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81節
唐順之、俞大猷都來了。 邊區事雖然多,但不差這來回的兩三個月。 一去數年的唐順之,得出現在這里。 他的功勞應該被宣揚,他的能力配上他的年輕,對域外藩國將是極大的震懾。 “雖是假把式,唐督臺,你還是要指揮妥當啊?!惫鶆渍{侃的笑聲中,也多是結交之意。 “豈敢豈敢,夏總參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嗎?我等演好便是了?!?/br> “你們倒還好哦,我這邊就難演了?!眹来荷鷵u著頭,“郭侯爺,待會定要讓兄弟們轟準一點,要是傷到我們了,那就難看了?!?/br> 郭勛咧嘴笑道:“特戰營來無影去無蹤,豈能沒這點本事?” 然后便只是閑聊,順便也侃一侃將來的北虜會怎么樣、有什么用的機會能徹底打掉他們。 此刻,觀禮的賓客大多已經就位了,只是御駕還沒到。 在他們的視線里,演武那座山包的北面立了不少木假人,看起來怪怪的。 而那山包之上,有些假模假樣的營寨和敵騎。袞必里克看得分明,那是他被繳獲的大纛。 遠處總共兩三千人,也不知隨后將如何來演武。 太陽升到半空之后,終于有禮部的大嗓門開始唱誦:“天子駕到!跪禮!” 窸窸窣窣的聲音中,那些參演將卒的響動最整齊、最大:“恭迎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金祺、李山希這些藩國使臣的眼中,大明天子終于出現在他們的視線里。 今日的朱厚熜并沒有著袞服,而是盔甲。 雖然今日是閱兵,這很合理。 但在這么多外國使臣面前,皇帝身上盔甲鮮明,那畢竟也是讓人心悸的信號。 而皇帝在四面八方的跪迎當中,登上行殿走到了御座前面坐下后,等到主持禮儀的人傳令各方讓他們落座,便只是又干脆地站了起來。 陸炳將弓箭遞給他,朱厚熜走上前幾步到了行殿前的欄桿邊緣,張弓撘箭。 是鳴鏑。 別人不知道那張弓有多強,但反正皇帝是拉滿了。箭矢被拋高之后發出尖銳的呼嘯,然后墜落在面前的空地上。 “開始吧?!?/br> 朱厚熜輕聲說道,于是演武很干脆地就開始了。 “眾將士聽令,演武開始!” 唐順之早已就位,在行殿前面的一個小臺子上揮了一下小小的旗幟,兩旁的鼓手開始擂鼓。 “咚!咚!咚!” 剛剛從河套、宣寧戰場上回來的精兵們頓時啟動,開始集結。 他們集結的方向,就是皇帝射出去的箭所處的區域。 是什么樣的象征不必言說,從那山包東側轉進到那里,過程之中是不見亂象的,只有整齊的步伐和身上盔甲抖動的聲響。 “傳我軍令!瀚海伯鴛鴦陣在前,襄城侯鳥銃營在后,武定侯炮兵營列陣,撫寧侯騎兵側翼襲擾,鎮安伯特戰營深入敵營亂其中樞!” “靖邊伯有令……” 這聲音向外國使臣和觀禮賓客們傳達著他們的身份,三側觀禮臺的都有些激動了。 二十多歲督撫一方的文狀元、制科魁首,屢立奇功的嚴春生,武狀元俞大猷…… 這些就是京城里今年以來不知議論了多久的人名。 現在他們都來了,這一場演武,可以說是大明如今在面對最強勁敵時的最強陣容。 革蘭臺瞥了瞥袞必里克,從他臉上看不出什么。 但想必心里不是滋味吧。 其他尚未見識過大明軍力的外國使臣,眼下只見那邊令旗揮舞,呼喝不斷。 “鴛鴦營聽令!結陣,前出兩百步!” 一圈一圈的鴛鴦陣兵向前卷出,袞必里克終于被慘痛的記憶所攻擊,眼角不禁抖了抖。 “鳥銃營聽令,列隊散開,裝彈!” “炮兵營,架炮,校準!” 讓外國使臣最感到心驚膽顫的,是那些被馬拉動著,到了特定位置之后才卸下了馬轡,開始緊張組裝其他物件的四門神威炮,還有六門次一級巨炮。 而不僅僅是這四門,那人數最多的炮兵營,一個個剛才過來之時背著的木筒或木匣里,原來都是炮或者彈丸。 忙碌之間,千人的炮兵營在最外圍的后方竟組建起了大大小小百門炮。 這個時候,一多一少兩支騎兵已經啟動。 多的那一支,一開始比較慢,還沒進入最后百余步的沖鋒過程。 少的那一支,卻被更多的人盯著。 因為前面那鎮安嚴的將旗在那飄著,那是神箭將軍嚴春生的麾下,大明最神秘又最強的特戰營。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全速,現在全員所展現的是騎術。 從其中一側的視角看過去,仿佛只有兩百匹馬在奔馳,看不到馬上坐著的人。 鄂爾多斯和朵顏三部的人都看得臉色凝重。 過了一陣之后,卻只見領頭的那匹馬在接近山包之后,身側響起更尖銳的刺響。鳴鏑去哪,從遠處看不分明。但片刻之后,山包之上那面大纛緩緩墜落。 鳴鏑不斷,山包上更多的旗幟被射落。出箭的,顯然不只嚴春生一個人。 “好!” 明明不是真的惡戰,那小山包上實則也空無一人,但大家只為見識到了嚴春生的箭術而叫好。 不僅僅是他,恐怕特戰營里個個都是神射手。 而后,則是特戰營的馬匹在他們的視線里稍微拐了一個彎降低了馬速,而兩百個人影在馬還沒有完全停之前,就有許多人躍到了地上。 寥寥數人帶著那些馬離開,下馬的人影則個個形同猿猴,哪怕是上坡奔行也毫無滯澀。 當此之時,山包北面的鴛鴦陣也已經在往前推進。 他們推進的距離并不遠,也只是演示一個意思。 但首先是側翼的騎兵在沖過來時,齊齊拋射箭矢,有的還是火箭。 而后是鴛鴦陣的回轉,陌刀和長槍、短銃發威,有眼力的能從他們嫻熟的配合中看出這鴛鴦陣的威力。 最后則是他們又根據命令、一團一團鴛鴦陣有節奏地空開距離。每當他們露出空隙時,便是鳥銃營接連的銃擊。 這鳥銃營密集的銃擊之后,則又是裝彈,此時鴛鴦陣便再次密集起來,為它們做防護。 炮兵營則一直沒動,直到那山包上那些被射落的旗幟,不知什么時候又被系了起來。 特戰營所謂的“亂其中樞”,便是通過這種方式來表現。 總之時間過去得并不長,那山包雖不大,但就這么點時間,特戰營已經摸了過去,把每一面旗幟都動了一遍手腳。 就這時,騎兵也終于在一個回轉之后開始第二次沖鋒,這一次是從那些木假人的陣中鑿穿過去。 這倒還好,但當他們鑿穿出去的瞬間,鴛鴦陣再次為身后的鳥銃營露出空隙。而這一次,不僅是鳥銃,炮兵營里的小炮開始轟鳴起來。 足有九十門,炮聲果然轟得外國使臣面無人色,大明臣民則心情激蕩不已。 來真的??! 就在大明京城的城墻外不遠,響起這么密集的炮聲。煙霧和那木假人陣里四散的塵土,都證明了那是真炮彈。 “再放!” 虎蹲炮有子母炮管的設計,兩次炮擊之間的間隔時間可以很短。 這個時候,有心人瞧見那山包上的人影正在迅速往山下撤。 而第二次炮聲響完之后大約十息,“轟!”驚天動地的數聲巨響把大明臣民也驚到了。 神威炮轟鳴,山包上被轟出的煙塵讓人目瞪口呆。 “鎮安伯他們下來了嗎?” “都是好手,應該……下來了吧……” 在北面,喜好鷹馬的李山??吹贸雒?。 是山上旗幟重新被升起之后,騎兵才開始鑿穿的。 騎兵鑿穿之后,先是兩輪小炮轟山下。 有時間離開,但這時間……也不算長。 山包雖然不大,但先那么快地奔上去,做完了一些事又要在那么短的時間離開,他們的本領、大明巨炮的準度、彼此之間的配合,都是必須的。 他不禁看了看那邊鎮定的大明天子。 那種兵種不同的戰陣,如何搭配的,不怕這些藩國學了去嗎? 軍器之利、戰法之新,是覺得藩國學了也沒事、學了也無用嗎? 回答他心中疑問的,是炮兵營宣泄一般的炮火。 在不絕于耳的轟鳴聲中,袞必里克深深地低下了頭。 鳴金收兵后,煙塵漸散,那個小山包上面幾乎少了兩三丈,山石、土壤散濺四方。 而重新回來列隊的特戰營,仍舊是那么多人,神情仍舊輕松。 郭勛和李全禮心里直呼僥幸,還好這一次用的所有銃炮都事先好好的檢查、保養過了,沒有在當場出現什么炸膛的丑事。 鳥銃營還好,炮兵營打的強度可不低。這大概說明,兵仗局對如今這一批炮的射速、炮管承受強度的試驗數據是靠譜的。 陛下閱兵,不容有失??! 朱厚熜滿意地點了點頭:“移駕大賽場,北征將士,分列受閱,敘功封賞!” 場外是戰力,場內是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