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83節
哪怕每個人只給一兩分鐘,遞上一道賀表,說上幾句話,由禮交部的官員唱出他們所獻賀禮的名錄,總共需要的時間也不短。 朱厚熜也只用和氣地一一說兩句客套或勉勵的話,然后便享受著“收禮收到手抽筋”的快樂。 以生日的名義,在大戰花了許多錢之后收一收禮嘛,不寒磣。 收到手之后,再向皇明資產局多注一些資,多買些國債,這叫集中財力辦大事。 儀式進入到尾聲,劉龍忽然匆匆走到了張佐旁邊耳語兩句,而后張佐把他遞過來的奏本呈到了御案。 朱厚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一邊聽著跪在下面的柔佛王子稱頌,一邊翻開來看了看。 這一看之下,他先凝了凝眉,然后點了點頭。 于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禮賀環節結束,終于可以開始賜宴之后,又聽那邊唱名道:“吐魯番汗國蘇丹滿速兒遣子沙汗,恭賀大明皇帝陛下萬壽!” 張孚敬、夏言、唐順之等人都愣了一下,之前名單里可沒吐魯番汗國。 從弘治十七年滿速兒即位后,吐魯番先滅哈密,又屢次侵犯肅州,和大明的關系是很不和睦的。 雖然也說臣服于大明,但他們可沒有接納大明去設置宣交使館。 嘉靖六年之后雖然沒有再明目張膽地大舉侵犯肅州,但哪怕去年底大明復套的消息傳過去,這么長的時間里吐魯番可沒有傳達過新的態度。 現在為什么突然把兒子派到了京城來? 而且看這模樣,竟好像是臨時安排、一路飛奔而來。 唐順之和夏言面面相覷:如果說西域有變,也沒有邊關急報抵京。 其實只要他們到了青甘邊關,自會先行急遞奏報京城,然后再一路看護抵京。 現在他們哪冒出來的? 疑惑縈繞在他們心頭,但皇帝既然已經點頭了,他們就沒在這個場合做什么。 大殿之外,還真的進來了兩人,前面的人年輕,后面的則年紀大一些,但都看起來比較疲憊。 “偉大的大明皇帝陛下,吐魯番之主蘇丹滿速兒恭賀您的生辰。您的英名在天山南北無人不知,我奉父汗之命,為您帶來吐魯番的珍寶和駿馬……” 話是由后面那個老者轉述的,所以他們還事先帶來了說話流利的通譯。 朱厚熜等禮部官員念完了他們進獻的賀禮之后,這才開了口:“聽說你們星夜奔馳,越過荒漠和草原,這才能在今天匆匆趕到京城。一路辛苦,滿速兒有心了。他的禮物,朕收下了?!?/br> 皇帝話中傳達出來的信息讓夏言和唐順之心頭一動。 星野奔馳越過荒漠和草原,而大明事先并不知道,那就是為了避免麻煩趕時間,他們一路從吐魯番繞過陰山和大沙窩北。 今天才趕到京城,只怕是從離京城最近的朵顏部附近過來的。 宣寧邊區剛剛才設置,真正嚴密的防線仍舊是邊墻。 只能說,邊關的急報和他們幾乎是一樣的速度,皇帝那里應該已經收到具體信息了,這才使得那邊的人擅自做主放行。 既是因為賀壽的特別,也必定是這沙汗帶來了足夠的誠意與重要的情報。 俺答! 對許多朝廷重臣來說,心頭都冒出了這樣的答案。 大典按部就班,接下來是賜宴。 能呆在奉天殿里的,是藩王、公侯伯、參策和藩國正使。 朱厚熜并沒有著急的意思,因此那明顯眼神中壓抑著焦急的沙汗也只能先坐著。 今天袞必里克依舊盛裝,安樂公的獻舞并非唯一的節目,反倒好像是酒酣之后的性情——他主動提出來的,因此在沙汗、金祺這樣的人看來,是敗者對勝者的極度恐懼,只為求活。 作為他懂得形勢的回報,大明天子賞賜了他寶票三張。一共一百七十兩銀子,不少了,但并不整齊。袞必里克彎腰捧著三張寶票謝恩,只覺得大明三位雄主的半身像很沉重。 但皇帝說的話很和善:“鄂爾多斯諸部既已臣服歸附,朕盼安樂公傳告族民,放下昔日恩怨,在大明安居樂業。朕已下詔,冊封阿嘎拉為婕妤,以后便都是一家人?!?/br> “臣謝皇帝陛下、偉大的博格達徹辰汗寬仁之恩,臣一定傳告諸部,從臣到婕妤,諸部的每一個子民都將恭順侍奉陛下?!?/br> 朱厚熜笑著點了點頭:“舞得極好,賜酒,再飲一杯?!?/br> 袞必里克心里嘆了口氣。 還能怎么樣呢?賣了個舞,得到一百七十兩銀子,接下來這段日子的生活能寬裕一些。 只有真正讓大明皇帝放心了,他才能成為真正有俸祿的外藩王公。 但袞必里克不確定自己能活到那一天。 有來有回,之前只是收禮?,F在賜宴環節,藩國藩族使節起身出列再次賀壽敬酒時,或多或少也得到了皇帝的賞賜。 有過經驗的使節不無感慨:如今的大明天子太摳了。 在他們的記憶里,以前來朝貢,或者他們的先輩們過來時,總會得到更多的回賜。 但現在呢? 是數額不算多的大明新錢,是一些書畫。 意思意思的感覺。 但他們也沒法子,同時盡力保持著清醒,因為下午的事情更重要。 賜宴之后,就將是皇帝一一接見各藩國藩族使節,和他們聊一聊后續的“雙邊關系”——在大明禮交部官員提前給到他們的安排公文里是這么寫的。 排在第一的是朝鮮,排在最后的是吐魯番。 朱厚熜移駕國務殿,其他使節只見金祺與李山希先被帶著往后走去,而他們仍舊停留于大殿之中等候。 除了在這陪同他們的國務大臣張璧和禮交部尚書劉龍,他們分明看見吐魯番的使節被請出了大殿,往西南方而去。事先離開往那個方向去的,還有他們的總理國務大臣和軍務會議總參謀、河套總督、青甘總督。 國務殿里,朱厚熜不玩虛的,第一句話就讓金祺心驚膽顫。 “既知鴨綠江中威化、蘭子、黔同諸島俱為上國地方,何以仍就奏請勸離遼東百姓不上島住種?” “皇帝陛下明鑒,先是嘉靖四年鄙國領議政南袞進讒言奏請上國,又是去年領議政鄭光弼所為。此二人皆為佞臣,如今鄭光弼已被逐出朝廷,鴨綠江中諸島既為上國地方,鄙王焉敢狂語與上國爭境、請禁上國軍民住種?” 李山希不由得低下了頭。 都是士林派出于朝鮮的利益,這才擔憂“門庭受害,永世無窮”。 這事原本不是不能奏請天朝開恩,幾個島而已嘛? 但昨日閱兵之后,金祺現在被大明天子這么一問,立刻就表明了態度,放棄了這種希望。 朱厚熜淡淡地點了點頭:“李懌既明理,朕就放心了?!?/br> 金祺心里只記著一件大事,試探地問了問:“朝鮮立朝以來,一直恭順大明。鄙王自得睿宗皇帝陛下恩準,這些年來常常惦念鄙國太祖宗系之誤。如今天朝四境安定,眾正盈朝,鄙王命外臣奏請陛下,大明可有重修會典之計劃,正鄙國太祖之宗系?” “重修會典?”朱厚熜笑了起來,“會典是要重修的,朕推行新法,官制大改,現狀是大異于會典所載了。只不過,大明新法常改常新,雖有人進言奏請重修,朕卻還沒打算這么早定下來?!?/br> 金祺哪里敢勸皇帝立刻去進行這件事,他所求的只是新皇的態度。 “外臣斗膽,不知陛下可否恩準鄙國之請,降下明旨,以安鄙王之心?” “宗系確是大事,李懌掛懷此事,也是一片孝心?!敝旌駸形⑿χc了點頭,隨后話鋒卻是一轉,“朕聽朝鮮宣交使奏來,李懌后宮不寧,去歲又有大事,竟致于賜死庶長子。昔年,李懌便假燕山君之名,奏請辭位,如今又有宗室人倫大禍。李懌盼朕降明旨正宗系,可是另有隱情?” 李山希心頭一震,金祺冷汗都冒了出來:“回……陛下,既知上國會典所載朝鮮宗系有誤,鄙王自不能留誣于天朝典籍。廢福城君窺伺大位,先有灼鼠之罪,復以文字詛咒鄙王、王世子,實在罪無可恕。鄙王痛憤之余,不得已才明正典刑,以安內外……” 朱厚熜翹了翹嘴角,不予置評。 沉默之中,氣氛很詭異,金祺的心跳動不已。 隨后,才聽大明天子開了口:“你是李懌的次子?” “……臣正是庶次子李山希,賤名有辱圣聽?!?/br> “李成桂也是你的祖宗,你也是來奏請朕重修會典,正朝鮮宗系謬誤的?” 李山希不得不跪拜下來:“懇請皇帝陛下恩準?!?/br> “孝心可嘉。朕觀你舉止有度,談吐不凡。朝鮮風物,朕也頗為好奇,你可與朕講說一二?” 金祺呆呆地看著大明皇帝似乎對李山希有了興趣,而發問之后更是顯得對他越來越欣賞。 到最后,朱厚熜竟嘆了一口氣:“雖不知李懌的王世子如何,但只看他教養出你這樣的兒子,想來那福城君確實是自取其禍。也罷,看在你親自遠赴大明來請辦此事,朕便看在你孝心的份上降一道明旨?!洞竺鲿洹啡舳酥匦拗?,這回定會勘正你朝鮮宗系之誤?!?/br> 李山希心頭恐懼非常,此時卻不得不跪下謝恩。 金祺就在這里??! 搞了一通,完成這項使命竟然是因為他的表現得到了大明皇帝的欣賞嗎? 他是庶次子,他不需要這份來自大明天子的欣賞。他回去之后,金安老能給他好果子吃? 然而朱厚熜還在繼續加深他的恐懼:“你雖與朝鮮王位無緣,但朕觀你頗有才干。這大明與朝鮮通商事,與過去朝貢頗為不同,你若不急著回去,便留在京城花上幾個月,研習一下大明邊市條例,再回朝鮮把通商事教他們辦得好些吧。兩利之事,不能老是像過去一般,不明白大明真正需要哪些貨物?!?/br> “……外臣領命……” 李山希心里急得不得了,這還敢回去嗎? 您對我是不是太高看了一些?這么欣賞我,士林派殘黨會繼續湊過來的,您這是要害死我! 不過不論如何,他至少可以不用先與金祺一起回去。 李山希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想方設法利用這幾個月就此留在大明。 而這時朱厚熜又問金祺了:“昔年日本爭貢,害大明百姓,朕令斷絕其朝貢。這幾年,邊市那邊倒是有不少你們朝鮮販過來的日本貨物,莫非現在他們是通過你們來倒一道手了?” 第411章 她的君主 “回……回陛下,二十三年前三浦倭亂,后來日本足利將軍遣使請鄙王復交。王上雖準了,但新訂的《壬申約條》里,對馬島歲遣船已經減半,只有二十五艘,港口也關了富山浦、鹽浦,只留了薺浦……” 金祺謹慎地說著情況,隨后抬頭偷看了一下朱厚熜的臉色,小心問道:“鄙國并不敢有違上國敕命,但盼陛下憐鄙國窮弱……” 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近來日本屢屢遣使請擴大貿易?” “鄙王不敢擅自答應……” “只是閑聊罷了。大明斷絕日本貢貿,是為懲戒。朝鮮怎么做,朕也不會過問?!?/br> 其后便只聊遼東邊市的事。 宣寧邊區設立之后,朵顏三部駐牧范圍也開始往正式的大明實土過渡。原先設于廣寧的遼東邊市雖然仍然會存在,但現在可以再增兩處了。 一處位于開原,專門針對女真等部;一處位于鴨綠江畔的九連城,針對的自然是朝鮮。 突然聽到這個大喜訊,金祺激動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