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90節
所以他才想著只是提攜一下后進,多結一些善緣。 但現在,弄巧成拙。 費懋中不敢把皇帝明確的命令不放在心上,但緩沖的辦法有很多。 他還在陪著曹察巡糧嘛,總要先辦好公務。 第一時間響應的表現,就是派人回江陵縣張家傳令,讓張白圭先齋戒著,用心功課。要進京面圣,這是何等大事?必要的準備必須有。 而趁這一段時間,還有信件交給費懋賢,詳細說了說情況,讓他第一時間派快馬去南昌,讓在南昌的江西大學院里的費宏幫忙拿個主意。 話分兩頭,張家聽到了費懋中傳來的消息,自然是驚喜莫名。 張白圭的爺爺張鎮二話不說,率先去給父親上墳,滿含熱淚說著“您老人家當真是有先見之明”云云。 對張家,費懋中自然只是說皇帝給了天大的恩典,要讓張白圭進京親自考較。 “太子伴讀”幾字,那卻是萬萬不敢說的。 太敏感了,平頭百姓傳得人盡皆知怎么辦? 張白圭自己也是相當懵的,他萬沒想到兩個多月前被那位大官喊去考較了一下,答了一道為陛下賀壽的題,然后就得到這樣的結果。 要去面見陛下? 年幼的張白圭現在倒并不十分害怕,只是覺得很緊張。 張家這么多年經歷很多,生活困頓,不消他父親說,張白圭也知道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若得皇帝欣賞,不僅他自己的求學之路和將來的成就會難以想象,張家在江陵縣、在荊州府也都會被人不知高看多少。 整個張家都不知道湖廣總督、費懋中本人在如何恐懼。 南昌的江西大學院里,費宏已經六十六歲高齡。 其實他已經想回鄉了,可是他和費懋中的想法一樣:費家在這一朝已經太扎眼了,多提攜一些后輩,多結一些善緣,對費家好,對國家也好。 楊一清為何能得皇子扶靈歸葬?因為他死在任上,那是嘉靖六年宣大一戰后大明籌備北征的艱難時期。 差點死了一次的王守仁得守在宣府,已經年近耄耋的楊一清也得在總參的位置上殫精竭慮。 所以費宏已經做好了準備,恐怕無法在鉛山老家安然離世了,死后尸骨也不免顛簸一路。 況且,若也想有個配享太廟、入英杰殿的恩典,費宏也需要在江西這個舊理學大省把新學推廣好。 結果費懋賢的信里,他們給費宏送來一個晴天霹靂。 “愚笨不堪!”費宏的手都有點哆嗦。 賀表是侄子上的,但他兒子也有份。 荊州府出了個神童,嘴上說是陛下新學文教之功,但荊州府的學正是誰?是費懋賢。 費家都出了第一個總理國務大臣,還要什么功勞?還要出幾個參策? 每一代都有人在朝廷,就已經夠了。 再出重臣自然是好的,可那要等到下一任天子繼位! 現在呢?皇帝說:“太子伴讀”。 看一看十多年來,皇帝已經動了多少大族的刀子! 宗親、勛戚、官紳、富戶…… 費家已經把善緣結到九歲的孩子身上了?想干什么呀? 他知道時間緊迫,因此很快就提筆回信。 這件事,費懋賢和費懋中這倆堂兄弟后面怎么做重要,朝中究竟是怎么了也很重要。 皇帝因為一道賀表中提及的神童就如此舉動,絕對是要以小見大,做些什么! 一石激起千層浪,“江郎才盡”人人知曉,任是費宏這等重臣,也不會把這件事情往最簡單、最樸素的一點去想。 皇帝就算真的是對誰另眼相看,至少不該是個只有九歲的孩子。 大明人杰地靈,難道缺二十左右的英才嗎? 人人都只看到“太子”二字,而不會去多想伴讀。 太子師都是端重臣子,而且想做太子師的不要太多,但太子需要真正的伴讀嗎? 如果是勛戚之后,那便只是提包忙前忙后的書童、奴才。 可民間幼童欽點為太子伴讀,聞所未聞! 所以此事必不可能為真,陛下此舉定然另有深意! 他們只是不知道,那可是張居正??! …… 朱厚熜自然想不到他們會把這個舉動想歪到這種程度去,張白圭人還沒到,曹察、費懋中的“請罪”奏疏提前來了。 他看得無語。 京城里,本來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當時除了黃錦,只有海瑞在場。 海瑞能大嘴巴到處咧咧這件事? 但現在,京城想必很多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因為費懋中的請罪奏疏雖然沒提到什么“太子伴讀”的事,但費懋中卻表達了“文教尚未昌盛、臣當繼續努力”的態度,就差把他不該那么輕浮、歌功媚上寫到了臉上。 而曹察則是說欣聞此事,才知新學推于湖廣,已結稚果,他為過去關心文教不夠而請罪。接著匯報一下湖廣秋糧事,然后稱湖廣百姓俱感陛下恩德,今年豐收,都在為陛下祝禱,惟愿陛下萬壽無疆。 兩人的奏疏都是經過了通政使司的,他們都提到了那幼童入京一事,而后都請罪,這是為什么? 難道新一代的孩子當中出了天才不好嗎? 難道皇帝召這孩子入京考較,表達對于文教的重視不好嗎? 兩個人這么大的反應,自然是因為其他更敏感的原因。既然另有原因,以這些二三品大員的人脈圈子和為官素養,又豈會不和京里京外的朋友通通氣,交流一下情況和意見? 朱厚熜不由得問了問徐階:“國務殿不是說這個月內把東宮諸官的人選呈上來嗎?收到了沒有?” “回陛下,還沒有?!毙祀A果然如此回答。 朱厚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徐階心跳加速,努力克制。 “你是御書房首席,自有人拐彎抹角地問你?!敝旌駸惺栈啬抗獾卣f,“要朕去問問錦衣衛和內廠那邊,你這幾日放值后見了哪些人?” 徐階頓時離開他陪坐的書案跪了下來,高拱和另一個御書房伴讀學士也有樣學樣。 “臣不知陛下意指何事,還請陛下明示?!?/br> 朱厚熜逐漸感受到他和嚴嵩的不同。 相比嚴嵩凡事絕對不需朱厚熜明示,徐階要更加不粘鍋。 朱厚熜確實沒有明著問,但這不是剛剛看完曹察和費懋中的奏疏嗎? 看著他們三人,朱厚熜緩緩開了口:“朕看了湖廣左參政的賀表后,也驚異于九歲幼童的文才,因而命他送入京來考較一番。若果真天資非凡,可點選為太子伴讀。這件事,京城里已經有不少重臣知道了吧?你去文華殿催一催,東宮屬官的人選,快些呈上來?!?/br> “臣領旨?!毙祀A說完之后仍沒起身,而后說道,“既是此事,臣可回稟陛下。這幾日,崇象國務、嚴尚書、楊尚書確實都問過臣此事,臣不曾在御書房聽陛下提起,更不敢妄自說過什么?!?/br> “朕這些天確實不曾提過此事,你說得也沒錯?!敝旌駸悬c了點頭,“如此一來,倒更加顯得朕是另有布置,又或另有嚴令,這才讓眾臣毫不知情之下惴惴不安。也罷,你去文華殿那邊催一催,高拱,你去文教部叫嚴嵩來一下,朕問問御學之事?!?/br> “臣領命?!备吖艾F在心里也是很震駭的。 他不是首席,又只是嘉靖十一年的進士,還沒人找他打聽過這件事,所以他確實是剛剛才知道。 現在皇帝一方面讓國務殿盡快拿出東宮屬官的人選,另一方面又讓自己去喊嚴嵩。 徐階才是嚴嵩的門生??!他既然要去國務殿一趟,為什么不讓他干脆一點再多走幾步路去文教部? 兩人都看得出來皇帝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剛才那么盯著徐階讓他主動回答些什么,更是顯露出他其實有點發怒。 皇帝年紀漸長、功業非凡,現在威嚴越來越重。 而徐階擔任御書房首席的這段時間,御書房內的氣氛其實是相對凝重的?;实蹖π祀A的態度,似乎總會帶上一些訓誡之意。 這一點,徐階聽嚴嵩講述他之前做御書房首席的經歷,倒也心理平衡了。據嚴嵩說,他那時也是這樣的。 可是張璧前兩天跟他閑聊起來,卻不是這樣啊。難道因為張璧和皇帝是老鄉? 徐階到了文華殿,不舉辦國務會議時,國務大臣們都在這里辦公。 而徐階到了張孚敬面前時,只是鄭重無比地說道:“總輔,陛下催問東宮屬官人選,不知何時能呈上去?” 張孚敬看著徐階的表情,緩緩才開口:“請子升回告陛下,月內定然呈奏御前點選?!?/br> 徐階來這里就是為了問這一句話,隨后便告辭回御書房。 張孚敬走出了他這個總理國務大臣辦公的正殿,站在了屋檐下望了望西北面。 過了一會他才開口:“請諸國務過來一趟?!?/br> 說完之后,他就在門口等著,眉頭皺在一起。 費宏的信他早就收到了,自然知道徐階那異常嚴肅的表情代表著什么:陛下不高興。 莫非真如費宏所言,眼下太子尚幼,陛下點選伴讀,那便是更重太子學業,用心御學一事便好? 可張孚敬也有他的心思,他這一路往上走的過程里,實在殺了太多人。 若在他這任上,東宮開府建衙了,將來太子登位后,多少會顧念他的這點功勞吧? 張孚敬心頭是疑惑的,以他對皇帝的了解,陛下應該不至于為了這件事不高興才對。 東宮開府建衙,不是冊立太子之后應有之義嗎? 自己的苦衷,陛下難道不懂得? 還是說以陛下如今的功業威望,他也需要去擔心多年后東宮勢力越來越強,必定裹挾著太子做出什么事來? 不至于吧? 本就處于敏感的時候,很快,張璧他們就從他們所在的偏殿出來了,張孚敬迎下臺階。 “就在此處說說吧,陛下遣御書房首席親來,催問東宮屬官人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