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81節
但敢于出來接敵阻敵、讓虜騎覺得更輕松高興的,實在太少。 現在,李瑾之后,西路又出了一個這樣的守將。 俞大猷扎穩了馬步,靜靜看著遠處開始啟動、沿著這山谷沖過來的騎兵。 “大明萬勝!” 他吼完,是從這里綿延到山上此起彼伏給自己人打氣的聲音。 前面也有聲音回應他,聲浪更大。 “忽熱!” 山谷間仿佛漲起了河水,馬蹄卷起的塵土直向前方那二十余團兵卒撲去。 先發出怒吼的是位于山腰土臺上的虎蹲炮,底下也有韃子的箭矢拋上來。 會先受一些炮擊,但虜騎不在乎:只需頃刻,眼前攔路的這三百來人和那些出寨放銃的明軍就會慌不擇路地逃回寨墻后。 “架刀!轉殺!” “殺!” 沖在最前頭的鐵騎洪流,率先爆起一團血花。 嘉靖朝的不世猛將,在黃河支流畔砍出了他的第一刀。 第335章 黃崖山激戰 “報!套虜佯攻殺虎口、偏頭關,精騎八千眾已破迎恩堡,再寇井坪朔州!” 消息還是袞必里克主力剛憑快馬突襲去年就被攻破、尚未修復完整的迎恩堡時剛傳過來的,楊一清聞言臉色微變。 北元汗庭之主孛兒只斤·博迪的大軍還未見蹤影,但盤踞河套一帶的鄂爾多斯部先動了。 “俺答如此大異往常猛攻虞臺嶺,原來是先幫他們撕開口子,讓我宣府大軍動彈不得!”楊一清凝重地看向朱厚熜,“伯安那邊,只怕也快開始了!” 三個方向同時施壓,大明在北疆的邊境線實在太長。 “這符合韃子的情況。大家各對一路大軍,各憑本事?!敝旌駸悬c了點頭,“相信伯安之能,相信薊州將卒。如今最可慮者,卻是大同鎮西路?!?/br> 在最初的謀劃中,口袋有兩個方向。 考慮到河套及豐州灘這個方向右翼其中兩萬戶更加親密,大有可能是他們一同來攻。去年就被突破、還來不及縫補的西路防線自然會是一個突破口。因此在韃子從西路突進后,意在放他們進桑干河谷底,而調到北路的李瑾則可以率部及郭勛親兵穿插斷后合圍。 而俺答與袞必里克都是萬戶領主,也不大可能合兵一處帶來諸多麻煩。西路那邊要圍剿,大同就再守不住陽和口。俺答一部打大同是不能的,但沿著洋河打到宣府上西路劫掠一番卻大大可能。因為兩線吃緊,筑堡只能奉命固守,再營造形勢誘俺答去懷來殲滅之。 把李瑾放到北路,也是誘餌。他作為左副總兵,也有足夠權力及威望一路穿插西行繞后,帶上沿線的一些精兵。 但草原上形勢變化之后,就不再是北元大汗會坐視右翼與大明爭斗、消耗實力。 俺答用付出了自己部族不小傷亡的代價,朱厚熜用一句嘲諷,成功地讓這次只針對蒙古右翼兩萬戶的行動成為了全線國戰。 現在,李瑾已經調來宣府準備包俺答的餃子,朱厚熜既擔憂起大同西路,又惦記呆在那里的俞大猷。 一代將星,不會這樣折了吧? “遣王憲去懷安,既為合圍,也為大同方向佯攻也轉為真。如今套虜既果真入寇,陛下,可命王督臺前往坐鎮大同,令武定侯率兵西援了?!?/br> 朱厚熜點了點頭,“既然新方略已議定,楊總參傳令便是?!?/br> 一道道命令從宣府發出,有往東的,有往西的,也有往南的。 李全禮的京營大軍放慢了腳步,既是為了以最好的面貌出現在宣府鎮前線將卒眼中,也是為了等那些“走散”的將卒歸隊。 唐順之、張經、楊慎等人奔波于京郊重工園與懷來之間,前線需要更多新式火力。 郭勛在接到套虜入寇井坪朔州的消息后,就知道自己必須拼命了。他的親兵調了不少去代替李瑾的兵守陽和口,此去西路增援,他能憑借的一是武定侯和大同鎮總兵官的身份,二就是一定不能辜負皇帝信重的血勇。 “傳令右衛、玉林、威遠三衛,殺虎口只是佯攻牽制,本侯不動他們。但若還有失,提頭來見!”他一邊著甲一邊寒著臉吩咐,“傳令平虜衛,全速南援井坪。傳令云川衛和左衛,指揮同知留守,指揮各率精兵一千五,到馬邑與本侯匯合!” 還有一句:“傳令劉鎧、李鑒!務必將來犯之敵擋在井坪!十日!他們只要能再守住十日,以后便是我郭勛的異姓兄弟!過去有什么問題,我必奏明陛下,有功無過!” 出了后堂,前面則站著冀北道兵備副使陳其盛和戶部派駐大同的督餉郎中樓瓊宇。 “王督臺正星夜趕來,兵情如火,本侯先行開拔。二位,朔州若失,大同孤立無援,糧草斷絕?!?/br> 話不用多講,甭管過去之間有關于糧餉方面的什么明爭暗斗,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大同如果大敗,相關高官人人難辭其疚。 陳其盛和樓瓊宇兩人肅然點頭,隨后面面相覷。 萬幸那一次沒聽那莽夫的,做了什么事讓朝廷知道大同邊情復雜?;实叟聫碗s嗎?眼前這局勢,不小的原因就是他羞辱北元之主的一句話。 真成了數十年一遇的大戰,若做了什么事被北元拿來反嘲諷大明天子,那大同鎮諸官才真是死無葬身之地。 好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如此級別的國戰后,什么私市、什么默契,全都不會再有。 大明若敗,邊鎮會大清洗。大明若勝,他們才能像去年有朔州大捷一樣安然無恙。 此時此刻,他們也由衷希望劉鎧能統帥好西路諸軍,至少頂到援軍抵達。 …… 新鮮的記憶正在攻擊劉鎧。 “幾天了?” “三天了,參將?!?/br> 迎恩堡被破是九日以前,西路軍情緊急往東送去。 套虜在來井坪的路上被俞大猷堵住了,那是三天前。 井坪堡外仍只見韃子哨騎,卻沒見大軍。 這么說,俞大猷已經在那里僅憑兩千余部卒,堵住了那報來的近萬大軍四日。 而劉鎧一如既往,仍呆在堡中。 他佩服俞大猷,但口中的“好好好”卻是因為自己能茍住更長時間了。 劉鎧希望俞大猷守得越久越好。 “參將,咱們當真不去增援嗎?” “軍令未至,你急什么?”劉鎧一聲暴喝,“平虜、井坪、朔州,才是往大同去的門戶!如今套虜大舉進犯,只要這三城仍在,套虜便不敢深入。套虜佯攻殺虎口和偏頭關,如今卻又有近萬大軍突襲迎恩堡殺進來,焉知不知另有伏兵?我若去援,井坪空虛,這座門戶破了,誰來負責?”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這井坪距離大同足有近三百里,而如今御駕親征,諸邊遇敵,大同西路這邊怎么布置,也不是郭勛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劉鎧覺得自己能再以軍令為由拖兩天。 但軍令這一天就到了,劉鎧先是神色一變,聽完軍令之后又兩眼冒光。 “都聽清楚了?平虜衛正在來源,說明井坪乃重中之重!總兵軍令,我們最多再守井坪八日,還有更多大軍來援??烊ヱR邑,讓李鑒率兵先到朔州,再押著糧草來井坪!” 軍令說的是守井坪,可沒說要出城增援俞大猷,與韃子在野外拼殺。 劉鎧感動地說道:“俞將軍為遲緩虜騎進犯速度,在黃崖山力拒虜騎。此戰若勝,本將必奏明朝廷,敘其不世之功!” “……” 聽到他這話的都是親信心腹,雖然人人心情復雜,但都希望俞大猷能再守久一點,戰至最后一人。 …… 在攻破迎恩堡之后,袞必里克有兩條路可以去井坪。 一條是從迎恩堡往東南,那條路更好走,也可以繞開阻虎、乃河二堡。另一條,則是沿著群山間的谷底,破了阻虎、乃河二堡,從井坪西面山上俯攻井坪。打下井坪再往東南走,就出了群山了。 選更不易行軍的這條路線,是因為只要阻虎、乃河二堡一破,在這里留下數百人,就能達到兩個目的:一是斷了從大同方向增援偏頭關的路,二是不擔心有明軍從偏關河這個方向繞過來斷自己后路。 更好走的那條路,撤出去的時候不也更方便嗎? 況且集中全力先攻破兩個小堡,大同明軍也來不及增援。 黃崖山所在的位置,偏關河在這里繞了一個幾乎九十度的彎。 乃河堡位于那九十度彎的角上,是一個隘口。 過了這個隘口,再從黃崖山腳的下水頭轉往東去,就能沿著山間道路去井坪了。 豈料這又成了一個隘口,隘口上的這些明軍還崩牙。 袞必里克的表情現在很難看:“竟比之前那個堡的守軍還多?不只是一個千戶所嗎?” “……這個千戶所不一樣,有兩個千戶的人馬。軍械都是大同總兵官直接供的,糧餉還是宣大巡撫親自募來給他的?!?/br> 在這里被崩掉了一顆牙,之前在迎恩、阻虎、乃河三堡抓住的一些人又受了一陣拷打,袞必里克終于知道了更多的消息。 “……俞大猷!”袞必里克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然后又咬牙切齒地喝罵自己的部將,“五人都換不掉一人,這是何等恥辱!這個寨堡,必須打下來!” 遠處的那個山頭,看起來真的不稀奇。 但一級一級的土臺,對騎兵來說卻太不友好了。不攻上山,就得挨炮。想攻上山,卻又有那種像是刀戟刺猬一般的古怪陣法。 在野戰之中,草原騎兵與大明步兵居然打出了這樣的戰損比,確實是奇恥大辱。 “咚!咚!咚!” 山上又傳來戰鼓聲,袞必里克只見山上唯一一條沒被筑成土臺狀的土坡上,那些著甲兵卒又下來了,其中一面旗幟被舉得很高,上書一個“俞”字。 人少了一些,可是其中舉著那長長鋼刀的、森冷長戟的、高大方盾的,士氣高漲。 袞必里克眼里簡直要冒出火來:“竟還敢主動邀戰!現在最多能擺出不到二十個那種陣法了,堵不??!今日再不破掉這個寨,下次再去討伐亦不剌,就由你去!” 想著要去那青??嗪?,被袞必里克點到的先鋒將領不寒而栗。 他們已經折損了近三成,該潰敗了吧? 戰鼓又響,號角齊鳴。 俞大猷站在那山間只能容不到三十騎奔行的路上,冷靜地吩咐道:“蛇形!” 位置是他精心挑選的。正如當初他說的,這鴛鴦陣并不利于大規模會戰時接敵。 但是在這種狹窄的地形,任憑敵人再多,也只能一部分一部分地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