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92節
林希元從明報行轉任河套邊區正三品實官,王慎中前去接任??磥?,這也是自己后面的路徑。 “不,你不明白?!敝旌駸袇s這么說,然后站了起來,“如今印刷術比以前強了些,書只是其一。如今大明內外都安定了些,大明百姓喜歡的,外藩百姓也沒理由不喜歡。那些外使已經啟程,有的快到家了,有的還在路上?!?/br> 他走開兩步回過頭來,李開先已經站了起來。 看著他后,朱厚熜說道:“詩文、話本、戲劇、音樂、美酒美食、棋、畫,豈有盛世而文化不昌者?這件事,要有人做的?!?/br> 李開先呆呆地看著他。 “著手往這個方向做?!敝旌駸行α似饋?,“你的喜好,正是朕點你到御書房的原因。聽說你尤好藏書,先以這件事為線索?!队罉反蟮洹吩摾硪焕砹?,不僅宮里,各省大學院、各府城,朕都有心營造一個圖書館。在這個過程里,大明的文化,要摸索出傳往外邦、讓他們心向往之的路子?!?/br> “重修《永樂大典》?”李開先激動了起來,“臣何德何能,豈能主辦此事?” “你現在當然是不夠格,但這事豈是一夕之功?而且此事,也不能像昔年那樣,耗費不知多少錢財人力,只是編纂好了束之高閣藏起來,等閑人輕易不得見之?;仡^你先和劉龍談一談,看看刊刻司那邊如今的情況。記住,朕不是要一個什么嘉靖大典來夸耀文治之功,而是要大明百姓更容易看到更多書,要大明百姓安居樂業、多姿多彩的盛景傳到外邦那里。這件事,還得是能掙錢的?!?/br> 說要有文化大軍,當然要著手去做這一方面。 接下來專心內政,朱厚熜還是有信心新法發力、國家和百姓都比以前富裕一些的。 人過得好了一些,自然就要追求精神生活。 現在容易對外形成影響力的文化載體確實少,但不是不能嘗試。 朱厚熜已經有一些點子,但需要有人專心在這件事上,開始更加系統地去做這件事,抱有目的的。 以大明如今的地位,有一些事自然是可以辦一辦的,比如…… 李開先驚得合不攏嘴:“棋賽?” 朱厚熜點了點頭:“你不妨也奪個魁首。棋賽容易辦,到后面,更可定下各種規則,讓外邦遣人來參加。這回他們是為了賀壽而來,但將來,幾年一次,他們大可帶著銀子、帶著他們各行各業的翹楚來參加比賽,來買大明的諸多書籍、把玩物事,帶著可能得到的榮譽和新奇的體驗回去?!?/br> 想法有些超前,李開先努力消化。 今日只是暢想,所以朱厚熜說得多一些。 “大賽場如今只是各省軍戰隊較技,平日里再辦辦其他比賽。這種事情,如何不能推至外邦,讓他們也跟著試試?”朱厚熜說道,“只用記住一點,若果真有一技之長,在大明會有揚名的機會,在大明可以生活得更好,則外邦英杰,就能漸漸被吸引到大明?!?/br> 他嘴角咧著笑:“如今外邦使團到大明,都是堪合,定好人數、日期、路線。但將來,各地宣交使館可以只針對個人,他若能說我大明語言、熟習我大明文字、知我大明律例,又有一技之長,自可予其簽證,允其到大明來?;蚨毫?,或久居。而久而久之,諸邦英才若到大明的越來越多,留在外邦的豈非越來越少?” 李開先震驚地喃喃自語:“這也是疲弱外敵之策……” 朱厚熜滿意地點了點頭:“多琢磨。朕點你進御書房,還是大有期許的,莫要自慚形穢?!?/br> 李開先今天經歷非凡,他不免多了些平日里的氣質:“陛下,臣雖不比徐首席、高肅卿之才,卻也不曾自輕吶!” “那就好,朕就是點一點你,讓你知道有一條更適合你發揮才能、喜好的路!” 朱厚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只怕張孚敬他們都齊刷刷地跑來請罪了?!?/br> 和徐階、高拱兩個天資又高、政治素養又強的兩個家伙呆在一起,李開先沒點自卑才怪。 當初和嚴嵩一起在御書房的劉龍,雖然主要是出于崔元的提醒想要盡量低調,但他遇到許多情況時慢兩拍的樣子,就和當初在國策會議上的郭勛一樣,有一種清澈天真的美。 朱厚熜心里裝著的是關于大明的長遠戰略,而對于東宮開府建衙這樣敏感的事,朱厚熜也有屬于他的特別看法。 所以回到御書房,見到張孚敬他們果然齊刷刷地過來了,朱厚熜只是掃了他們一眼:“嚴嵩都說明白了?” 張孚敬尷尬地彎腰行禮:“臣等都知道了,臣等慚愧?!?/br> 朱厚熜揚了揚頭:“呈上來吧。這東宮屬官的人選名單,你們只怕早就商議過多回,還藏著掖著做什么?” “……陛下圣明?!?/br> 張孚敬果然拿出了一份奏疏,呈了上來。 這只是推薦的名單,每個按例應設的東宮屬官,都提供了至少兩個人,供皇帝挑選。 為什么東宮屬官的問題這么敏感? 因為成為了正式的東宮屬官之后,他們自此就有十分明確的身份:太子黨! 這是一次朝臣表達對現任皇帝忠誠、與大位繼承敏感問題切割干系的機會;也是一次為將來做準備,推薦朋友、門生、子弟成為東宮屬官的機會。 皇帝說早就商議過,人人都清楚,既有明面上的商議,也有暗地里的商議和請托。 朱厚熜打開奏疏細細地看了下去,最后合了起來:“端本宮還沒建好,朕先著人把名單上朕還不熟悉的一些人再了解一下。正旦節時,再定下人選,先加上東宮官銜?!?/br> “臣聽惟中說,陛下是有意遴選一批來自民間的太子伴讀,讓太子能多知民間疾苦?”張孚敬又開口問。 “不必大張旗鼓?!敝旌駸械鼗卮?,“這件事,朕交待了陸炳去辦?!?/br> “臣明白了?!?/br> “下次有話就直接問?!敝旌駸衅沉艘幌滤麄?,最后看著張孚敬,“雖然昔年楊太師也是致仕后才敢于請立太子,那畢竟也是當著朕的面說的。你們想奏請東宮開府建衙,何必藏在皇城新規劃里?怎么?莫非朕已經年長,胸襟變小常懷猜忌了?” 張孚敬尷尬地帶頭跪了下來:“臣等慚愧。陛下寬仁如海,胸懷萬方,驚疑不定、瞻前顧后,是臣等辦事不力?!?/br> “行了,別為這事耗費精神、無心國務?!敝旌駸械拖铝祟^翻看奏疏,“知道你們必定是要來一趟,來過了就行了,回去各司其職吧?!?/br> “……臣等告退?!?/br> 說白了,就是在這件事上越想越復雜、判斷錯誤了。 過來聽皇帝教訓了兩句,倒是放松了很多。 離開養心殿的人群里,嚴嵩有點尷尬。 本來勇著提起這個建議的張孚敬后來是真擔心自己高估了皇帝的胸襟,但嚴嵩也勸錯了。 張孚敬一開始判斷得沒錯,皇帝不至于。 想當年,他說皇帝是湖廣龍虎猛藥,皇帝還挺樂呵不是? 而嚴嵩暴露出來了:他也并不是那么懂皇帝的心思。 在皇位上坐了十幾年,皇帝無意間的一個舉動,已經可以成為一個大事,因此敲打提醒一下朝臣們了。 但話又說回來,焉知皇帝不是裝作“恰逢其會”,秘而不宣地提出要點選太子伴讀呢? 皇帝導演這一出的目的,就是提醒朝臣們:他也很清楚將來太子黨可能成為朝政隱患。成為東宮屬官的朝臣們心里要記著,在太子正常地登基前,他們其實只是老師,是另一種“伴讀”。 負責暗中遴選太子伴讀的可是陸炳! 這次的小風波,就是伴君如伴虎、天威莫測的日常啊。 嚴嵩說過了,陛下之前氣頭蠻大的。 是輕描淡寫地揭過,還是借題發揮大發雷霆,不都是存乎一心嗎? 過去這些年,皇帝的注意力在外邊,是北患,是南洋。 現在,皇帝的注意力要放更多在內政上了,這次的忖度上意、戰戰兢兢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嚴嵩忽然覺得,晚一點再入國務殿更好些,最好是皇帝又要再絕北患、一心對外之時,那樣每天只會身體累,不至于精神很累。 如果他真能活那么久的話…… 第417章 大明天子盯上了朝鮮 朝鮮的李山希留在了北京,仍是暫居于會同館。 要了解新設邊市的事情,得找禮交部外貿司。如今的外貿司總司,是擔任過交趾宣交使的田汝成。 這外貿司,如今已是大明禮交部最“富?!钡囊粋€部門。因為邊市和市舶司當中,大明企業和民間公司、商行出去再回來,禮交部不管。然而外邦得到了大明禮交部外交司堪合后主動來大明的商隊、船隊,則要外貿司出面。 那些不想冒險離開大明疆土的大明商人,則自然像過去巴結著織造局一樣,巴結外貿司派駐各邊市、各市舶司的主事。 田汝成就坐著外貿司總司這個位置。領外貿司事的右侍郎外,田汝成就是外貿司日常事務的第一人。 但他現在并不敢放肆。 當初在交趾收了莫登庸不少好處,他上的奏疏其實不合陛下與朝中重臣對交趾的方略。 在那里呆了許久之后被王學益接任,回到大明的他升到了正四品的位置。 出仕剛剛八年多已經是正四品,在不少人眼中已經很不錯了。 這其中不乏他愿意遠赴交趾的原因。 但是,這明顯不是更好的路徑。 不歷州縣不擬臺閣,他寧愿仍舊只是從四品,到哪個府先做一下府令。 州縣只是概指,意思是至少要有普通的府、省轄州或府轄州、縣一級幾個主要官員、最好是主政官員的任職履歷。 現在已經是正四品,如果再要外放,那就必須要去爭一府之尊的知府位置。 且不說好不好爭,就算能做,同樣還是正四品,要繼續在這個品級呆上數年時間。 田汝成是嘉靖五年的進士,在這樣一個日新月異、機會多多的時代,他還是有大志向的,畢竟現在才剛剛三十一歲。 于是知道了李山希是“奉旨”先留在天朝,了解邊市和外貿事后,田汝成對這件事很敏感。 去過交趾一趟,有得有失,田汝成早已明白禮交部底下的外交司和外貿司,其實都是為了大明經略外藩而服務的。 陛下絕對不會做與這個目的無關的事。 這一回,他先做了許多準備。因為他已經明白,陛下哪怕有用意,也需要先了解清楚李山希這個人的能力、性格。 因此他每天都會花時間與李山希見上一面,而且大多是在放值之后。白天,是遼東分司的郎中向李山希講解政策。晚上,田汝成還特地關懷。 只半個月時間,兩人已經可以一起在青樓酒肆把酒言歡了。 “鳴治兄與我乃是同科?!碧锶瓿筛锌卣f道,“都是當時一起去藩國赴任宣交使的,他如今還在你們國度。一眨眼,數年未見了?!?/br> 他說的就是龔用卿。 看一看,相比起來,龔用卿仍是正五品,田汝成又有什么好計較的呢? 更不能計較的,則是另一人。 “靖邊侯知道嗎?”田汝成眼神復雜,“嘉靖五年那一科,如今以靖邊侯為最。爵銜不論,官品正兒。先督三邊,再督河套。海安君吶,你夸贊我,那是令我慚愧不已了?!?/br> 李山希一直記著金祺那一跪,記得他的請求:想方設法留在大明。 這本來也是李山希的意愿,他非??謶钟诨氐匠r之后的王儲之爭。 “田總司在交趾立功,那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天朝上國英杰輩出,不才嘆為觀止?!崩钌较R荒樥\懇,“我與田總司相見恨晚,實不愿不久之后就要拜別歸國,更不知將來何時能再見面了?!?/br> 田汝成心頭一動,嘴里卻開著玩笑:“殿下在朝鮮乃是王子之尊,竟能因不舍區區而不愿歸國?莫要說笑了?!?/br> 李山希一聲長嘆:“田總司既和龔欽使是故交,豈會不知鄙國大事?實不相瞞,我雖為王子,卻有殺身大禍啊。父王年齡漸長,王儲之爭已成水火之勢。我那兄長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