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41節
若是敲不開,那你很強,有了先兵后禮的資格。 談談嘛,有啥不能談? 從汪直那里搞不明白原因,他們只能再次向胡安討說法,詢問阿方索這個“大明通”。 最后,那個道理很能說服人:皇帝陛下的威嚴和面子,皇帝在附庸國心目中的地位和威懾力都相當重要。在馬六甲這里長期應對葡萄牙強大的艦隊和亦商亦盜的商隊襲擾也許得不償失,但若是大明的主力海軍和他們動輒部署于離都城數千里的數以萬計的軍隊來到了這里,葡萄牙的印度總督閣下又將如何應對? 冊封一個附庸國的國王,和分封一個實權公爵的區別而已,就像大明設置在西南邊境世代鎮守的黔國公一樣。 “不就是現在不少士兵都被阿瑜陀耶雇傭了嗎?我們可以一起在馬六甲雇傭新的人啊,我們都有船!阿方索閣下,你真能獲得前往大明通商的許可?” “……我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的,只要我能找到大明皇帝陛下已經找了很多年的橡膠的話?!?/br> “橡膠,那是什么東西?” 阿方索搖了搖頭:“不知道,皇帝陛下說過,如果東印度和印度這邊沒有,那只可能是海洋另一邊的新大陸了?!?/br> “天吶,大明的皇帝也知道新大陸?那不是麥哲倫剛剛發現的嗎?” “……別傻了,大明的船隊百年前就差點到好望角了。大明的皇帝不僅知道新大陸,那新大陸上的殷地安人還是他們兩三千年之前一個王朝后裔遷徙過去的……” 阿方索也被朱厚熜忽悠麻了,在這里傳揚著大明天子親口認證的更多“自古以來”鐵證。至于被西方航海家誤認為到了印度而得名的印第安人,難道東方龐大帝國的皇帝不比他更權威? “皇帝陛下說那邊有巨大無比的雨林,也許橡膠就是那里的東西。相信我,大明的皇帝陛下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淵博知識。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物種,只要能找到橡膠,那就一定可以得到去大明貿易的許可?!?/br> 阿方索的另一個使命,就是通過馬六甲再把大明需要橡膠的消息散出去,并且依照朱厚熜的安排,明確指出美洲這個最有可能的產地。 朱厚熜在南亞和東南亞已經找了這么久都沒找到,如果這種東西非洲有的話也該有些消息了。 現在,就讓歐洲的海上亡命徒們代替大明去找到這玩意,然后帶過來吧——好歹他們將確實拿出一些貨物與大明交換,而不是在只能拿出黃金、白銀搞得受不了逆差之后拿出鴉片。 工業原料?在海船的噸位不能有質的突破以前,也只有利潤率更高的一些貨物會成為主要貿易品,大明總不可能以過高的單價來從海外買鐵礦石和煤之類。 一船最多拉個幾十噸兩三百噸的話,能賣多少錢? 汪直帶來的這批貨,總價值也談不上讓這些人過于眼熱,但令他們激動的是可能性,是以后穩定的貿易獲利可能性。 而汪直建議阿方索和胡安解決兩國和平問題的法子,也很對他們的胃口:可以先成為默契的戰友,對付大明現在想解決的一個鄰居的問題。 以雇傭軍的身份去攻打遠比大明弱小得多的小國家的海邊城市,能有多復雜? 并不是要占領那里,只是給他們帶來混亂,帶去更大的壓力。 是去搶劫啊朋友們! 酒館里,有人提著裝滿銀幣的袋子開始招募亡命徒了。 不消胡安親自出手,其他商人們自發地開始合作,并且商討著“出資”比例和這一趟“買賣”的分紅比例。 胡安感覺這樣不行,萬一搞出亂子呢? 真實歷史上的此時此刻,馬六甲還當真派了兩百雇傭軍去阿瑜陀耶,此刻馬六甲城中的防備并不森嚴。 他緊急派了一艘卡拉克戰船和一個將領帶著五十人作為統帥,以之約束這些將商船當做戰船用的商人,讓他們在接近交趾之后必須先見到那交趾被覆滅了的舊國王的雇傭使者并談判好價格。 阿方索也必須在其中,既是人質,也避免這一切都是阿方索這個還不能被完全信任的人設置的圈套。 同時,他也緊急傳出命令,召回那前去阿瑜陀耶了的兩百雇傭軍,讓八百大甸免除了一場即將到來的偷襲。 向果阿請求支援、為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也是應當的。 南洋里的窩就這樣打好。 已經入了秋,除了三邊總督唐順之仍舊留駐在那里防備北虜寇邊,王守仁卻要回一次京。 熬過了那一年,王守仁的身體還當真穩定了下來。他的老朋友伍文定在立下了西南大功之后,卻由于年初在外滇奔波了一番,現在呈請致仕了。 京城的焦點是即將召開的大國策會議,而草原上,滿受禿的人化整為零,隱藏在尋找過冬之地的部族之中向東移動,又或者假扮成草原上已經比較常見的向朵顏部那邊進發的商隊。 晝伏夜行,他們就這樣接近著已經和平了四年的朵顏部一帶。 以他們所掌控的領地范圍,馬隊全力沖刺并劫掠,去朵顏部的中心地帶也要不了多久——最多兩三百里的路而已。 就這樣,十一月的大國策會議召開前夕,朵顏部遭受到突襲。 雖然朵顏部自己本身也有不小的兵力,但有心算無心,朵顏部的損失很大。 對大明來說,朵顏部控弦過萬卻被區區三千騎突入到了核心區域,劫掠了大量物資之后還向北面逃了出去,這是朵顏部自己不給力,或者說剛剛接班的革蘭臺對部族內部的掌控出現了大問題。 但是,大明派駐于朵顏的宣交使館也被洗劫了,上至宣交使、下至普通衛兵,無一幸免。 消息傳回京城,朱厚熜臉色鐵青:“宣費宏、夏言、新建侯、嚴嵩、楊慎、汪鋐!” 戶部尚書和兵部尚書同時被召開,毫無疑問,皇帝已經動了真怒,有發兵之意。 朱厚熜平復著情緒,隨后又說道:“密令王學益、嚴世蕃、平南伯,交趾事,以不戰而屈人為上!若宣尉司不行,可設都統司!朕要的三府和吉婆島,必須有!讓趙俊帶著海師,過去晃一晃!” 北面有了新的變化,南面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而后又對王慎中說:“讓《明報》撰文,訃告朵顏諸部宣交使殉國一事,追贈承德縣爵!” “臣遵旨!” 隨后朱厚熜握了握拳,咬牙低聲道:“俺答……”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朱厚熜眼中的北患,只有俺答。 此時此刻的俺答卻也在接到了回報之后驚怒交加:“滿受禿這個混蛋!讓他劫掠完就潛走,為什么要屠了明人的宣交使館?” 他驚得有道理,卻也無奈。 麾下諸將,只有長途奔襲去過青海的滿受禿更加適合去做這件事。 可千叮嚀萬囑咐,滿受禿還是忘不了當年被李瑾擊敗的恥辱。他自然會有諸多托辭,但俺答卻明白這件事會引發什么后果,土默特部將迎來何種被動。 果不其然,雖然重臣們還沒抵達養心殿,朱厚熜又發出了第四道命令:“傳令郭勛、俞大猷,整軍備戰,拿下土城和晾馬臺!” 第382章 俞大猷的震懾力 養心殿內,費宏、夏言、王守仁、嚴嵩、楊慎、汪鋐終于來了。 大國策會議還沒召開,費宏卻是一定會退的人了,他沒開口。 先開口的是王守仁:“宣大墩哨軍沒有回報異動。劫掠朵顏事小,屠滅宣交使館事大。想把水攪渾的,汗庭、俺答甚至袞必里克,都有可能?!?/br> 嚴嵩馬上就要從禮部尚書變成文教部尚書,這宣交使館的事以后將屬于禮交部,但嚴嵩堅定地說道:“不能就這么撫恤了事!宣交使在外,便是欽使!不管是誰,只認定是北虜!是北虜,就都在汗庭之下!當遣使往汗庭,責其查明兇手,予大明一個交代!” 楊慎的臉很黑,盯著皇帝:嘉靖十年初西南用兵,嘉靖十一年還要北漠用兵?交趾那邊,陛下顯然也蠢蠢欲動! 朱厚熜的臉色同樣難看:正如嚴嵩所說,宣交使派了出去,代表的就是大明。干出這種事如果只是撫恤了事,后面誰還敢做宣交使? 所以朱厚熜直接先追贈了縣爵。 但想要維持龐大的威懾力,就必須負擔巨大的財政壓力。 北征的時機還沒到,朱厚熜是本想一鼓作氣的。若要達到這種目的,如今已經儲備的糧草軍資還不夠足。 “不必這樣麻煩!”朱厚熜沉著臉,“不管是哪路北虜,只盯著俺答打!朕已傳令大同,準備出邊墻拿回土城和晾馬臺?!?/br> “陛下!”楊慎頓時開了口。 朱厚熜抬手制止他:“只讓俞大猷一部出去!” 大規模行動不行,但小規模的出動可以。 “凜冬已至,他們不會再遷來遷去?!敝旌駸欣浜咭宦?,“朕眼里的北虜大患,只有俺答一人。如果是他做的,用這種手段,只說明他已經進退兩難了,再不會有整個北虜聯手來攻的局面。如果不是他做的,朕只是打他,更沒人會幫他。俺答若有膽,來復仇便是,看看汗庭和袞必里克會不會坐看他土默特部越打越弱?!?/br> 楊慎不同意:“嘉靖五年赤城候敗了俺答所部,當時陛下與故楊文忠公也是研判北虜不會攜手!嘉靖六年呢?數千里邊墻遇敵!如今大明一年強過一年,北虜各部雖紛爭不少,焉能斷定他們不會同仇敵愾?北虜之計,正是為了引我大軍出邊墻!苦寒之時,豈能出征?若一戰敗績,則將如何?” 皇帝難看的臉色他不管,反而贊同了嚴嵩:“大宗伯之請方為上策!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如今驅逐北虜之謀,尚待富國強兵,以煌煌之師壓服驅逐之!賊勢仍大,西南新定,當此之時伐交為上策!汗庭沒個交代,則大明師出有名,更可從容籌備北征!無論如何,要再準備一年,后年春夏再出征!” 朱厚熜壓制著心中的不快:“公瑾,你意如何?” “土城之西,尚有一道邊墻。西北下水海,也是屏障。不單土城,若是把貓兒莊、晾馬臺、大青山都奪了回來,則大同北面飲馬處都可控制住。臣以為,既要出兵,便如在外滇一般,速戰速決,一鼓作氣!只要守住一個冬,寨堡便成!” “不可!”楊慎極力反對,“且不論寒冬時倉促筑就寨堡之苦,孤懸于外如何固守。單是戰事一起,俺答豈能善罷甘休?此后不斷意欲奪還,宣大便要與三邊一般連年應戰。陛下,邊區新設,還有諸多事官職權要厘清理順!籌措妥當再一鼓作氣,才是正理!” “朕意已決!”見夏言比自己膽子更大,朱厚熜就斷然說道,“只奪土城和晾馬臺!土城雖稍遠,身后邊墻諸堡可為倚助。晾馬臺去陽和口不過十余里,也便于守住。最主要的是,用修,凡事都不可能等著敵人讓你準備充足。他偷襲,我們就要給他難以想象的快速反應!越快,他只會越擔心朕早就在等這一個時機,朕其實什么都已經準備好了!” 楊慎氣得胸膛起伏。 我做這個戶部尚書,有多難你知道嗎?一直打,一直打!開年打外滇,年尾打北虜! 三年間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家底。外滇還可以說打完了之后收回他們的一些積欠,北虜呢?能得到什么?只有源源不斷的糧餉開支! “朕意已決”四字一出,喊他們來的目的就只是商議好后勤事宜。 戰事本身倒簡單了,目標很明確。 “又過去了四年,朕相信郭勛和俞大猷!將來北征,總要在漠北過冬的!如今只是稍離邊墻不足五十里,權當練兵也該做做!” 朱厚熜眼中寒光凜冽,今非昔比,皇帝的權威已經足以壓下朝中的很多反對意見。 大國策會議如期召開了,馬六甲那邊的西洋“烏合之眾”們揚帆在北上的途中。 遼東邊市給朵顏三部帶來了財富,對于如今這種蒙元也當真對他們露出了獠牙的情形,花當當時說:那是你們將來需要做出的決定了。 現在革蘭臺只是暴跳如雷,懷疑是不是底下有些靠西面、北面的小部族不滿他。 可是被大明革去了三衛官職之后的朵顏三部,他們作為肥羊的歷史開始了。 對他們的請求,大明給了已經出兵的答復,同時也嚴辭拒絕了他們再一次的請封,要求他們對沒有能保護好宣交使館給出交代。 做慣了墻頭草的朵顏三部其實沒有更多選擇,他們請封的目的也只是為了借大明的威懾保護他們的財富,當真愿意為大明賣命嗎? 邊市可以不停,宣交使可以繼續派,但有一就有二,怎么辦? 對此,大國策會議后新任的禮交部尚書劉龍的建議是:你們既不能擴張又不能遷走,現在有錢了,修邊墻、筑關隘、加強防備吧。 東北的歷史進入到朵顏三部“我為大明修邊墻”的階段。 而大同上下,從半個月前的命令傳來之后就沸騰了。 從俞大猷那邊迅速整兵北上,大同這里也行動起來。 現在大同城外雷公山下,是大同鎮總兵親兵營的營區。 宣大一戰后,宣府和大同是最早進行軍屯改制的地方?,F在,大同的官兵大體上分成了戍守和機動兩個縱向體系,又有按路劃分的橫向體系。 縱向體系中的機動戰兵,除了總督的標兵營和總兵的親兵營,各橫向體系內的參將、游擊將軍底下,過去那種以部曲、家兵為主要戰力的力量,也都統一稱為他們自己的野戰營或野戰旗。 今天來到這里的,除了郭勛自己的親兵營,還有邊墻諸將之外腹地一些守將帶著的野戰營或野戰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