的貴族。 也就是說,是人最多的場合之一。 而路易斯就要在這樣的場合,向東方的皇帝遞交降書。 作為失敗者,這是他必須要承受的,也是東方皇帝應該享受的。 這兩天,他也知道了自己這樣的裝束,在東方意味著什么。 東方是含蓄的,衣服要遮掩身體盡可能多的性征。 可這么含蓄的東方人,怎么會一直攻打下這么遼闊的疆域? “傳!葡萄牙使者覲見!” 聲音傳來,陪同他的禮部官員伸出了手:“請?!?/br> 紫禁城內,禁衛軍和朝參官的注視下,路易斯緩緩向前。 他眼睛的余光觀察到很多人想笑,但他們忍住了。 看著總人數可能過千了、身著各種不同顏色和花紋官袍的大明文武官員,路易斯心情更沉重。 若昂的宮廷官員們,數量遠不及此。 而這,只是這個龐大帝國文武官員中的一小部分,在他們都城工作的那一小部分。 親身來到這片土地之后,他時常忍不住會想:四十年前,若昂二世和西班牙國王到底是多么狂妄,讓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畫了那條線,讓兩國以此未界去瓜分勢力范圍的? 是第烏海戰之后,葡萄牙只憑五艘大戰艦和十三艘中小艦船、一共一千五百余名帶甲軍人和一千余名水手,就擊敗了足有兩萬多人、兩百多艘大小戰船的埃及、古吉拉特、卡里庫特聯軍,在印度洋上再無敵手之后,驕傲地深入到了香料群島。 而進入了這個東方帝國的勢力范圍帶來的代價太沉重了,路易斯的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這種沉默之中,朱厚熜坐在寶座上看著他。 和路易斯想的不同,朱厚熜只是很清楚:隨著他的到來,海洋上的故事已經在改變了。 今天只是開始,但這殿內殿外的大明百官,仍舊不會很在意海的那邊正在發生著什么。 木制的戰艦還會馳騁幾個世紀,但蒸汽機和鐵甲會改變太多。 朱厚熜的目光也被路易斯的襠袋所吸引,這裝束他看見了。 好笑確實好笑,但如果不警惕,將來的事情會讓人笑不出來。 第422章 不移之國策 跪拜與否,朱厚熜不需要,也沒要求。 大殿之上,只有張孚敬大聲誦念被翻譯過來的國書的聲音。 “……邊鄙小國夜郎自大,冒犯大明,遭此慘敗,已自惶懼。既蒙大明皇帝陛下圣恩,仍予寬宥,準予通商,愿訂盟約,賠銀一千二百萬兩……” 話音到這里,殿內殿外聽到了的官員,那些參策以外的人齊齊心中巨震。 這個消息,他們現在才知道。 一千二百萬兩白銀?不少人頓時眼紅了。 這個穿得奇形怪狀的家伙,他們那個彈丸小國居然這么富裕? 張孚敬還在繼續念:“以恤大明受害之軍民、以酬大明遠征王師之餉、以謝大明再賜和平之恩。盟約既定,兩國交好,葡萄牙和阿爾加爾維國王若昂·曼努埃爾愿以所信仰之上帝為誓,曰:永不進犯大明疆界,不侵擾大明藩國,伏惟大明帝國皇帝陛下準予大明南澳伯爵、葡萄牙和阿爾加維王國印度公爵阿方索閣下代吾國獨行歐羅巴與大明治下天朝、諸藩國通商之權,互通有無,則……” 其中最重要的信息就是這些,剩下都是些客氣話。 聽聞那個什么阿方索搖身一變就成了葡萄牙的公爵,郭勛他們都瞪大了眼睛。 不過想一想,大明的伯爵做那葡萄牙小國的公爵,倒也合理。 畢竟是個小國。 等張孚敬念完了,朱厚熜才開了口:“大致上倒也沒什么問題。只是,大明就在這里,遵守大明規矩、帶著貨物來的,大明都不會拒絕。阿方索這家伙想要朕允他壟斷航路,那就看他能不能做到了。西班牙人已經從東面到過呂宋,這一條對大明的約束,卻不必寫在和約里?!?/br> 雖然條約就是紙,但畢竟是要大明皇帝署名用印的,朱厚熜也不會給自己就這么套上個枷鎖。 以目前的情況,從歐洲過來的基本上都是葡萄牙人率領的船隊。 但將來可說不準,等這個路易斯回到葡萄牙,給歐洲人的信號至少得是大明并不拒絕貿易,但別想著帶槍炮來敲門。 路易斯有點著急地分辨,朱厚熜聽完了之后只說道:“朕眼下自然是只信任阿方索,和約大可先只簽十年,朕也給你兄長一個方便,約定好實行特約貿易許可制度,這第一份許可就給你們那個光明之路公司。有了與大明通商之利,你們葡萄牙在歐洲更加強盛了,再續約之時無人能突破這光明之路公司和你們葡萄牙的封鎖,那么朕自然也給不了第二份許可?!?/br> 所謂光明之路,就是“通往大明的路”的意思,阿方索倒是會取名的,把朱厚熜在大明這邊更加先進和規范一點的公司制度搬了過去。 歐洲本就是相對松散的,他能不能成事,就看他自己了。 而西班牙如果真的從美洲那邊自東而來,如果也帶著美洲的黃金和白銀來買貨物,難道大明會拒絕? 和約就只是和平通商條約,里面不會提到葡萄牙戰敗的消息。 雖然馬六甲易手了,但只要和大明的正常貿易確實在進行,而且規模更大,那么就是雙方確認過實力之后的正常發展。 當然,如果西班牙覺得是葡萄牙太菜,在馬六甲已經被大明奪回的事實下仍然嘗試在呂宋這樣的地方建立殖民地,那么正在擴編的大明海師艦隊也不介意在家門口再打一仗。 現在,是先給十年的時間,看若昂三世能不能放下過去真的重用阿方索,化險為夷、用這十年里的貿易帶來的機會壓制住其他競爭對手。 至于航路被壟斷帶來的弊端……在規模沒上去之前,在阿方索還沒站穩腳跟之前,那都不是優先考慮的。 現在首要是那個新設的南洋都護府確實能像計劃的一樣為大明帶來源源不斷的利益。 十年后……朱厚熜估摸著,十年后也許還真能去歐洲轉轉了。 花那么多錢、養那么多人,難道只用來守家嗎? 海上長城公司、南澳海貿公司和皇明記海貿行,又不是永遠只會跑馬六甲到廣州、寧波的航路。 大明的商隊也可以去歐洲嘛。 朝會之上,只是向眾臣宣告這個事情,而具體的條約簽訂,則是散朝之后的事。 言明了其中兩百萬兩要用來支持阿方索在西方站穩腳跟、為大明帶來更多利益之后,不少人更加羨慕得雙眼發紅。 他媽的,那個鬼佬,如今回鄉“權傾朝野”,還有兩百萬兩的油水可撈! 有膽子出海,就有這么多好處嗎? 雖然后續的信息大家也知道了,陛下索要的就只是一千萬兩,多的那兩百萬兩是阿方索甘冒奇險又以敵人的身份回到葡萄牙之后額外敲來的,但仍舊眼紅。 當然,這是陛下的高瞻遠矚,是國庫能額外得到的銀子。 一千二百萬兩,還是要對外通過《明報》告知天下,讓人知道大明此前那幾仗不是為了好大喜功窮兵黷武。 外滇之戰追回了一些往年的貢賦,河套和宣大之戰給了邊鎮許久安寧和諸多田土、牧民,南洋之戰則更加簡單粗暴:一千二百萬兩白銀。 議論了路易斯奇裝異服幾天的京城百姓總算知道他帶來了什么。 他媽的,那個rou袋好有錢! 國務殿里,有兩份條約要簽。 第一份,是投降賠款的。這一份,葡萄牙自然是準備秘而不宣的,但當然要簽。 對大明來說,這是一份榮耀,也是一份憑證。 葡萄牙確實不可能一次拿出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