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60節
出發前馬就喂飽了,現在隨行牽著換用的馬上馱著的干草也都全部喂了下去,嚴春生只想盡快找到東面的明軍主力和套虜防守主力。 當他到達豐州灘南面時,看見的是被近萬韃子追逐、但仍舊馬不停蹄繞著圈子牽制他們的朱麒。 “……那是……撫寧侯的將旗?”嚴春生從望遠鏡里確認了之后愕然說道,“他已經輸了?” 不怪他這么想,因為朱麒身邊不足千騎了。觸目所及,不見其他明軍。 “怎么辦?” “廢什么話?這里韃子少多了,還沒西南邊那里的一半?!眹来荷蘸猛h鏡,拿出了弓,“都喊起來,沖過去,讓撫寧侯聽見!” 已經苦戰了近兩個時辰的朱麒幾近崩潰。 若不是后來追過來的虜騎也需要回陣換一次馬,他支撐不到現在。 可是對方能換馬,他不能。 若不是現在冰天雪地,誰都不能把馬速提到最快,他麾下將卒的馬也支撐不到現在。 再繼續下去,就真的撐不住了。就算麾下是擅馬術的精兵,卻實在沒太多在冬日草原上這么高強度進行騎兵會戰的經驗。 他開始有點后悔一系列的決定,事實證明他和王守仁、唐順之、俞大猷這樣的人的差距實在有點大。 向皇帝的保證現在看來有點可笑,應該聽唐順之的,騎兵護衛好步卒,一路沿著黃河北岸確定套虜渡河的地方就好,穩扎穩打。 絕望之際,唯有戰死沙場,免得有辱祖上聲名了。 反正逃也逃不掉。 然而,西面響起了一陣吶喊聲和馬蹄聲。 聲音不算大,交戰雙方都愕然看著那邊。 朱麒倉促之間一瞥之下,心中一寒,因為他們都騎著馬,穿著韃子的衣服。 可是隨后,他又瞥到將旗。雖然看不清,卻聽到他們的喊聲隱隱是:“大明萬勝!” 地道的漢腔。 套虜之所以愕然,因為來的人只有幾百。 他們可以確定并非友軍,所以只有幾百人,管什么用? 然而朱麒的麾下欣喜若狂:“侯爺,是鎮安伯!” 朱麒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有點眼暈了,所以視力沒有部下好。 現在他也精神大振:“沒看錯?是特戰營?” “千真萬確!” “有救了!有救了!”朱麒竭盡全力地呼喊著,“靠過去,靠過去!” 特戰營來了,小命就有救了! 朱麒這種級別,豈能不知特戰營?豈能不知嚴春生的本事? 套虜不知道,他們只分出了一支千人隊,往趕來的嚴春生他們截去。其余人,提速包抄著朱麒。 論馬戰,他們又豈會怵明軍? 然后一馬當先的嚴春生用已經熟念得更多的聲音喊道:“西南的營帳,你們那近十萬人的營帳,已經被我們消滅了!射死了博迪的人就是老子!大明鎮安伯先到,天兵隨后便至!殺!” 伴隨他的吶喊的,是他無可比擬的強弓與箭術。 話是假的,本領是真的。 朱麒看到那支千人隊的頭目應聲墜馬,頓時熱淚盈眶。 不管怎么樣,他當真了。 雖然功勞沒有了,但這條命撿回來了。 特戰營恐怖如斯!唐順之恐怖如斯! 一戰滅了近十萬人嗎? 嘉靖十一年十一月的二十一,在朱厚熜出邊墻十天后,豐州灘南面爆發的這場遭遇戰,后來的史官總感覺匪夷所思。 明軍前后總共兩千六對三萬的北虜數族,怎么會這么巧,怎么會這么強? 此刻嚴春生一箭立威,特戰營的牲口齊聲呼喊:“奇功!奇功!” 他們老大是面對六七萬的韃子,說他們六百人能換掉對方一兩成的。 而時也命也,被朱麒遛了近兩個時辰的這支套虜部族的護衛騎兵們,在遭遇了僅僅六百的特戰營牲口生力軍之后,感受到了離譜的戰力。 尤其是他們抵近之后,居然有一百來人下了馬,從馱運物資的馬匹上搞出了五門虎蹲炮。 “轟!” 他們居然專轟勒勒車隊,對其他騎兵視若無睹。 問題是,面對想過去沖散他們的蒙古騎兵,這一隊保護他們的明軍為什么人人箭無虛發,無一騎能近三十步之內? 第396章 黃河邊再相聚 人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往往會迸發非常離譜的潛力。 明軍如是,蒙古人也是。 事已至此,必須搏命。 已經折損過半的朱麒一部還沒崩掉,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跑不掉。蒙古人馬更多,而他們本就更疲、更少。 因此他們知道唯一活命的機會來了:和嚴春生帶來的六百猛男一起,把蒙古人打崩潰。 對蒙古人來說也是如此。 “不要害怕他們!最快速度打敗他們,我們才能走,不能等他們西邊的援軍過來!” 嚴春生和他帶來的人的本事令人膽寒,他說他是箭斃了博迪的人,蒙古人信了。之前追趕的那支騎兵忽然以嚴春生他們為核心,更證實了嚴春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而他們自西而來,鄂爾多斯萬戶黃河北面的族人都聚集在那邊呢,他們憑什么輕輕松松到這里來? 所以嚴春生說的另一句話似乎也是可信的:在最西面阻截明軍的、在中間接應濟農主力的,都已經完了?,F在,輪到他們這支理應遷到東面河邊阻截東邊明軍的聯軍。 就算只能逃走了,也不能任由人吊著尾巴。除了殲滅他們之外,沒有能讓部族老弱婦孺仍能安然北徙、慢一點被追上的辦法。 “不要節省箭矢!” 任憑他們身手再好,總沒有盾牌吧? 叮囑一番之后,另一個騎兵頭目就準備帶領部族騎兵沖過去,拋射一輪箭雨。 而后只覺得眼前一點寒芒飛至,隨后便臉門劇痛、最后人事無知。 嚴春生無可匹敵的強弓在手,再次撘箭,嘴里喊道:“撫寧侯,不用護著我們兄弟,提防他們老幼婦孺一哄而散逃掉了!” 朱麒聽得頭皮發麻:你認真的嗎? 這么大的部族遷徙隊伍,真要一哄而散地話,怎么攔得住。 而且敗逃不好嗎?敗逃就是贏了! 可現在朱麒選擇了聽嚴春生的話,扭頭見他專找發號施令的頭目出箭,覺得他簡直是魔神。 特戰營的“特”,就在于他們既有足夠的體力、本領打底,還能保證很大成功率貫徹戰術。 眼下的戰術,就是攻心。 僅有的五門炮不打騎兵,剩下的好手優先挑頭目出箭,還有嚴春生讓朱麒做出攔截他們逃竄的姿態。 再加上嚴春生的嘴炮:“愚蠢的你們,被袞必里克出賣了都不知道嗎?西邊的近十萬人早就遷徙到了地方扎好了營帳,為什么只有你們還慢悠悠地在路上?若是以前,數千騎兵、三四萬的大部族,對大明來說也足夠有吸引力了??伤麤]想到的是,大明這回要徹底拿回河套!現在投降,將來還能為大明放牧,繼續生活在這更肥美的牧場!” 學得的蒙古語被他喊出來,嚴春生手里卻根本沒有停歇。 可他的聲音回蕩在附近,也被不少人聽到。 追擊了朱麒近兩個時辰后,這里的套虜騎兵其實還有超過四千。 但現在,這四千多騎兵中的頭目正在不斷被點殺。特戰營到場后,兩邊的戰損比迅速往離譜的程度發展。 特戰營都知道,現在就是老大所說的“關鍵時候”了。除了弓箭,火器也不要節省。 他們三五配合,一兩人持弓箭點遠處的,一兩人持鳥銃殺近處的。若遇到有聚集的,每人隨身攜帶的僅僅幾顆手榴彈也會扔出去。 嚴春生再次大喊:“俺答能跑第一次,就只能繼續跑!跟著他去喀爾喀的地盤,你們能有牧場嗎?去兀良哈的地盤,你們能忍受那里的寒冷嗎?大明容得下朵顏三部,就能容得下你們!降不降?” 此時此刻,當真有了千余人包圍三萬人的架勢。 人在最驚懼惶恐的情況下,也往往會做出盲目的舉動。 也許是整個鄂爾多斯萬戶基本已經覆滅的假消息太過于震撼,也許是嚴春生來后他們的將領們就不斷墜馬的情形過于離譜,剩余的騎兵只是盲目地追隨著戰斗本能,卻沒了銳氣和方向。 擠作一大團的老幼婦孺猶如羊羔,而朱麒他們竟成了牧羊的馬隊一般,就這么逼迫著他們往圈中心擠。 而事實上,規模龐大的遷徙隊伍里,本來就還有許多牛羊牲畜。 虎蹲炮換了方向和角度,仍沒下馬的特戰營將卒人均掉轉馬頭組成一支沖鋒的箭矢,卻先往西北的方向奔馳,然后開始拐著彎要往西。 嚴春生旁邊,只留了三百人,并且百余人下了馬,不會再移動。 嚴春生提著弓往前走,望著對面里余外三千多正在重整的蒙古騎兵。 他的腳步不停,他的五個衛兵跟在了身后。 隨著他腳步的迫近,蒙古騎兵有了些sao動。但現在,他們陣中已經沒有能夠再讓所有人都信服的、原先地位足夠高的統帥了。所以這種sao動,顯得很盲目,不知是應該沖過去,還是應該逃。 嚴春生覺得他們大概能聽到了,再次開口:“你們可以逃,你們的族人能逃嗎?你們逃走了,在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沒有部族里積攢的牛羊牲畜,你們能活下去嗎?選出新的族長,像朵顏部一樣選出族中最美麗的少女,從此臣服于大明,你們才能在沒了汗庭的草原上活下去!” 他舉臂、張弓、射箭,一氣呵成,而一支箭十分準確地墜落在蒙古騎兵最外圍一員的馬蹄前僅僅兩步遠,驚得附近的馬嘶鳴不已,又往后面和旁邊擠開了幾步。 “降者不殺!” 嚴春生喊完,他身后的五人,還有更后面的兩百余人,以及已經繞了個彎有了加速距離沖過來的特戰營騎兵,都齊聲吼了起來。 “降者不殺!” 那邊的朱麒感覺到不同了,因為他們都不會說蒙古語?,F在見嚴春生先不斷地喊話,現在他們又氣勢如虹地喊著什么,朱麒能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 因此他只喊道:“大明萬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