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44節
王學益畢竟還有明面上的身份,他故作思量,隨后看向了阮文泰和鄭檢兩人:“你們爭來爭去也有數年了!如今內不能服眾,外不能御敵!大明助交趾百姓免于外辱,陛下圣意到后,你們都要聽陛下圣裁,不可再戰亂不休,害人害己!莫登庸以篡臣竊位,若還不知足,那我便奏請陛下,傳檄西南剿滅之!” 阮文泰臉色再變,鄭檢也欲言又止。 他們每個人,想要的都是交趾全部。 但聽現在的意思,大明皇帝并不這么想。 阮文泰實在不肯再傳信回去告訴莫登庸:大明答應了他做交趾宣尉使,但只是一半的交趾。 十一天后的嘉靖十一年正月初五,清化城東面的港口上,留守于商船上的葡萄牙水手剛剛睡醒。 他揉了揉眼睛后,推開了被帶到船上來供他們享樂的本地女人,笑嘻嘻地再抓了兩把,準備爬上桅桿看看動靜。 等他爬到了桅桿上面,費力望著遠處時,有些疑惑地再擦了擦眼睛,瞇了瞇眼。 過了一會,他瞳仁一縮,扯起嗓子喊了起來:“警戒!警戒!” 遠處的影子還很小,但那不是尋常的民船。畢竟數量不少,還隱隱是戰斗的陣型,直撲這邊而來。 當初南下廣東、參與了屯門海戰的趙俊站在大明新造出來的唯一一艘已經服役的一千二百料旗艦上,手里還端著最好的望遠鏡。 “比外廠那邊傳來的數目少了四成,那就是還有一些去了南面劫掠了?!壁w俊平靜地下令,“既然敵人更少了一些,而且應該都還在清化城里享樂,就直撲過去,一個不留!” 船行不快,海上一覽無余。葡萄牙人是提前發現了他們,但他們也需要緊急備戰。 而這樣龐大的戰艦上可以用的炮,比陸上為了便于行軍而鑄就的虎蹲炮大多了。 “轟!” 不知多少年后,大明戰船重新在這遙遠的南洋出現,以倉促趕來的葡萄牙人頭目們窒息的噸位。 阿方索沒有騙他們,大明真有這樣巨大的戰船。 但是,他媽的阿方索騙了他們! 這次不是站在大明這一邊、幫他們做事嗎? “轟!” 多年以來,大明的邊墻以北也再沒有響起這么大、這么密集的明軍炮火。 嘉靖十一年的正月剛開始,大明南北兩開花。 俞大猷站在土城矮小殘破的城頭,拿望遠鏡看著遠方。 在他的身旁,他的身后,都是炮。 在他身前的低矮土墻外,五十步內都是鴛鴦陣兵,直將土城圍了一個圈,延伸到左右兩翼的兩處臨時營寨。 有了外滇一戰之后更多的射表數據,這一次的守城戰,大明又是傾泄炮火的路數。 而城外鴛鴦陣兵中的銃槍手,土墻上的鳥銃手,構筑著扎實的防線。 蒙古騎兵確實悍勇,炮火不足以攔下全部的人,但這鴛鴦陣兵構筑的五十步防線,卻宛如最后一道天塹。 他們就是沒辦法成規模地來到那不到一丈高的土墻下。 土城之戰是從正月初三就開始的,俺答以為他選了好時機,因為他發現就算是臨近除夕,明軍也仍舊在緊急加筑土墻。 寒冬臘月,過年的時間,破冰鑿圖加筑城墻,士卒民夫能不生怨嗎? 在壓力下連一個年都過不好,從除夕干到正月初三,該瘋了吧? 可俺答沒有望遠鏡,他不知道轉運行是怎么用馬拉著雪橇車,直接從邊墻以內把懷來那邊轉運過來的預制磚和粗劣的水泥拉過來的,更不知道大明運過來的軍資中包含了多少炮彈和小型的虎蹲炮。 已經在大雪之中呆了這么久的馬芳呆呆地看著蒙元精騎玩命沖擊然后人仰馬翻。 這還是他熟悉的草原勇士,是他印象中怯懦弱小的大明邊軍嗎? 戰事發展成這樣,馬芳都找不到什么好的機會逃過去。 他忽然感覺在韃子這邊學騎馬、射箭好像沒什么大用了。 “一!二!三!放!” 土城東北角城墻內的這一組炮兵陣地,盡管面前有一重不到一丈高的土墻阻擋,但放置于堆起來的炮臺上的新式炮仍舊按照射表仰起足夠的角度,將炮彈拋向城外。 一陣轟鳴之后,旁邊有人用鐵鍬鏟起堆好的雪灑向炮管。 “先生說,這樣極易讓炮管開裂??!”負責日常養護火炮的人心疼不已,他是在兵學院進修過的,知道一些知識。 “管那么多做什么?多用!多造!這才能不斷改進!” 總軍備部的隨員不以為意,反正他印象里,總軍備部的錢是管夠的,陛下對總軍備部只有一個要求:讓兵仗局、軍器監、寶金局他們,拿出越來越多類型、越來越強、越來越實用的火器! 這不僅僅是為了不用命去填,而是必須創造更多的需求,讓大明的火器技術能不斷改進。 土城北面,俺答的心像如今的天氣一樣寒冷。 他自然看出來了,大明的火器威力上了一個臺階,而現在又是他們最擅長的守城戰。 這么一座殘破的小城,這么短的時間,大明憑什么能運來這么多的火炮? 這還只是現在,將來呢? “吹響號角,回去吧?!?/br> 俺答終于做出了決定。 他手底沒有那么多工匠,沒有那么多人才。最重要的是,他的土默特部沒有那么大的領地。 以他現在的實力,當然有能力擊破這樣一個小小的土城,但是代價太大了。 “可汗,我帶人沖到南面,把他們圍起來!他們這是孤軍??!” 才打了兩天多,俺答的部將想不明白??珊姑髅魇钦{兵遣將,準備徹底吞下明人膽敢出邊墻的大軍的。 “沒錯,那樣是能贏!”俺答突然暴怒起來,“土默特部能打贏這一仗,但是將來呢?要丟下多少兒郎的性命在這里?” 俺答說的不是真正的心里話。除了不能把整個土默特部的主力堵在這件事上,他更知道只要稍被阻隔,也許就會被大同的明軍圍在那方圓二十余里的圈內。 “難道就讓他們白白占了土城?”部將雙眼血紅,極不甘心。 明明還有得打,能打贏!他不相信明人的炮彈無窮無盡,他也注意到了明軍之中有些火炮自己炸了膛。 “退兵!”俺答知道這里不是講話的地方。 這一仗,他只是徹底看清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局面。 退兵的號角聲回蕩在雪原上,俺答回頭望了望那座矮小的土城,再回頭時目光已經堅定。 只有愚蠢的汗庭和他愚蠢的哥哥還不明白時間有多么緊迫。 這才只是又過去了四年,明軍的戰力又比嘉靖六年時強大了這么多。他們的軍隊里自然還有許多窩囊廢一般的將領,可是也有了俞大猷這樣的人物,而大明的天子敢用他、肯用他! 成吉思汗的后裔們仍不明白他們應該舍棄手上那一點讓他們甘于茍延殘喘的權力,盡快迎接一個真正能帶領他們躲過這一劫的雄主。 不將那些蟲豸掃除,怎么抵抗越來越強大的大明? 第384章 攻守易形,眾望公侯 馬芳也在往西退去的大部隊里回望,隨后咬了咬牙開口:“要防備他們追來吧?” “有人斷后?!彼@個小隊的隊長斷了他繼續留后偵查的念想。 馬芳沒辦法就這樣逃走,那樣他只會先被射成刺猬。 此刻他歸心似箭,卻也無可奈何。 他還不知道他這一去之后,又只能被迫先去到離大明更遠的地方,卻也從一個普通的青壯兵丁成長為一個真正熟知蒙元戰法的勇將。 捷報傳入京城,朱厚熜大喜過望:“攻守之勢異也!傳旨,俞大猷封瀚海伯!俺答不愿徒耗實力,必定是再不能為了名聲,等袞必里克老死了。他會先奪右翼,還是干脆去汗庭奪了那鳥位?” 同樣作為“皇帝”,朱厚熜更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這一仗,打破的是俺答的幻想。他在面對新的現實后,主動從更長遠的未來出發,要準備調整他的戰略了。 反倒是夏言有點愕然:“他會主動掀起蒙元內亂?” 朱厚熜輕笑:“他等不了了。才四年,他已經不認識大明了。只有他掌握大軍過十萬,沒有后顧之憂,才能分兵掐住大明軍隊的弱點。若草原不能一統,今天汗庭劫朵顏,朕揍他。明天袞必里克寇三邊,朕揍他。有事沒事,朕都揍俺答!朕專盯著他揍,汗庭和袞必里克卻都不會幫他,難道土默特部就這樣被朕一刀刀地切完所有領地?” 俺答那樣的聰明人,看清楚了第一刀,就知道后面是個什么戰術。 此國與國之戰,俺答想以一部敵一國,沒那個可能。 大明不給他既要名聲又要實力的時間!如果蒙元各部仍舊是一團散沙,俺答憑什么與大明爭鋒? 任誰想要一統現在的草原讓各族臣服,唯有血火重鑄之! “瀚海伯!衛將軍驃騎列傳:封狼居胥山,禪于姑衍,登臨翰海!” 旨意傳到云城,大雪還沒化,趙本學儼然已經從淡泊名利的隱士轉為熱血沸騰的老青年。 望著漠北雪原,他的眼神亮得可怕:“志輔!陛下寄厚望于你,驅逐北虜之意甚堅!” 俞大猷兩戰封伯,終于追上了唐順之。 前出涼城讓俺答稍微誤判,就創造了拿下土城最有利的局勢。以小破城拒守,以炮火懾敵,以大勢勸退! 他的眼神也很亮,望著遙遠的北方:“若真能登臨瀚海,自然便是封公之日!趙師,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這一天還有多遠,此刻京城之中前來參加嘉靖十一年會試的舉子們也在議論。 從嘉靖五年赤城侯在荷葉山一戰中野戰敗敵開始,大明對北虜的戰績越來越好。先是陣斬了汗庭故主,如今竟然能重新奪回邊墻以北的失地。 高拱也在議論的同科舉子當中,他卻更加積極地分享著在云南的見聞。 “諸位聽說了嗎?交趾宣交使也呈回奏報,那莫氏篡朝之臣,為保權勢,也愿獻回諒山、諒江、新安三府,更將吉婆島讓與大明設海外商港!”高拱有些興奮,“外滇諸司重歸王化,加上云南新設的孟密府,還有大同北面這數十里地,去年一年大明拓土實同多了何止一??!” “篡朝之臣,如何能冊封?依我看,便該如張總宰所言,干脆重設交趾省罷了!” 張孚敬確實做了總理國務大臣,而大明諸省已經只稱省而不稱布政使司。 “你是想著,若考中進士,又多了一省數府,可以先歷州縣再擬臺閣吧?你愿去那交趾?” “有何不可?肅卿,令尊巡視過外滇諸司。如今伍部臺轉任南京禮交部,令尊果然升任云南布政使。云南做官雖有些險,卻也是建功立業之所。肅卿更是去昆明呆了一年多,聽說上一科的探花郎楊維約楊大人也是在昆明做知縣……” 大明的新氣象,在年輕士子身上也有所表現。 歷經嘉靖五年的考分制、嘉靖八年的新學制和新考綱,新學不可避免地影響著有志功名的年輕士子的思維。 他們也漸漸有了大一些的視野和心氣,暢想著大明會不會有盛唐般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