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79節
大賽場以南本有一個小山包,現在小山包的北面正在平整著土地。 “侯爺,這么多炮彈,莫非是要把這小山頭削平了?” 郭勛聞言翻了個白眼:“哪能削得平?打下去兩三丈,松松土罷了。不過這山頭是要移平的,北虜跑了,京城往后都太平,不知多少江南人家也要遷些人到京城來。還有闖河套、出宣寧、走遼東的,漢子去奔前程,家小想留在順天府的,都要地方住?!?/br> 防線的北推帶來的是北京安全的鞏固。 南直隸被拆分、北京輕重工園、遼東宣寧河套三地邊市,皇帝要把經濟重心往北拉一點的態度很明確了。 而過去十多年間一次一次的事情已經證明,在如今大明不斷改變的形勢下,離北京越近,越容易最快捕捉到機會。 京城哪怕新修了一個外城也不會夠用,現在住在城外也不怕什么時候北虜可能來圍城了。 因此閱兵中必然要出場的炮兵營,不全是夸耀武功,干脆兼顧一點土地平整工作。 深入到漠北卻勞而無功的郭勛憋了一肚子火:“一定先把射表較準了!到時候,轟這幫蠻夷一個面無人色!” 這一戰要敘的功,郭勛自然已經清楚。 河套那邊就不說了,哪怕宣寧,功勞最大的仍舊是最早就行動的俞大猷和李全禮,甚至在宣寧也插過一腳的嚴春生。 而他郭勛帶著京營過去,主要實則是苦功。 若非那個新來投的馬芳還是帶著三千營找到了兩處心存僥幸遷徙得不夠遠的小部族,郭勛哪能得一些功勞? 這些功勞,不夠他升為國公。 他知道自己不會再有機會了,俞大猷、嚴春生這樣的猛將,唐順之、張經這些文韜武略都不差的人已經崛起。 將來的戰事,再不需要他們這些舊勛臣去壓陣。 只不過到此刻,他也不知道這一戰敘功,自己究竟能得到什么樣的封賞。 紫禁城內,關于這件事情的商議仍舊在進行。 “鎮安伯自是奇功,撫寧侯舍生忘死當先咬住浩齊特三部三萬余眾,可為頭功。靖邊伯乃文臣,然謀算全局而有一舉復套之機,論功勞之大,不在鎮安伯、撫寧侯之下……” 朱厚熜坐在御書房的寶座之上,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看法。 這個事,隨后還要過一遍國策會議。 在那之前,軍務總參謀、總理國務大臣等人自然要先統一一下意見。 里面需要考量的地方很多。 比如唐順之真的是太年輕了,功勞已經太大。 比如怎么平衡復套將士和北征將士的功勞。 比如怎么用爵銜、功銜來平衡好犒賞財物的壓力。 而爵銜、功銜,只要給了出去,后面也是每一年都會有額外的一筆俸銀。 這些都是要算賬的。 楊慎不斷聽著,數次欲言又止。 這一回出動的兵力實在太多了,而兩條線都有大功。 哪怕明知隨后帶來的是巨大的敘功支出,但如此可載史冊的功業,如何沒有賞,如何收軍心? 朱厚熜聽了一陣之后,終于拍板說出了大方向:“算總賬。這次大賞,此后邊區便裁練精兵?;ǔ鋈サ你y子,邊區兵卒若有愿轉為民籍的,再給政策,發賣田土、草場。一出一進,事情沒那么難辦。邊區軍餉,以后能省出來?!?/br> 夏言點了點頭:“攜此次大勝之威,可以把軍籍、民籍一事辦了。北虜既然數年間難以再成大患,正是裁練精兵之機。將卒數目雖少了些,只要軍備有力、cao練更勤,實則更能打勝仗。特戰營數目最少,戰力之強,便是明證?!?/br> 楊慎聽到這里,倒是長舒一口氣。 如今整個大明諸省加邊區還有海師的常備兵卒數目,名冊上加起來那是百萬之巨。 雖然可調動的能戰兵力實則只有三成左右,但諸省改了募兵之后,每年的軍餉開銷是當真不小。 而這一回就不僅僅只是敘功的支出問題了,大明軍制的正式大改也將隨之推行。 軍籍是諸多底層兵卒的痛。這一回,大明清丈田土多出來不知多少田地,河套、宣寧、青?;氐酱竺鞯目刂浦?,又多出來諸多田土。 雖然同樣清出來很多隱戶逃丁,雖然必須統籌諸省的人員、戶籍遷動,但蒸蒸日上的大明是擁有一些正面說服力的。 張孚敬則很“囂張”地跟皇帝明說了:“臣請陛下首肯,臣要再任三年。若再有四年時間,上下安心,河套必有塞上江南氣象,湖廣為糧倉?!?/br> 眾人不由得看向他。 明年才是大換屆,但張孚敬竟提前請皇帝支持他連任。 雖然他本來也有很大概率坐穩這位置,但現在竟然是要借此讓皇帝幾乎明示眾臣,保持班子穩定,以便推行這大勝之后大規模軍籍改民籍、遷民實邊的國策。 朱厚熜笑了起來:“此次大捷,茂恭、公瑾、用修等坐鎮京城,后方籌措轉運,皆有大功。卿等公忠體國,為朕解憂,朕本就盼卿等繼續為國為民當仁不讓?!?/br> “陛下圣明,臣等敬佩之至!” 朱厚熜站了起來:“大明國力蒸蒸日上,臣民上進之心不可輕折。既立殊功,不必錙銖必較。封出去的爵銜、功銜、恩銜,賞出去的銀子、田產,也都還在大明。產的東西在大明,花的銀子也在大明,轉了個圈,總歸還要回到國庫。這兩年難,不打緊。朕這不是把各地鄉賢和商行也召來了嗎?” 眾人也隨皇帝的動作站了起來,看著他。 朱厚熜的目光看向御書房墻上掛著的大明輿圖:“不管俺答去做什么,接下來這些年,沒人再能威脅到大明腹地了。新法打了這么多年基礎,該是時候發力富國了。大明銀行與諸部,籌謀一下發行十年期的大明盛世建設國債吧。但凡有些眼力的,知道這才是朕二十八的萬壽節,知道朝廷是何等君臣一心,也該明白十年后朕與卿等能還大明百姓怎樣一個潑天富貴?!?/br> 從他虛歲十五登基,到如今十多年過去,大明已經是不同的大明。 哪怕過去這十多年,新法表面熱鬧、國庫還不見得充盈、軍功更強于民政,但現在大明終于獲得了比較長的安心發展時間。 北虜遠遁,南洋歸心,外滇安定,萬國來朝。 再有十年,大明又將是何等模樣? 最重要的是,英武賢明的皇帝還如此年輕,文臣武將既出色又能得到信任重用。 聽著皇帝的言語,張孚敬心情激蕩不已。 前半生的坎坷蹉跎,仿佛只是為了等待在恰好的時候遇到恰好的明君。 他雖然不是大明的第一個總理國務大臣,但必定會是大明再造盛世時最需要濃墨重彩來書寫的那個總理國務大臣。 第二天的國策會議上,嚴嵩心情復雜地聽著皇帝聲明關于重臣班底穩定、戶籍與實邊大政推行的態度。 從浙江總督到禮部尚書,再到如今這文教部尚書,嚴嵩已經五十四了。 再有四年,他五十八了。 也許恰好,也許趕不上。 身體上的事嘛,誰說得準? 他還需要先進國務殿才行啊…… 最早一批的老臣已經離開朝堂,中堅的張孚敬如此得到信重,新一代的年輕人強悍無匹。 嚴嵩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坐上那個位置的機會。 此時此刻,廣州鄉試早已放了榜。 正榜有名的海瑞虛歲已二十,他長成了一個目光清涼、消瘦但勁朗的青年。 “汝賢,這便準備進京了?會試還在后年呢?” 同科的聚宴上,有人問道。 海瑞謙虛地說道:“我天資愚鈍,考了數年才中正榜。張師來信,關懷不已。既蒙張師大恩向陛下薦舉可入皇明大學院進修,實在不能錯失這良機?!?/br> 旁人只有羨慕:“汝賢自謙了。若非你向學之心甚堅,為人謙直,張大人如何能如此欣賞你?” 靜嬪之父張楫這個秀才出身的人,昔年在廣東也只做了個瓊山府學正。 他與海瑞的緣分始于那時,后來中圓殿的御學設立,他就被調回了京城。 既能偶爾見到自己的女兒,又憑他謹小慎微的個性打理著御學的雜務。 特殊的身份讓他另有一番特殊地位,但他從來不曾用這特殊地位做什么別的事。 誰能想到,他竟會為海瑞向皇帝請求一個皇明大學院的進修名額呢? 而且皇帝竟然也允了,要知道海瑞可算不上是天才,鄉試考了數年才中舉,本來只打算去廣東大學院再學五年便謀個一官半職的。 現在,他不僅能去皇明大學院進修,會試更有把握了,更難得的是這豈非已經簡在帝心? 海瑞在廣東辭別著母親與朋友,準備去京城。 而巡撫延綏有功的正德十六年狀元費懋中,這次終于往上走了一步,升任了湖廣省左參政。 此前巡撫延綏,他掛的是右僉都御史的銜,正四品。 這次雖然只是升為從三品,但正式轉入了省一級民政高官的序列。在他之上,只有湖廣總督、湖廣左右布政使了。 這個速度不算快,但一開始費宏任總理國務大臣,他不能提拔太快。 現在,才算是邁出了關鍵一步。此后能不能主政一方、位列臺閣、再入國務,就需要這一回到湖廣來好好完成皇帝在敕命中對他點出來的重任了:陛下對湖廣這個“龍興之地”的期許,是成為大明新的糧倉。 最開始,谷大用在這里打了些基礎,支持過遇害的巡水御史王邦瑞在這里清整水利。 湖廣叛亂后,糧儲號尤其在湖廣用心經營。 北京戶部直征湖廣糧賦后,這里糧賦增長速度也比較快。 但要真讓湖廣成為大明新的糧倉,水患、水利、農戶、賦稅……還有太多事情需要做,還有太多過去只與南京戶部打交道的關系需要厘清。 費懋中知道,恐怕自己今后十年左右里都要留在湖廣。 在這里建立了大功勞,他才能再入臺閣,繼續為費家延續榮光——費家在中樞的影響力,也不能接續得那么快。 因此,費懋中從陜西到湖廣時,先去了荊州府。 在這里,有他那個因為費宏連任首輔最終只以舉人身份出仕,如今也做到了荊州府學正的堂弟。 費宏的兒子費懋賢在家里接待了這個堂哥,向他問起去年的復套大戰。 聊到后面,自然也感慨著費宏擔任大明第一個總理國務大臣對費家的得失。 “恩榮無上,功成身退,已是大幸了?!辟M懋賢早已看開,“如今父親在江西大學院一心治學,替陛下拔選良才、推行新學,這才是保費家后代恩澤不斷的正道。小弟此生也不求聞達于廟堂了,若能多結些善緣、提攜一些后輩英才,便是上不負皇恩、下無愧家門了?!?/br> 費懋中也嘆了一口氣:“昔年被點為狀元,為兄也是心驚膽顫多年。巡撫延綏,絲毫不敢怠慢。如今到湖廣,也打定了主意在這里用心辦好分內差事。若能在湖廣久任,用心耕耘個十余年,興許仍有臺閣之望。先來見你,一敘別情,二來也是想從你口中聽聽湖廣如今情勢……” 費懋賢自是知無不言,聊到后來才提了一嘴:“民受兄既定下了心在湖廣久任,有一奇才倒可留心一二?!?/br> “奇才?什么奇才?” 費懋中以為他要給自己推薦幕僚,誰知費懋賢笑了笑:“才九歲,但當真是聰慧至極、過目不忘。小弟巡視小學時考較過一番,驚異至極?!?/br> “神童嗎?”費懋中啞然失笑,“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民獻,你這話言之過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