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97節
吳廷舉笑了笑:“那又是誰說得準的事?不論如何,廣東試行新法最早,諸事都不能因本督和宋省臺去參會而有所耽擱……” 廣東如此,其他各地也同樣。 在宣大,王守仁正帶著唐順之巡邊。 “兩鎮防務,都是你與我一同參詳布置的。我回京這段時間,也正是韃子最??苓呏畷r。去歲有大捷,今年可不能讓陛下擔憂?!?/br> “督臺且放心,我與武定侯、榆林伯都知道輕重?!?/br> “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蓖跏厝拾涯抗鈴男麑幬灞さ姆较蛞苹貋?,“宣大試行軍屯改制,這第一年尤為緊要??v然陛下有去年御駕親征大捷之威望,大多邊將還是不舍得軍屯軍戶軍額之利的?!?/br> 唐順之笑了笑:“這一點,督臺就更可放心了。我如今槍術更好,劍術、弓馬也練得越來越好了?!?/br> 王守仁呆了呆,隨后只能無奈搖頭。 妖孽當真是妖孽,唐順之的天賦,縱然是王守仁也頗感震撼。 “走吧??赐赀@一趟犒賞銀子和糧餉實發情形,這宣大屯田清丈的數字實不實,也就知道了?!?/br> “宣大倒好說,督臺威望無人不服,兩鎮總兵麾下數支精銳也都只聽陛下旨意,宣大年初敘功升賞,更是調用了一大批邊將。下官倒是擔心其他邊鎮,這宣大試改軍屯,其他邊鎮諸將只怕心里都打鼓。他們可不像宣大諸將一般去年有功在身,過去舊罪可以功過相抵……” “總要鬧上幾次的?!蓖跏厝实故呛艿?,“刮骨療毒,豈能不痛?這是免不了的。即便如此,襄城侯如今仍欲繼續立功,今年京營cao練得可比往年還要狠。都在說他只是隨駕親征,雖能冒死追敵,但守住了博迪尸身和大纛之功,卻是赤城侯送到他手上的。這點功勞便升侯,運道好而已?!?/br> 唐順之嘆了口氣:“運道很重要啊。陛下升其伯位為侯位,也確有激勵勛臣、激勵忠臣之意。襄城侯如今只是練兵選送至各邊鎮總督、總兵之下為標兵親兵,確實還差一個令人心服口服的大功?!?/br> “故而先做好眼前事,其余邊鎮的隱患,陛下有考慮的?!蓖跏厝事牭侥_步聲,回頭看了看,“兩位郎中都來了?!?/br> 走向他們的,是兵部底下新設的屯田清吏司派在宣大的兩個郎中。從今年起,從宣大開始,軍屯的管理將由兵部的文官負責。工部底下原有屯田清吏司,現在則不斷地在改善各種制度,無一不指向一點:陛下于實際政務上,不再玩什么諸部之間制衡的東西了,反而讓他們在各自專注的領域有更大權力、更重的話語權。 至于對文臣武將的監督、制衡,那是都察院、提刑司、廠衛的事。 隨著軍屯試改開始的,其實還有更加大的改革,那將是這一次國策會議的一個焦點議題。 唐順之看著迎面走來的大同督屯郎中鄭曉,制科考試之后再見面了。 他的官品沒變,但現在到宣大來,也是委以重任了。 隨著王憲回京,宣大軍屯試改,今年的宣大邊將調動,除了王守仁之外,宣大已經是新一代文官武將在這里建功立業。 但京城里,今年的大國策會議上,老一代和中堅一代,即將為許多顯要的位置展開爭奪。 又是一輪更大的中樞衙署改革,陛下正不斷創造著機會,讓更多認同他對大明再造思路的臣子站到他身邊,委以重任。 對此,唐順之深感佩服——這恐怕是隋唐設了三省六部、開了科舉之后,最為波瀾壯闊的一次改革。 從正德十六年到現在,能夠反對皇帝意志的人越來越少了,何況他意志的方向,實在是正讓天下賢才能擁有更大的舞臺、更顯赫的地位。 紫禁城的皇宮如今喜氣洋洋,因為去年北虜寇邊,永淳公主的大婚往后延了大半年,終于得以舉辦。 陸炳寸功未立,只因一直隨駕護衛,卻也能成為一項資歷。 而駙馬都尉,本就已超品。 現在朱厚熜看向身著喜服到了宮里迎親的陸炳,只是笑著囑咐:“去吧。大婚之后,再好好為朕效命?!?/br> “臣遵旨!” 看著他們離開,朱厚熜問顧仕隆的兒子顧寰:“靖國公這幾日病情如何?” 顧寰現在擔任著侍衛,聞言眼睛一紅,行禮道:“謝陛下掛念!家父每日服藥,只是病情仍不見好轉?!?/br> 朱厚熜心頭輕嘆:才四十五,正值壯年啊。 雖然已經改成醫養院的太醫院中名醫們多次會診,也沒拿出什么好辦法。 朱厚熜隱隱猜測,顧仕隆只怕是患了什么癌癥。 “休假回府吧,好生照料著?!?/br> 顧寰回了家,到了顧仕隆的床頭,顧仕隆的臉色已經很蠟黃。 見兒子一臉擔憂,顧仕隆勉強笑了笑:“可惜……爹身子骨不好。若能再立大功,你……便襲的是公爵?!?/br> 顧寰咬了咬牙,斬釘截鐵地說道:“父親,兒子必定會再立殊功,將靖國公傳至三代后!” 顧仕隆搖了搖頭:“不必執念……先升侯為公,再三代不降等,那該是……何等出生入死……” 他是嘉靖朝新封的第一個國公。宣大一戰,也沒有再誕生一個國公。 如果自己的身體健康,他大概能拼個三代不降等。 此刻兒子雖然有志氣,但他的才干謀略可還不夠。 于是顧仕隆叮囑道:“不是一定要上戰場,才可建功。寰兒,首要是管好你的四個弟弟,莫要讓他們禍及顧家。至于你……我已拜托了楊總參,請他保你去那總軍備部。把這件事做好,一樣是殊功。有幾個人,你一定要多多請教……” 自己清楚大限將至,顧仕隆此刻的心思就是托付好后事。 顧寰的身子骨比他好多了,大概福壽綿長。既如此,就不必急。中人之姿有中人之資可以走的路,何況他顧寰是嘉靖朝第一個新封國公的長子? 現在,另一個朝廷重臣的兒子卻聰明至極,正對父親分析著他成為總理國務大臣的可能。 嚴嵩啼笑皆非:“你胡說些什么?爹去年才剛回京做禮部尚書?!?/br> “費總宰必定請辭!諸國務中,還有二位年紀已高,精力不濟。論圣眷、論才干,爹,舍您其誰嘛!”已經虛歲十六的嚴世蕃振振有詞,“我跟陸哥關系這么好,要不請他幫忙向陛下美言幾句?” 嚴嵩一個巴掌薅到了他腦袋上:“你當這重臣之位是什么?莫要胡鬧!” 公主大婚,自然還有大宴賓客。眼下這父子兩人,就是在公主府等待大禮的偏房中。 嚴世蕃戴了個眼罩,用一只眼睛左右望了望,不滿地說道:“爹,兒子已經長大了!” “你性子越發不服管教了!爹這是奉旨,好好管教你,將來才能委以大任!” 嚴世蕃這下倒來了勁:“今年武舉鄉試,我必定能中舉!” “……你就沒吃苦勤練武藝!” “這回我有準備,中舉是必定中舉的。要是爹你做了國務,我明年也必定會試能名列天罡神將!” 嚴嵩警覺起來:“你搞什么了?” 嚴世蕃握了握拳:“我武藝又不算差!” 嚴嵩盯了他一陣,隨后不由分說:“你虛歲才十六,今年不許考!” “……”嚴世蕃一只眼傻眼,哪句話說錯了? 嚴嵩認真地說道:“今年一整年,爹都在為新學制忙碌。這禮部尚書,爹準備至少還做三年?!?/br> 他這個禮部尚書,更懂得從今年春節開始傳向整個大明的事意味著什么。 大明的一切,都需要由人來完成。而今年開始的新官學和新學制,是要重新搭建天下人的進身之階。 對陛下來說,沒有什么事比這件事更重要。 陛下在賀詞中說了,學問還會不斷演進,朝廷正在編纂更為齊全的教材。天、物、人三理是大道學問,上承先賢哲思,故謂之哲學。 諸學科以哲學為首,其后還有可致大道的諸多學問。這些學問既合天理,也有經世致用之妙。其中人理大道下,有哲學、文學、史學、律法學、財經學、管理學、藝術學、教育學,物理大道下;有算學、物理學、煉化學、農學、工學、醫學、天文學、地理學、建筑學…… 熟讀四書五經和儒門經典就能受用一輩子的時代徹底過去了,大明讀書人出仕為官,將要面臨全新的規則。 現在看來,之前這幾年,今后這幾年,也還只是新的規矩穩定之前的過渡期——要兼顧目前這一代讀書人的情緒,也要讓下一代讀書人有新的方向。 各地社學以后均稱小學,縣學冠以皇明二字。有教綱,有學制。五年學成,縣試考過可入府學改成的皇明中學。這中學凡四年里,府試考過,則有生員出身。 其后,則有三條出路。 從八九品小官做起,出仕。 繼續考鄉試、會試,以更好的出身出仕。 考院試進入各省大學院,在大學院學滿五年考績合格后,同樣有舉人出身、而且是可以去考會試的正榜舉人待遇,而且更容易考中那些將新設的科舉會試科目。 陛下要用各省大學院,讓各省把一批批秀才培養成各個學科都有扎實功底的人才。毫無疑問,通過大學院學成后獲得正榜舉人待遇,將是比直接去考鄉試更有把握的道路。 走上了這條路,就走上了從此以陛下規劃的新學科體系為進身之階的道路。 這條道路的出口,其中一個則通向將來越來越要求一些實務學問的官職,讓他們剛剛出任第一個官職時不至于只會高談闊論、被官場染得面目全非。 而另外的出口,則是大明體系龐大的、被陛下稱為編制的官職以外的其他各種職位:教師教授、國企職銜…… 陛下不只是需要一個嚴嵩,一群重臣。 他老人家心里裝著天下,要的是源源不斷的賢才。 還有什么差使辦好了,比這件事更能得圣心? 第346章 草原的新形勢 費宏終于過了六十歲,虛歲六十一,已做了這總理國務大臣近三年。 國務殿內,費宏尊敬地向顧鼎臣行禮:“顧首席?!?/br> 顧鼎臣同樣尊敬回禮:“費總輔?!?/br> 尋常時候,費宏辦公仍在文華殿。要開正式的國務會議時,才會到這原先的華蓋殿來。若皇帝不出席,就是顧鼎臣這個御書房首席列席旁聽:并不插話,只帶耳朵來。 現在,坐北朝南位于正中的御座空著,費宏如往常一般,坐在御座左邊那個位置,顧鼎臣坐到了右邊。 其余六個國務大臣:原吏部尚書王瓊、原原戶部尚書楊潭、原工部尚書李鐩、原禮部尚書張子麟、原都察院左都御史張綸、原宣大總督王憲。 至于按規定要安排的會議記錄,通政使司派了專門與國務殿聯絡的正三品通政副使,國務殿所屬的正三品中書監和六個從三品中書令都在,如今已經只是建言獻策的六科委派來的從三品副總給事,司禮監內檔司同樣派了一人。 這就是如今大明民政方面的最高規格議事會議,費宏與眾人都交換了一下眼神之后點了點頭:“第一屆國務會議第二十九次全體會議,這便開始吧?!?/br> 按規矩,全體國務大臣一月一會。從嘉靖五年正月到現在,除去幾次因故不能召開的,這已經是第二十九次。 今天是八月初三,會議有幾個重要的議題,并不僅僅只是接下來八月的工作安排。 “第一個議題,諸王府已營建完畢。各地藩王,已經陸續啟程進京了?!辟M宏頓了頓之后說道,“眼下問題,是有蜀王等在謝表中向陛下提出了外城尚無城墻之隱憂。符瑞,你意如何安撫?” 去年北虜大舉寇邊,大明雖勝,可諸王一想到將居住在暫時沒有城墻保護的外城,因此隱晦提到這樣的擔憂。 不是不來京城,敢不來嗎? 只是求些恩典保障。 張子麟是領禮部事的國務大臣,他聽費宏問及,毫不猶豫地就說道:“外城城墻非一朝一夕能建成,然大明連年大捷,諸王無需顧慮韃子能攻到京城外。這件事,我會與禮部、宗人府一同辦好?!?/br> 第一個議題很重要,卻并不難。張子麟就只有一句話:諸王無需顧慮。 叫你們不用顧慮,就不要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