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92節
“轟!”鎮安堡內的守軍,如今可以用炮瞄得更準一些了,打得更遠一些,而非盯著沖到近處、擠得更多的虜騎。 “不必省著箭矢炮彈!南面援軍馬上就到,北面援軍也在路上!再撐一兩個時辰,即便韃子掏破了墻,也要繼續戰!熊百戶,你們三個百戶跟我去東面增援,別讓韃子從外面破了鎮安堡!” 在鎮安堡內,何全安并沒有接手防務,但他可以作為另一翼的指揮。 鎮安堡東面,馬蹄聲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那個方向,是比長城內韃子不會少多少的一支騎兵正在奔來。 鎮安堡東西兩邊,立刻就將承受近兩萬大軍的夾擊。李瑾帶六百人下山堵住韃子從北面上山破邊墻之后,鎮安堡內的兵力此刻已經在兩千以下。 激戰一晚,死傷很多。 面對近十倍的虜騎,鎮安堡已經支撐不了太久了,盡管援軍正在路上。 現在每多守一點時間,明軍的勝算就越大。 博迪同樣懂得這個道理,凝神傾聽一陣鎮安堡東面的聲音之后,他抽出了彎刀:“南面留一千咬住那邊的漢人,其余人,隨大纛沖鋒!” 身為大汗,又豈能沒有武勇? 他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 號角動天震地,太陽漸漸升起,山谷和山頂間的風向正在變。 “還有多遠?” 西南面的山谷中,李全禮與何勳等人一起到了一片開闊地域,這里東西向還各有一條山溝。 “過了這處墩臺,就只有十里地了!” “快追!” 他們的動靜,也很快被蒙古散在南面的哨騎偵知。 哨騎飛快回報,博迪已經在沖鋒的路上,留在后面準備堵截援軍的,只有大半沖入馬窯溝中想擊潰傅鐸部下的千騎。 還有時間差。十里地,李全禮他們想要趕到,再快也要一個時辰。 能腿軟地趕到?立刻就戰嗎? “衛護大汗!殺!” 這里,打得比黃崖山、井坪城郊要慘烈得多。 此刻能趕到這里的明軍,無一不是真正的精銳。 傅鐸身邊,就是他最強悍的家兵、親兵,也是他帶來的其他將領身邊賴以立足邊鎮的力量。 盡管總人數剛過千,還在消耗之中。 “咬牙頂??!”傅鐸聽見了西南方的行軍吶喊,“赤城、云川的援軍也已趕到了,不足十里!” 聲音在山谷之間,能回蕩得更遠一點。 博迪同樣聽到了,但眼下還能回頭嗎? 最重要的時刻了! 這個時候,嚴春生只帶著三個人,快速地奔行于鎮安堡南面的山中。 博迪放的火,在西南面。 燒了一晚上,現在蔓延到近處了,但山脊交錯,總還沒有燒到鎮安堡南面這個山頭。 這樣的山頭,自然也是韃子攻擊的點,所以嚴春生繞得更遠。 “快一點!再快一點!” 嚴春生拿著弓,麾下三人分別扛著炮筒、炮架和彈藥,下了城墻之后卻像是能在山間如履平地。 他們在這方圓不足半里的小山頭上,沿著山腰的樹林繞著圈。 奔行到山頭南側時,百余步之外的另一個山頭上火勢很大,樹木炸響的聲音如同鞭炮。 “當心腳下,這里很陡!”嚴春生說完又補了一句,“火燒不過來?!?/br> 有一個極為陡峭的小山谷隔開,除非風攜著火星飄到這個山頭,不然燒不過來。 就算燒過來了,那也還有一些時間。 僅僅百余步,他們又摸到了這座山頭的西邊。 在他們腳下不遠處,就是從稍微低緩一點的地勢源源不斷撲向這個山頭、希望從南面高處破了鎮安堡的虜騎。 此時此刻,從高處看去,鎮安堡東南西北已盡是敵軍——原先壓力最小的北側,現在也被韃子援兵從城墻外襲擊著。 四個人都沒有發出大的動靜,嚴春生的部下小聲問:“怎么辦?嚴頭,離大纛還有四百多步,也只能打一炮?!?/br> “最多兩炮。不要命的話,三炮?!绷硪蝗搜a充。 嚴春生知道,確實最多只有兩炮的機會——韃子又不是傻子,能留在原地讓你打? 炮聲一響,腳底下也會有韃子盯上他們,那第二炮還是嚴春生憑自己的箭術能爭取一點時間。 瞇著眼望了望形勢,他沉聲吩咐:“等!” 需要等到一個機會,讓他們能摸得更近,打得更準。 嚴春生相信,這個機會不會太遠,因為南面援軍已經沿著邊墻喊了數里路。 朱麒自己的雙腿也已經很酸了,他不知道自己抵達戰場后,又能站穩多久。 一夜之間幾乎都在趕路,高低不平,這是什么概念? 但他相信,韃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等他們趕到時,可謂強弩之末對強弩之末,只看誰更強一點。 他和他的部卒也許不夠虜騎精銳強,但他們有墻——如果長城和鎮安堡的墻還在的話。 “歇歇腳,吃,喝!一刻鐘后,趕完這最后兩里路!” 為了抵達戰場時強一點,他選擇了相信鎮安堡守軍。他撫寧侯都能這么拼命,那邊的將卒也如是吧?何況他們若被破了堡,沒一個人能活下去。 朱麒和李全禮不約而同地做了這樣的選擇,做著投入戰場前的最后休整。 只有傅鐸在馬窯溝中搖搖欲墜,身邊將卒已經快速銳減至不到六百。 瘋狂如李瑾,身邊更是剩下不到三百,而且沒有退回鎮安堡中的機會了。 現在,博迪如果兵鋒指向他這邊,是可以從鎮安堡西邊北去的這條山谷逃離的。 但博迪沒有選擇這樣做。 北面也有明軍援軍,讓已經激戰了大半晚的麾下翻到山脊上,遭受明軍從邊墻上居高臨下的箭矢和炮火? 此刻這鎮安堡,已經脆弱到受不了幾擊了。 因為他的親自沖鋒,他身邊的親兵也在飛快倒下。 大纛吸引著炮火和箭矢,博迪無所畏懼,幫他擋箭的多。若是天命讓他會中了彈矢,那又有什么好說的? 反之,他在讓其他鋒向的虜騎面臨的彈矢更少。 一個回旋,他在鎮安堡城墻近兩百步處向南奔,身前身后的護衛騎兵都側身往鎮安堡內拋灑著箭雨。 “博迪在此!長生天在上,大元必勝!” 他這話,是要對鎮安堡東面的援軍喊的。 隨之引發的,是長城東西兩邊此起彼伏的響應。 “長生天在上,大元必勝!” 嚴春生沒想到他這么快等來了機會,不用等南面牧馬堡方向的援軍到來,使韃子重整對鎮安堡南側的攻勢,給他們讓出空間。 現在,他只見大纛下的北元之主率人自鎮安堡外一個回旋,要經過南面這個山頭繞一圈再次沖鋒了。 三百多步,兩百多步,兩百步…… 剎那間,他只感覺天地靜了下來,空氣也不再泛著嗆鼻的煙熱,手自然而然地拉開了強弓。 不用他吩咐,他手底的三個兄弟也知道這也許是最好的機會。 某一刻,嚴春生還是聽到了身邊引線被引燃的聲音,但他屏著氣息,沒有聞到那火藥的味道。 視線里,只有那個揮舞著刀,激勵部下的蒙古大汗。 幾年前,嚴春生是湖廣的一個獵戶。 現在,他這個獵戶瞄準的獵物,太過于重要。 這注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箭。若是失了手,他會后悔一輩子。 “轟!” 震耳欲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嚴春生同時松開了弓弦。 這聲炮響,離博迪如此之近,他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身邊反應得快的,只來得及拉緊韁繩,想要讓馬揚蹄縱越到博迪南側。 一箭,一彈,迅速出現在博迪的視線里。 達延汗的嫡孫,北元之主,阿拉克汗孛兒只斤·博迪的評價是:箭比彈快。 嚴春生已經轉身:“快跑!” 第342章 獻捷太廟 嘉靖六年的第一場雪,看來要比嘉靖五年晚很多了。 這加劇了京城百姓的擔憂,盡管之前已經傳回來了三個好消息:井坪大捷,虞臺嶺克復,王師正在合圍北元之主。 “當真如此么?不才卻不信!”冬天看書凍手指,還是喝茶更熱乎。 順便吹水、口嗨、嘴政。 “為何不信?露布飛捷,還能有假?” “韃子這次寇邊,那是何等威勢?”那口嗨的冷笑一聲,“萬里邊墻,無一處不遇敵!虞臺嶺一日都沒守住,兩日內連丟兩城,大同那邊也是被套虜勢如破竹連破三堡。結果,就這般輕易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