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75節
“形勢有變,以防萬一,可以一試了?!敝旌駸锌聪驐钌?,“用修勿憂,此事無需朝廷出錢出力。傳令下去,金秋萬壽節,朕準天下奉公守法之鄉賢商行入京賀壽,朕會接見賜宴?!?/br> 劉龍呆了呆,這可是新鮮事,商人也能陛見皇帝,得到這么高的待遇了? …… 消息傳出,大明逐漸沸騰。 從新法全面推行以來,對商人的束縛就在不斷松開。 一方面,稅課司體系的設立就讓交稅方面的政策清晰了不少。 另一方面,整頓胥吏、引入大量秀才充任基層官員、提刑司的單設、官員待遇費和大明律例的明確,在吏治方面的改善是有功效的,至少在如今這個皇帝在位時。 還有,工商獨成一部,在行商登記、新賬法等諸多舉措下,經商這件事是日益規范的。 過去行商最大的成本其實反而是上下打點,這一點如今雖然仍舊存在,但好上了很多。因此,雖然在稅方面比以前難了,逃避的風險極大,但總體而言的成本正在降低。 再加上轉運行、河運局、海運局、直道馳道等諸多措施,交通效率也在提高,賦役改革和鐵農具推廣之下農戶日子更好,大明的工商業已經有了繁榮的土壤。 這些都是一點一滴的變化累積起來的效果。 一舉復套、收回宣寧,又把北虜逼到了苦寒之地,今年的萬壽圣節必定是極為隆重的。 而這個萬壽圣節,有圣旨傳到各地,皇帝還要接見各地鄉賢、商行。 不論是趁這個機會到達官、權貴、富商云集的京城交游一番,還是向皇帝表忠稱頌,這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在海運局任職的陽武侯薛翰趕到京城,陛見之后就快馬加鞭地離開。 七月的福建東面海上,他坐在船艙中。 身后,是海運局的護航戰船,這次有大小十二艘戰船隨他南去。 從最初的不理解到如今,薛翰已經明白了自己在皇帝布局當中的重要性。 海運局前些年雖然只負責從海上轉運江南糧賦到北方,但正是有這個任務,海運局才逐漸鍛煉出海上航行和護航作戰的能力。 除開正規的大明海師和沿海諸省的海防道,海運局和皇明記海貿行就是大明另外的海上戰力。 現在薛翰有了新的身份,他將帶著海運局的十二條船,入股南澳海貿公司。 御書房內,薛翰萬萬沒想到父親當初給他指的這條路,竟然寬闊到這種程度?;实蹖λf的話,許的竟是另一片廣闊的天地,那里藏著身為勛臣可能最終極的地位。 在吉婆島東面的海域,涉險下海的快舟趕上了前面的船,追回了皇帝和軍務會議的前一道決定,換上了新的。 而在馬六甲,消息的傳遞實在太慢了。 “翁大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阿方索拉著趙俊一起勸告,“您有臨機之權,葡萄牙的遠征軍雖然需要調集、遠航,但恩里克出發時,他們就已經準備動身了。就算大量船只一同遠航會慢上不少,也頂多晚兩三個月。就算不像之前說的那樣,至少也該讓胡安回去把他們引入圈套??!遠征軍來了,是一定要來攻打馬六甲的,這只是守御之戰!” 翁萬達還在猶豫:“他一人回去,如何能重獲信任?此計不可為?!?/br> “詐稱大明只是一戰宣威已經離去,有恩里克的信件和簽名,他暫時留守于馬六甲是合情合理的。派胡安回去接應遠征軍,既可讓他們只派部分戰船過來,又能毫無防范。相信我,葡萄牙人對東方帝國的了解雖然不多,但仍舊認為咱們是懶得管這么遠的地方的。派兵來攻打一番,為了尊嚴而戰,這符合葡萄牙人對東方帝國的認識?!?/br> 趙俊也想立功。 他雖然已經立功被封靖海伯,也不贊同阿方索那個直接去占了葡萄牙的建議,但再打兩場勝仗,為大明再添一個“果阿宣尉司”是可以的吧? 因此他也說道:“南澳伯所言甚是。大人是欽使,本將雖理當在平夷之后聽大人節制,但夷賊既然不甘,則馬六甲之戰未絕。海師上下,不可坐等夷賊全力攻來。若能輕取,自是上策!” 翁萬達必須要賭上自己的前程了。 從這里到京城,消息一來一往就是至少三四個月,但戰機稍縱即逝。 如果大明派到這里的文臣武將不能統一想法,萬一讓海師在這里折損過多,翁萬達和趙俊都擔待不起。 但計劃能不能成功,翁萬達心里沒有底。 若做出的決定與京城傳來的命令相悖,那更是不妙。 聽了趙俊的話,翁萬達咬了咬牙:“既然靖海伯說此戰未絕,那本官就不能節制海師。趙提督以為可,那就這么做吧,本官也不會牽絆將士們?!?/br> 趙俊不禁看了看他,過了一會還是說道:“好!有什么干系,我一力擔了便是?!?/br> 他有潛邸舊臣的身份,如今又有了伯爵之位,大不了就此回到原點。 但是不搏一搏,他不甘心。 大明遙遠之地,注定需要更多的自主權。要不然,責任的壓力只會讓一些事錯失良機。但放開了這個自主權,又會帶來更多的新問題。 此時此刻,翁萬達有點怕擔責任,趙俊和阿方索這兩個家伙出于各自的“野心”,做出了他們的選擇。 遙遠的京城里,朱厚熜站在御書房內的世界地圖面前,心里正在感慨。 受限于如今這個時代的船只航行速度和通信效率,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在不拖累大明財政的情況下,如果還想占住一些先機,他也只能嘗試釋放民間的力量。 就如同歷史上另一邊的選擇那樣,讓他們自己去冒險,而大明憑借特許就坐收其利。 只有這樣做,既能在世界遙遠的角落占得一些先機,又不用付出很大的代價就可以獲得更多的資源。 而這頭猛獸放出去之后,會不會反噬大明,將來怎么經營,對大明和他來說就是個全新的課題了。 大明沿海的民間海商,盼這一天其實很久了吧? 若論武德充沛,炎黃子孫又會輸誰? 而文治方面,更是源遠流長。 終究是活成了“列強”的樣子嗎? 在這個仍舊處于蒙昧的十六世紀,朱厚熜知道不必去在乎后世的許多觀念,但物極必反、萬事有利有弊的道理他懂。 除非大明給整個世界帶去的,不只有槍炮殺戮,還有更好的發展。 既要有先進的生產力,還要有先進的思想。 俺答的選擇讓大明暫時可以真正平靜下來了,就算放出一些猛獸,短時間內也不會反噬。 但大明要真正開始修煉內功了。 嘉靖十二年,公元一五三三,歐洲很熱鬧,美洲很血腥,亞洲的兩個雄主都做出了影響深遠的決定。 草原上的貝加爾湖畔,俺答麾下的戰馬終于吃飽吃肥,他揚起了馬鞭:“我說了,你們的仍歸你們,我做大汗,不是來搶奪你們的草場、馬匹、族人,我是要帶給你們更多的!現在,我們把女人和孩子留在這里,你們保護好他們。其他人,隨我馬鞭所向,西征!” 他自然不是毫無防范,諸部族都要派精騎隨他西去。留下來的,先繼續茍且偷生。 但俺答相信,等他們一次次回來時,諸部都將在收獲面前,在強大的大明的壓迫面前,衷心臣服于他。 這一年,俺答率軍西征,第一個目標是瓦剌殘部。 他真的準備從西面找到足夠的鐵和工匠,儲備抵御大明火器的力量。 從鄂爾多斯與永謝布敗得那么快之后,他就清楚,在草原部族的戰力有質的飛躍之前,沒辦法和大明硬碰硬了。 這一次,朱厚熜判斷對了。 雖然他只是出于萬一做出了一個決定,但是也將釋放出千百年來早就敢于下南洋的大明沿海力量。 差不多這個時間,在不列顛島上倫敦格林尼治的普拉森舍宮,王后安妮生下了一個女嬰。 在此前,亨利八世有過第一段婚姻,凱瑟琳王后其實是亨利八世親哥的夫人、西班牙的公主。 亨利八世與她的婚姻,就一度不曾得到教皇的允許。為了英國和西班牙的友好關系,兩國王室不知花費了多少精力去斡旋。 此后,兩人共有五個孩子,但如今只有一個瑪麗幸存,她已經十七歲。 結果亨利八世今年一月剛剛又在沒有得到教皇允許的情況下,與凱瑟琳離婚,娶了安妮。 又是一個女兒,王室仍舊沒有男性繼承人,王室的氣氛并不喜悅——前任王后已經被幽禁在一個莊園里,前公主瑪麗也被貶為私生女,王室的氣氛已經緊張好長時間了。 王室亂啊。 亨利八世也好,若昂三世也好,歐洲的人們并不知道現在遙遠的東方正發生著什么,將會怎樣影響歐洲。 這一刻,從美洲運來的黃金抵達了西班牙,好消息讓王室歡騰不已,已經背棄承諾處死印加帝國皇帝的皮薩羅成為了英雄。 苦難尚未降臨。 但苦難率先抵達葉爾羌汗國。 因為大汗賽依德的病逝,葉爾羌汗國之內正處于爭奪汗位的紛爭。 俺答率領大軍來到了這里。 “從察哈臺開始!” 昔年蒙元的四大汗國,如今四分五裂。葉爾羌,只是東察哈臺。 俺答目光堅定,甚至只是看著東南面的遠方。 終有一日,他將再現他血脈中繼承的榮耀! 第406章 萬國來朝 新的皇命傳到馬六甲之后,翁萬達慶幸自己找了一個說法,讓阿方索和趙俊他們提前開始了準備。 而他這一趟乘坐封舟巡視南洋的工作要結束了,禮交部有命令:今年萬壽圣節,京城有大慶典,南洋諸國使臣宜及時抵京。 翁萬達人都麻了:如今已經快八月了,陛下的萬壽圣節是九月十六,這如何趕得及? “自馬六甲到廣州,王師年余來所向披靡,??苓h遁。如今正是南風北向,快的話,二十日可至廣州?!?/br> 趙俊這樣說,翁萬達很苦惱:“即便歸途一帆風順,二十日到了廣州,只是不到一月時間,又如何趕回京城?” “翁大人,你想,馬六甲這邊什么時候把呈奏遞入京的?” 翁萬達聽了汪直這么說,有點會意過來:“是四月底……” 汪直連連點頭:“如今只是七月底,此去京城何止萬里?即便陛下與朝堂諸公很快便有了決斷,急遞往來一趟也只用三個月了。朝廷既然令大人萬壽圣節之前及時抵京,自然不會忘了計算時日。封舟船隊抵達廣州后,朝廷應當自有安排?!?/br> 翁萬達嘆了一口氣:“無論是什么安排,及早啟程才是正經。靖海伯、南澳伯,石提督,汪經理,馬六甲這邊諸事就勞你們費心了。楊都護已經啟程,盼他到時,馬六甲這里大事已定?!?/br> “自然,自然……” 新設的南洋都護府雖然是一個軍事性質的邊陲機構,但馬六甲對于大明十分重要。 除了武將、公司之外,自然還要以文臣為首,有許多民政、市舶、教化的職差。 這第一任南洋都護府的都護,竟是年輕的楊博。 楊一清逝世時,他和皇長子一同扶靈歸葬,在云南有了昆明知縣的經歷。去年御駕北征,他也一路伴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