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70節
朱厚熜迅速做出了決定,不再等著慢慢推選了。 邊區需要肚子里有墨水、理解朝廷方略的人。而邊區的總督,做的時間也需要長一些,不能僅僅走個資歷。 給張經這個機會,如果能把這段時間里的一些矛盾控制住,暫署兩字就可以拿掉了。 張璧對此自然不會反對,只是嘆了一口氣:“如此大捷,這回敘功犒賞的銀子不知要準備多少,茂恭和用修他們現在只怕頭痛不已?!?/br> 朱厚熜也沒說話。 蒙古人勇是勇,窮也是真窮。 套虜幾乎被包圍擊敗,袞必里克是帶著全副身家北撤的。 落敗之后,唐順之從他那里繳獲的財物,對大明來說卻根本看不入眼。 他們最大的財富,也就是那么多的牛羊馬匹了。些許金銀珍寶,對大明這次要付出的餉銀、撫恤和犒賞銀子來說,杯水車薪。 將官、文臣的敘功,可以爵位、官職為主,但是最大量的是最普通的兵卒。有些就算升個小旗、總旗,還是需要有相應的賞銀。 而這次總計出動的兵力,前方后方加起來,那是何等規模?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鄭曉領了旨意離開了行駕往西,去查訪實情。 消息也報回到了京城,夏言無語,楊慎則直言道:“北患這次絕不了,但邊軍貪功啟釁心思四起,將來只會愈演愈烈!夏總參,軍務會議該責成總軍紀部拿出法子了?!?/br> “自當如此?!毕难渣c了點頭,“北征雖未結束,去歲河套、宣寧數戰,軍功勘驗卻該開始了。犒賞可以慢一點,撫恤卻慢不得?!?/br> 楊慎長嘆:“去歲稅銀最晚五月就能悉數解送至國庫,自是要先拿來應急?!?/br> 他這個管賬這一年多來終日殫精竭慮,此刻只能再次提醒:“這一戰后,至少五年……不,最好十年,不能再有這等大戰了!總輔,總參,陛下回京后,不能只有我一人再勸諫!” “……用修所言極是?!毕难砸矝]想到自己坐上總參的位置沒多久,整體的功勞就這么大了,“只是北患未絕,零星邊事還是免不了的?!?/br> “只要不是又數萬大軍出征便好!”楊慎語重心長,“青甘邊區既設,萬不能讓陛下又有再通西域之念。接下來,河套、宣寧還需布防、經營,國庫多少要攢上數年才行啊?!?/br> 他真怕皇帝開疆拓土的念頭更加熾熱,再被貪功的勛臣武將攛掇的話,那就真是窮兵黷武了。 此時此刻,只能靠大家齊心協力,靠軍務會議的總參謀是由文臣來擔任的這個格局,盡力制止大明戰爭機器不斷轟鳴。 不然楊慎真覺得干不下去了。 明明為錢著急,但皇帝凱旋回京的獻捷大典不能省。 如此功績,這回是要獻捷太廟了。獻俘是先獻到皇帝面前,而隨后,則要讓他們都讓京城百姓看一看了。 三月底,御駕終于抵達北京。 繞了一個圈之后,先到了南面。 如此大典,天壇、地壇、社稷壇也不能少。 禮交部的劉龍安排著一切,但京城內外百姓更加想看到的是虜酋和韃子。 “鎮安伯真神將也!先射殺了韃子大汗,又生擒了韃子宰相!” “什么宰相,不懂別亂講。韃子就是一窩一窩的,那什么濟農,就是一半韃子、以前最靠近九邊的那許多窩韃子的頭目,也算韃子的另一個大汗了?!?/br> “鎮安伯這是一定要封國公了吧?” “跑不了!真是韃子克星啊……” “北征不是還在打嗎?鎮安伯怎么隨陛下回京了?讓他繼續領兵,興許把俺答也捉回來?!?/br> “功高震主懂不懂?” “……” 在圍觀群眾的翹首以盼中,御駕大輅越來越近。 京城禁衛列成隊,在通往城里的寬闊直道兩側護衛著。 隨著大輅靠近,京城百姓紛紛開始下跪。很快,“陛下萬歲”、“大明萬勝”的聲音開始震耳欲聾。 張孚敬、夏言、崔元等重臣在朱載墌的帶領下,攜文武兩班京官悉數出城迎駕,此刻自然也齊聲稱頌:“臣等恭迎陛下凱旋還朝,吾皇英武無雙,功耀千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敝旌駸刑ь^望了望久違的京城,“太子,上來伴駕。眾臣入列,進城!” 從大概十三年前開始,這么長的時間,他離開這座都城附近的次數只有三次。嘉靖三年南巡,嘉靖六年親征,再就是去年。 其他時候,最多出城巡一下京營、輕重工園、到大賽場觀戰、看京郊演習。 只有這一次,離開這都城這么久的時間,將近一年。 但現在他回來時,迎接他的是一座心悅誠服又忠誠的都城。 朱載墌恭敬地行完禮,在黃錦的攙扶下登上了大輅,喊了一聲“父皇”。 “又長高了一點?!敝旌駸行χ嗣念^,牽著他的手坐在了一旁,“這段時間可有什么體悟?” 父子倆開始閑聊,大駕鹵簿繼續前進。 入了城,是靖國侯與駙馬都尉余承業祭天地壇,皇帝則直奔紫禁城外的太廟。 而這時候,俘虜也終于出現在京城百姓的面前。 袞必里克命大,現在傷勢已經好了。 現在,他還必須先滿足大明天子的需要。 以他為首,鄂爾多斯與永謝布兩個萬戶在去年被生擒的部族領主、將領,人人都被捆著手,穿著本族的衣服擠在一輛輛囚車上。 袞必里克地位不同,他獨占一車。囚車的欄桿上,還有條幅,上面寫明了他們的身份。 “聽說俘虜了好幾萬,關中的黃河邊都發現解凍后飄下來的冰塊里有韃子尸身,被押進京的都是虜酋吧?” “多少年沒見過這么大的場面了!” 京城這么多百姓,見一見凱旋還朝的大駕鹵簿倒是其次,看看這些虜酋才是正經熱鬧。 眼下雖然罵聲不絕、議論紛紛,但囚車兩邊都有護駕大軍行走,倒沒出現扔石頭子的人。 “就是這些韃子,幾百年來害了多少漢民!” “就該殺絕了!” “哎,報上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俘虜的韃子畢竟還有力氣可用,全殺了多可惜?這回殺的韃子也不少了,接下來反倒要讓這些虜酋當真低頭稱臣,陛下大赦,這才好讓邊區的韃子安心為大明賣命?!?/br> “太便宜他們了!” “聽說韃子青壯被殺得最多,河套那邊的老韃子更是都豁出了命去也沒幫韃子逃出生天,現在那邊都是女韃子、小韃子。昨天還聽茶館里的人說,討不到老婆的,去了邊區自有女韃子來投?!?/br> “又臟又丑還臭烘烘,那多磕磣?” “還分田??!再說了,當小老婆嘛,總有個能先用的不是?” 勝利帶給大明百姓的,畢竟有些不著邊際的紅利。 俘虜入城的一路,就是宣傳的一路。 而在押陣官兵的最前面,嚴春生的將旗所至,自然引來陣陣歡呼。 嚴春生享受著這種榮耀,也有些遺憾。 他雖然有心繼續作戰,但郭勛他們的眼神有些嚇人。 而特戰營損失不小,嚴春生繼續出戰固然仍能立功,卻可能引發其他明軍的孤立和猜忌——這就是勝勢已定之后的麻煩。 另外,自然也是功勞已經太大了。 皇帝將他帶了回來,接下來,是繼續練兵、恢復特戰營甚至擴大特戰營的規模了。 到了承天門外,才是先去太廟。 袞必里克他們被先押到了英杰殿外,跪在午門之外等候皇帝來裁決他們的命運。 而太廟里,朱厚熜牽著朱載墌的手,過了戟門走在甬路上準備進入享殿告祭宗廟。 享殿是太廟的正殿,三層須彌基座上,這享殿的規模不比紫禁城中原先的奉天殿小多少。而在高度上,享殿建筑本身比奉天殿還高,只不過太廟正殿的基座沒有奉天殿高而已。 殿中金磚鋪地,金絲楠木為柱。 平常,大明列祖列宗的神主不在這里,而是在享殿后面的寢殿。 要祭祖時,才會從后面的寢殿被供應到正殿來,享受后人的告祭。最后面,則是供奉著更加久遠的祖宗們的祧廟。 現在,朱厚熜和太子一起,還有文武重臣,一同在這里祭拜。 祭詞晦澀,但傳遞的信息自然是鼓舞人心的。 山河得復,雖不自夸超越了太祖太宗的功績,卻也堪告慰先人。 而后自然也還有一番大愿,盼保山河無失,再明絕北患之志,朱載墌甚至聽到父皇說若他完不成、則還有子孫后代。 朱載墌不禁望著前方朱厚熜如山一般挺立的背影:以父皇的英武,不能完全解決這個難題嗎? 朱厚熜只是表明一下態度而已,而后則還有繁瑣的祭祀流程。 后世子孫奉獻血食,這一次,已經入了廟的人,于謙自不必說,包括臨時被安置過來的楊廷和與楊一清神主,都享受到了這份恩榮。 此情此景,不少文武重臣都雙目含淚。 多少年了,大明都沒有這等足可獻捷太廟的功績。 而北虜,是貫穿整個大明朝的心腹大患。 眼下稱不上完全解決,但有了一個階段性的變化。上一次這樣的變化,是瓦剌被打散,蒙古人陷入韃靼與瓦剌的分裂。 那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 此后也先崛起,瓦剌南侵,英宗北狩,此后草原上的再次分裂也不是大明的功勞,而是也先自己沒有黃金家族血脈稱汗之后帶來的內亂。 只有這一回,是大明堂堂正正地大勝北虜。 太廟這邊的獻捷大典之后,才是朱厚熜前往英杰殿的受降大典。 朱厚熜在兩側跪在碑林外的俘虜中間,再一次進入午門,回了家。 過了御道,從一旁登上了午門。 正中的英杰殿里,是從開國至今,包括了楊廷和、楊一清、李瑾在內的文臣武將們的造像。 朱厚熜特別在楊廷和、楊一清、李瑾他們的畫像面前停了停腳步。 他們沒能看到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