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68節
禮部早已準備好皇帝應允的兩個伯爵之位:靖邊伯、長平伯。 為這次封伯,禮部還準備了典禮,讓天下人知道皇帝求賢若渴的熱切。 其他的禮儀部分很常規,但多了一個身穿超品伯爵賜服跨馬游街的榮耀。 都很年輕,年紀輕輕卻獲封伯爵,京城圍觀的士紳、百姓無不艷羨地看著兩人。 李默一如既往板著臉,唐順之雖然微笑著,但感覺壓力不小。 因為關于他們兩人封伯之后的任職,在結果宣布當日就已經在陛見時聽皇帝說了。 正式官職都從正六品一躍而成正四品,李默去了稅課總司,而唐順之的新職務將是:巡撫宣府、大同地方,贊理軍務,兼督糧餉及懷來軍械園。 很快很快,這個任命將會被宣布,他將成為眾矢之的。 是土木之變后,因為邊防形勢惡化,原先大同、宣府共設宣大巡撫變成了各設一個,以提高效率。 凡城堡不修,糧飽不給,罪在撫臣;遇虜入寇,地方失事,罪在總兵。 如今,宣大巡撫重現,而且是一個年紀才二十歲的年輕人。他后面的職權又多了去了,既參贊軍務,又將管著兩鎮的督餉郎中,更要督造懷來軍械園。 丙戌科文武狀元齊聚宣大,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唐順之更已經被告知了一些事情。 壞了,他唐順之也成誘餌之一。 此去督造懷來軍械園,事情就很嚴肅了:這軍械園不是假的,皇帝新封的二十歲伯爵在負責。 可是他負責的事情未免太多了,還要巡撫宣大? 在大同,張文錦已經聽王憲說了這個消息,因此他驚愕地問道:“這是干什么?” “等他來,你先回京述職便是?!蓖鯌棝]說很多,“你在大同巡撫數年,若不是我壓著,你與朱振早起干戈。如今你另有任用,大同諸將也能安心些。前些日子你非要等著武定侯來才發餉銀和犒賞銀子,便險些又引嘩變!” “他們急著要銀子是要干什么,督臺難道不知道?如今銀子都發了,武定侯再來,用什么壓服這些悍將?難道又向朝廷報災請餉?”張文錦氣憤不已:“區區一場朔州小勝,邊鎮便可稱安枕無憂了嗎?那唐順之從未到過邊鎮,如何能讓這邊鎮悍將忌憚?差使那么多,他顧得過來嗎?” “文錦!”王憲沉聲說道,“陛下旨意,你不遵么?” “我說了多少遍,今年韃子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的!陛下和朝堂諸公難道以為一場小勝就能讓韃子安分下來了嗎?”張文錦仰天長嘆,“罷了罷了,待我回京再面陳死諫吧!” 王憲皺著眉。 就沖張文錦這個脾氣,在大同繼續呆著也將壞了方略。 二月底,張文錦在出城迎接郭勛等人入城時看到他油滑的模樣就心里悲嘆:這是請罪來戍邊的嗎?這是來混功勞的,還大言不慚說什么筑好宣寧五堡,進逼豐州灘、再效昔年搜套之策。 這個時候,年輕的靖邊伯剛剛點選了三百標兵,也來到了居庸關前。大同、宣府兩鎮巡撫本有標兵,他升格了一點,隨后麾下也將有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 在他的后方京城里,工部和建設局為懷來軍械園及那什么官廳水庫所用工匠的募役還在進行。 而這個時候,喜訊又再次傳回了常州府武進縣,唐府又一回張燈結彩。 “連中三元,制科魁首,二十封伯,千古第一人??!” 唐順之的父母人是麻的,這兒子簡直是光宗耀祖機器,可現在激動之余又擔心不已。 不是好好的文狀元嗎?怎么考了靖國武略科,現在要跑到邊鎮去了? 再到三月中旬時,石天爵也從各處帳中的私市里把消息帶了回來。 “可汗,大喜!”石天爵喜笑顏開,“那朱明皇帝大肆任用寵臣、幸臣,一個只會考試的書呆子,竟然二十歲就封了伯爵,更要來宣大做兩鎮巡撫!小勝一場,就以為宣大無憂了,還要在懷來修筑軍械園鑄造兵器謀劃北征??!簡直視我草原雄兵如無物!” 俺答卻緊蹙眉頭:“照之前知道的一些事來看,那漢人皇帝,也是個有手段的,這大概是個圈套?!?/br> 石天爵卻篤定異常:“又是在大同新修寨堡,又要在懷來大興土木。不用說,都是征調兵卒和民夫去做苦役。而宣大糧餉都捏在這乳臭未干的靖邊伯手上,兩鎮邊將一定會鬧起來。這么多年了,大同、宣府的糧餉都各有管事之人。突然改變,豈能不亂?可汗,宣大一定會生亂的!” 俺答搖了搖頭:“博迪還在等著其他諸部的消息,不論如何,要先看清楚是不是圈套?!?/br> 他盯著石天爵,嚴肅地吩咐:“你再去探!如果當真如此,那還不用著急了。若懷來那邊當真要修筑什么軍械園鑄造兵器,那定然會運許多好鐵來吧?等他們造好了,能工巧匠都來了,這件事不是假的,那博迪一定會心動的?!?/br> 此刻,唐順之才剛剛慢悠悠地到了大同,見到了王憲、郭勛和張文錦。 “靖邊伯好自為之!” 張文錦相當不客氣,把關防印信等諸多交接物事和資料都準備好了,見面之后極為不禮貌,板著臉就出去了,還說道:“出發,回京!” “……王督臺,這是何意?!碧祈樦荒樢苫?。 王憲淡淡回答:“趕著回京死諫,怕你壞了邊鎮大局?!?/br> “……”唐順之聞言只能苦笑,“大同這邊都認為我來了之后會壞事嗎?” 郭勛雙眼期待地看著他,王憲卻只是平靜地坐在那里。 唐順之看了看兩人,又看著已經沒有其他人了的這巡撫大同部院巡撫辦差官廳,最后看了看大門。 他緩緩走了過去關上了門,又穩穩地走回到了兩人面前。 “烈烈寒風起?!彼_了口。 郭勛頓時咧嘴笑起來:“慘慘飛云??!老弟,你果然身肩重任!” 陛下他真的,郭勛哭死。 既送了個武狀元來,又送了個文狀元來。 郭勛自然知道這兩人都還沒做過多長時間的官,但是俞大猷的能耐他已經知道了。而俞大猷說起唐順之時,表情感人。 陛下的眼光,郭勛現在是超級服氣的。 王憲卻仍舊很平靜地看著唐順之:“靖邊伯之才,本督失禮,要先考較一番?!?/br> 他有說這個話的資本,他畢竟是以兵部尚書來任這宣大總督的。隨后,唐順之這個宣大巡撫,還要受王憲的節制。 唐順之很謙虛地行禮:“應有此節,請督臺指教!” 王憲的表情終于松馳了一些,微微點了點頭:至少不驕狂。 唐順之一直在被考,而他也從來不怕被考。 入夜之后,郭勛和王憲才離開這里。 “督臺?”郭勛樂呵呵地看著王憲迷迷糊糊地走到了自己的馬前。 王憲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沒心沒肺”的郭勛。 笑裂了啊你? 隨后只能搖著頭,走向自己親兵牽著的馬,留下一句話:“郭侯,你可是大同總兵,重任在肩。廟算再好,也離不開郭侯?!?/br> 郭勛表情僵了僵:罵人不帶臟字是吧?告誡我別拖后腿? 但是沉浸在皇帝喂餅的喜悅中這么久之后,郭勛還是在春夜里的風中回望了一下巡撫衙門。 他的目光中滿是復雜的佩服,同時感慨自己有個好祖宗。 現在,輪到他要爭取被子孫感慨是個好祖宗了,不是個不肖的祖宗。 第325章 楊慎遲來的廷杖 至此時,邊鎮的布置已經初步完成。 在后方,朱厚熜身處禁宮,在禁衛和京營這雙“士”的保護下,軍務總參是武相,總理國務大臣是文相。 在宣大腹地,鎮朔將軍、宣鎮總兵傅鐸,武定侯、大同總兵郭勛,這便是根據職權、可以在宣大馳騁無礙的兩車。 像李瑾、俞大猷這樣的邊將,雖有掣肘制約,但正如那不知什么時候會自奇路殺出的馬。 “我是這炮?” 現在指著象棋子,問出這話的是唐順之。 自宋朝添了一士兩炮、明朝又改其中一方將為帥之后,這象戲的規則已經很成熟。 唐順之疑惑:“下官一人身兼兩炮?” 宣大總督部院,是駐地在懷來的。 懷來如今是一個衛,在臥牛山以南的這片河流谷底之中,囤積著宣府規模最大的軍隊。懷來衛城周圍,既有著名的雞鳴驛,更有著名的土木堡。 在宣大總督部院的官廳里,王憲已經不懷疑唐順之的才華和天份,因此笑著回答:“身兼兩鎮巡撫,兼理兩鎮糧餉?!?/br> “……炮是能殺敵,還能越界前出的?!?/br> “那是要盡除敵軍,才需過了這楚河漢界?!蓖鯌椀鸟R走了過來。 唐順之沉吟片刻,挪動了其中一炮:“糧餉便是邊鎮命脈。下官這一炮,能助大同將卒殺敵,也可稱有功?!?/br> 可他分明下了一步臭棋,立刻就被王憲的馬踩掉了那一炮:“糧餉確是邊鎮命脈。尤其這宣大,糧價更高?!?/br> 王憲這馬吃掉了一炮,卻也將自己送入了險地。唐順之出車,算是兌了個子:“戰事既起,糧草自是更緊要??上鹿龠€有督造軍械園之責,這宣大又多了過萬匠役,只怕糧價會更高?!?/br> “豈止如此?”王憲最邊上的那一卒往前拱了。 唐順之默默地將車回撤,王憲再于另一側又拱一卒。唐順之跳了一馬落位,而后王憲那邊的車也過了界。 “督臺,這棋局兇險。下官恐要折許多卒子,這剩余兩車一馬一炮,能支撐局面嗎?” 他停了手,王憲也就停了手,只看著唐順之:“本督差使,也有兼理糧餉。唐撫臺,糧餉一事,你該聽本督吩咐。這宣大糧餉,你只管懷來這些匠役所需便是?!?/br> 聽起來,兩人實則在爭奪宣大的糧餉權限。 唐順之凝視著王憲,隨后點了點頭:“下官明白了。入夏之后,自不能籌備筑壩。入冬之前,這軍械園擬于沙城堡南、洋河與桑干河匯流處北岸修建,這工役口糧不能耽擱?!?/br> “如今糧餉都是折銀,本督只能保證銀兩不缺?!?/br> 唐順之沉默很久,然后一聲長嘆:“邊鎮便是如此之難么?” “邊患不除,邊鎮會越來越難?!蓖鯌椫皇堑貞?,“靖邊伯有赤子之心,我欽佩之至。然敵人狡猾,也更不會有婦人之仁。本督先把糧餉和犒賞銀子發了下去,眼下冬麥收成在即,三五月內,兵卒百姓還能有飯吃?!?/br> 唐順之也不下棋了,站了起來行了一禮:“那下官就再回大同了。自太原鎮經朔州往大同,這糧道要暢?!?/br> 王憲點頭:“本督盼著唐撫臺的好消息?!?/br> …… 春日里,京城又有大批人馬準備出關了。 去年也有鄉試恩科,但今年沒有會試??墒歉骷移髽I招聘新人、招募員工的事一直不停,今年最大的動靜自然是建設局募工一萬,要去宣府那邊。 “筑壩攔了永定河的水,匯成一湖,永絕水患?我看是天方夜譚!此等大役,勞民傷財?!?/br> “真真是胡鬧!列位,且不說那壩能不能筑成,便是筑成了,懷來諸堡都在谷底,豈非會被水淹?再若筑成了,若韃子再打到懷來,只要決了那壩,就是水淹京城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