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59節
也許這道策文當中,真正兵法韜略的部分還稱不上多么神異,但是人事、錢糧、夷政、軍器……邊鎮那些將官、商人、兵卒、文官胥吏之間的戰時安排……北元各虜酋之間的立場、利益和可供利用來行離間之策的政治理解…… 這哪里就是一篇進卷?這就是對朔州大捷之后的戰局推演,對朝廷應對之法的建言策,更是對一場可能的大戰提出的作戰方略。 俞大猷那天是在大街上親眼看到還未送到宮中的露布飛捷的,他算了算時間。 就這倉促的三日里,唐順之寫出了這樣一篇文章。 他白天還要去兵部上班! 俞大猷一直低著頭看,因為他還沒調整好情緒抬頭面對唐順之的眼神。 許久之后,才皺著眉頭抬頭望向唐順之:“唐主事既言那虎蹲炮可以之為陣,為何又要以長槍為主、演練這鴛鴦陣?” “……走走走,你我先切磋一下武藝,我練的便是長槍!” ……半個時辰后,兩人回到了花廳,酒菜已經擺上了桌。 俞大猷悵然若失,因為不知道唐順之是不是放了些水,所以兩人才戰得不分上下。 “一寸長一寸強。我使槍,俞兄使劍,武藝上是我不如你。但沙場上可不是兩兩相搏,韃子騎兵來去如風,虎蹲炮雖是利器,然駿馬何其速?不要命地沖過來,總要短兵相接。過去,軍陣一被沖破就要潰敗了,但我琢磨的這鴛鴦陣,只要有數人結陣,仍可如同川流之中頑石一般,勢讓韃子的鐵騎洪流也打幾個彎!我只練了一年半便有這功力,俞兄試想……” 俞大猷聽他講解著這鴛鴦陣,確實頗為奧妙。 但隨后他還是問了:“唐主事天資非凡,但唐兄想想,尋常兵卒中,那長槍手要練到唐兄所說的功力,要多久?” 是人話嗎?什么叫你只練了一年半? 唐順之并非故意顯圣,他只是覺得這鴛鴦陣確實有大用,因此才急切地跟俞大猷切磋一下——現在他琢磨創新戰陣了,但這方面確實還算不得胸有成竹,找俞大猷切磋印證一下的想法是誠懇的。 此刻聽到俞大猷的話,他想了想之后老實回答:“只怕要十年功力?!?/br> 俞大猷點了點頭:“丈余長槍,要在虜騎沖來時用得運刺自如,臂力、巧勁就不說了,膽氣呢?這鴛鴦陣只有一員刀牌手和一員狼筅手為護。我承認唐主事所設想的這狼筅確實極為有用,可此陣是敵騎沖散了大陣之后仍互為援助來殺敵的,那時士氣低極,兵卒能有幾分膽氣對敵?” “……” “長槍手和刀牌手還好說,結陣應對敵騎沖陣時本就有這些兵。但那狼筅如此笨重,不能由弓手炮手另攜這重器充任吧?若專設多人,那陣破之前,這些人豈非派不上用場?長槍手、刀牌手、狼筅手、弓手……一個鴛鴦陣中變化繁多,這小戰陣要讓兵卒練得精熟,又需多久?” “……” “再者若與韃子野外接敵,必定是千軍萬馬于開闊之地對壘之勢。當真軍陣大破,主帥豈能仍一味死戰?有斷后之兵,必定要鳴金后撤保全戰力。這鴛鴦陣確實攻守皆備,卻只宜精兵熟習之后應對小股敵人頗有用處,不宜于萬軍之中敗后求勝?!?/br> “……俞兄言之有理,如今也確實不是倉促習練便以之應敵的時候?!碧祈樦毤毸妓髦?,隨后舉杯,“俞兄不愧是將門之后,是我考慮不周?!?/br> 俞大猷回敬,語氣復雜:“唐主事未曾親歷行伍,卻能于戰陣之法有此巧思,實在佩服!” “俞兄年長,直呼其名為好,稱官職是見外了?!?/br> “……癡長五歲,應德不見棄,我便稱你表字了?!?/br> “正該如此!”唐順之很開心,“戰陣軍器且不論,旁枝而已。俞兄以為,我那對敵大體方略如何?” 俞大猷喝酒,不說話。 不就是因為看來看去,只能找著這一個點發表一點不同意見嗎? 其他的方面,唐順之闡述觀點的那些出發點,那些北元形勢和邊防重鎮之間各個衙門、各色官民之間的貓膩,自己哪里清楚? 但終究不能啥得不說,不然太壞道心。 “我只有一點疑慮。唐兄說若只攻河套,北元左右兩翼其余五萬戶皆不會來援。我不明北元情勢,但也知道那河套的鄂爾多斯部與這回寇邊的土默特部頭領是親兄弟。同為右翼三萬戶之一,唇亡齒寒,至少土默特部會發兵去援,或者南下攻打宣大圍魏救趙吧?” “我不是說了嗎?豐州灘方向也攻,但攻而不取,似攻實守,只以宣寧五堡前推之勢逼迫。土默特部新敗一場,見我大明大異以往竟主動逼迫,豈能不慎重?他們至少會被牽制住?!?/br> “但如此一來,便是宣大和三邊齊頭并進的北征之勢。且不說大戰一起,戰線如此之長,我大明支應之難,北元汗庭當真能對右翼這兩萬戶不聞不問?便是那博迪汗當真有心剪除右翼隱患,那也該是多為援護,讓這右翼兵卒在前線消耗得更大才是,豈會當真坐視我大明奪回河套?那豈不是威望盡失?” “用一個早已不在實質掌控之中的河套,換得對右翼三萬戶的徹底掌控,事后更可繼續通貢收攏人心,他為何不會做?這點默契,有辦法做到的?!?/br> 俞大猷連連搖頭:“這個方略太大膽了。分明是大軍出征、滅國之勢,走向難以預料。應德此文,恐引趙括之譏?!?/br> “要我說,土木之變后,過去這近百年對上北虜,就是方略一貫過于謹慎了?!碧祈樦壑芯忾W閃,“對北虜,就該膽子大一點,正如我那鴛鴦陣,只有膽大的將卒能用得好?!?/br> 說罷自己喝了一杯酒,顯得頗為悵惋,也許是因為俞大猷那一句“恐引趙括之譏”。 俞大猷沉默了一會,陪了一杯酒之后說道:“需要時間。若多一些像我這樣的將領在邊鎮,縱不能竟全功,也不會??!” 唐順之用這篇文章表現了他的自信,俞大猷也用這句話表達了他的自信。 “本就只是方略,要的是決心!”唐順之看著他,“定下了方略,自然會花時間備戰、練兵!重要的是,朝廷需要有更多膽大之人!膽又大,心更細,何事不可為?俞兄,你可愿與我再細細商談,聯名上這一道疏?文武狀元聯名上書言戰,這便是大明朝堂年輕一代文臣武將的決心!時間,難道你我沒有?” 俞大猷的心陡然一跳,迎上了唐順之熾熱的眼神。 是的,他們兩個的身份不一樣。 更重要的是,皇帝也年輕。 若志同、道合,力量終究會匯聚在一起。 俞大猷很清楚,大明朝堂多少年來都是不輕易言戰的。 此時借北虜寇邊、大明新勝之際,文武狀元聯名上疏主戰,意義何等不凡? 需要的,是兩人都賭上自己的前途,賭朝堂怯戰的那些巨浪不會淹沒兩人。 俞大猷不由得想起皇帝在五軍營大營時一聲聲喊著“將士們辛苦了”的時候。 如果陛下本就是主戰的呢?今時今日,陛下可以不再重視那些“不可輕啟戰端”的言論了嗎? 俞大猷再次看了看唐順之,隨后斬釘截鐵地說道:“好!若朝堂怪罪下來,我自請戍邊,去練練應德所說的戰陣試試!” 唐順之大喜,然后哈哈大笑起來:“為人臣者,上書諫言,何罪之有?志輔放心便是!來來來,邊喝邊聊?!?/br> 嘉靖五年的文武狀元“化敵為友”,俞大猷此時還只是折服于唐順之的才華謀略格局,把他當做一個可交的朋友。 他哪里知道多年后實則是亦師亦友?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真的太大了。 現在他還不覺得,面對唐順之的問題他只是敬佩地說道:“我這兵法,都是趙師傳授!趙師學究天人,實在不該埋沒在民間。陛下也有此問,已經遣內臣前去泉州了。一則為我報喜,二則宣召趙師入京?!?/br> 唐順之微微一笑。 年輕的俞兄哦,此時領略了你在兵法韜略上的深淺,你能成武狀元,只怕也不是偶然。 我一入京,陛下就安排錦衣衛盯著了! 像你這等去年就破例被陛下在奏疏上點過名的“無名之輩”,陛下當真不知道你師承何人嗎? 想到這里,他不由得說道:“我們二人這道疏一上,必定深得圣心!大明守邊近百載,自此之后,攻守之勢異也!” 都是莫名其妙簡在帝心的人,豈會不得圣心? 但俞大猷:…… 就一場小小的朔州大捷,不至于吧? 唐順之自信滿滿,俞大猷就這樣被他激起熱血上了賊船。 幾天之后,進卷截止之日到了,他們這道疏也呈了上去。 御批給了他們一人一個大耳刮子。 第318章 求能歌善舞的和 【戰端豈能輕啟?忠心可嘉,分內之職更重要?!?/br> 唐順之看著皇帝的御批如遭雷殛。 你這個濃眉大眼、在京營里嗷嗷叫的皇帝,居然不主戰? 文武狀元聯名上疏主戰,確實讓朝堂議論紛紛。 但此刻,盡是一片質疑之聲。 “每歲募軍、防秋、擺邊、設伏、客兵、馬料、商鋪料價、倉場糧草,再補歲用不敷,太倉庫要備足邊鎮錢糧計三百萬兩有奇!這一次朔州大捷,先是單獨列支了八萬余兩,而后還有將卒犒賞銀子。陛下圣明!戰端一啟,錢糧耗用數以千萬計。唐順之、俞大猷一者書生之見,一者莽夫之勇,實不足??!” “如今還有宣寧五堡正在修筑,磚石、轉運、募役、餉兵,已然左支右絀!新法尚未功成,富國之策未見全效,如何能行得如此大舉北征國策?二人妄議國策,該當問罪!” “……” 俞大猷被朝野之間的議論聲沖麻了。 他還沒正式當官呢,就要先問罪? 丙戌科文武狀元在年末搞了波大的。 唐順之卻只是先暈乎了一陣,而后還是堅定地對俞大猷說道:“不要慌!這只是陛下深知朝野畏戰如虎而已!豈不見‘忠心可嘉’四字?不是不打,定是時機不佳!” 俞大猷看著他:幾天之前,你說的可是眼下時機千載難逢。朔州大捷,大明士氣高漲、陛下威望無雙;俺答初敗,北元內部必定波瀾暗生。 唐順之又斷然說道:“不!不是時機不佳!到底是你我哪里沒考慮周全?” 俞大猷:……老弟,你真頭鐵。 “這兩人,竟現在就搞到一起去了?!敝旌駸性谟鶗績忍湫苑?。 王慎中難得地在御書房內不裝小透明了,小聲說了句:“兩人也是一腔血勇……” “吃點苦頭也好?!敝旌駸兄皇切α诵?。 誰讓兩人撞到槍口上了呢? 大明的難,難在千難萬難啊。 費宏如今正在清丈田土重造黃冊、明年推行賦稅新法的關鍵階段,腦門上每天一看就隱隱有一個字:煩。 結果文武狀元一起跳出來主戰?還是抓住時機,再栽贓“套虜”寇邊來一場國戰級別的北征? 不敢明目張膽再阻攔新法的那些人只會把怨氣與不滿都發泄在這個小借口上——以公忠體國的名義。 只能說唐順之和俞大猷的想法還是粗暴了一些,或者說——他們并沒有皇帝的膽子和胃口那么大。 正因為朱厚熜的膽子和胃口更大,所以他要揍的這一拳,絕不是現在大同鎮和大明實力下不痛不癢的一拳。北面的敵人能與大明對峙這么久,豈能小覷?就算唐順之和俞大猷的想法有幾分實現的可能,后面怎么在反撲下守??? 且再熬這兩個小年輕一段時間。 現在呢,倒是郭勛的請罪疏來了。 馬錄一封彈章遞到京里,朱厚熜只是寫信問了郭勛一嘴:你在南京,不好好練振武營,管山西法司的事干什么? 朱厚熜還真不知道歷史上有名的李福達案,更不知道因為這個案子牽涉到大禮議過程中新臣老臣之間的糾葛最后演變成什么樣子。 反正,你郭勛在管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