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46節
這些人將是皇帝親自關注的第一批此前默默無聞的將種、帥才。 皇帝有心克復交趾、北擊蒙元……那一天,只怕自己是看不到了。 作為首任總參謀,他能為皇帝做的,除了現在就開始好生謀劃,也就只有選出一些人才,讓如今在衛所與民間里的將種、帥才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如今文臣之中的水不僅是活了,更堪稱湍急:改革后的衙署里多出來的那么多官位,總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沉淀出合適的人選。一年一次的文舉鄉試恩科,三年一次的會試正副榜,后來者如同潮涌,現任的五品以上都得考慮自己會不會被這大浪卷死。 但軍伍之中,武職世襲的規矩之下,如今雖有了降等襲替的計劃,卻仍舊需要更多刺激才能讓之重新活起來。 只有活水,才能養出更多想建功立業的勇將、名帥。 在陜西山西甘肅那邊,楊一清整日里都捉襟見肘,大半精力用于穩住下面那么多尸位素餐、但求無過的鼠將。遇擾則閉城固守,平日里蛀食兵血,膽大的甚至走私牟利、殺良冒功。 邊鎮猶如此,腹地又如何? 這種情況,要從現在開始慢慢改變了。 “老夫楊一清,忝任軍務會議總參謀,現傳告陛下口諭!”楊一清開了口,聲音不大。 有大嗓門的代為傳聲。 人的名,樹的影。 會試就是楊一清主考,現在又有皇帝口諭,重視給得夠夠的。 陸炳也站在底下,他激動地聽著。 皇帝不會親自來看會試,現在,他要堂堂正正地考過這會試,以武進士的身份走到皇帝面前。 “你們都已經知道了,武舉會試也設正副榜。正榜三十六天罡,武舉進士出身。七十二地煞,武舉同進士出身。能到朕面前參比殿試的,三十六天罡而已?!?/br> 近五百人中,這一百零八人在正榜還是副榜,決定的不只是他們軍伍之中授職的起點,決定的還有參與殿試、得到皇帝親自考較和賜宴的機會。 楊一清看了看眼神漸漸熾熱的這些武舉人,繼續說道:“第一場文試考完,自覺考得不好的,不必氣餒!這武舉會試,仍舊是各場評分,以總分排位次。書,要讀一輩子。但有沒有血勇、通不通武藝,是為將者的根本!不論天罡地煞,朕都會好好栽培。今日,你們就先爭個由朕親自考較的機會!” “眾武舉,可聽清圣上口諭了?” “末將聽清了!” 楊一清點了點頭:“武試四天,每人每天只考一類。首日,每人演練武藝,以待考官評分。第二、三、四日,甲、乙、丙三組比武臺較技。第五日,一百零八正副榜統出,排會試座次!” 他頓了頓之后說道:“抽組后,就聽令按先去自己首日考較類目,考畢則到比武臺先后演武。各類考較、較技先后,或有耗力、負傷之別,這確實不甚公平。但戰場之上,也多有不公平。運由天定,命需己爭,都聽明白了嗎?” 武舉不比文舉,坐在貢院里同樣的題目、同時開考。 能站在這里的,在此前鄉試里其實也是這樣。將來打仗,難道也要怪還沒吃飽喝足養好精神,又或者天公不作美、敵人搞偷襲、自己連連苦戰嗎? “末將明白!” “抽組,開考!” 近五百人被分成三個組,不同的組每天只在一個區域考其中項目。 像考箭術的,危險性不大,看準頭罷了。 但考馬箭、馬刺的,意外就會多一些。 而考翹關舉重和負重攀行的,則費力很多、也可能臂膀、腰腿受傷。 連續五天,抽簽分組確定后,就將是一場連續考驗了。 武舉會試的武試正式開始,眾武舉耳邊還一直有五軍營里絡繹不絕的cao練聲。 每個區域都有專門的評分考官,在這個區域的考官,來自邊鎮??剂α磕沁叺膮^域,考官來自兵部和兵科??技g和步行槍刺的那邊,考官則來自五府。 而比武臺那邊,評分考官則來自皇明大學院,那兵學院里的“五岳”。 楊一清、顧仕隆等人,則坐于點將臺。 到了下午時,今天第一場就要考馬上射箭和馬上槍刺的陸炳還在排隊候考。 和他一組的,也有錦衣衛衛學里的人。 他們的身份,在排隊的交談中已經被人所知曉。 現在一邊觀察著競爭對手縱馬在那里考試的情況,有人也問陸炳了:“陸兄弟,你們一直在京城。這京營之中,cao練竟是一練一整天嗎?” 陸炳嘖嘖作聲:“這可不是尋常的cao練?!?/br> “這話怎么說?” “尋常cao練,如今京營是一日練武,一日演陣、一日上課。但眼下,各省各邊決出的五品以上、三品以下將官前三,那些縣爵的京城大比,也在這里?!?/br> “……是他們?” “咱們只比個人武藝,他們人人領一總,cao練新兵?!标懕旖菐е?,“去年今年應募到五軍營的新兵,遭大罪了。那都是大明各省悍將們的前程啊?!?/br> “……陸兄弟知道得真多?!?/br> 陸炳咳了咳,掩飾道:“他們已經在這里練了快三個月了。等咱們比完,他們也要在這里比的。這事不新鮮,京城里早就在議論?!?/br> “是嗎?”陸炳的熟人朋友問了一句。 “你不知道?你太用心準備會試了!”陸炳很肯定地說,然后突然大喊,“好!” 他眼睛看著場中考生的英姿叫好,旁邊人不由得看了看他:你小子陰險,人家這一箭脫靶了,你叫好,是因為少了個競爭對手嗎? 陸炳面不改色:沒控好馬,怪我嘍? 而另一邊的俞大猷已經比完了舉重和負重攀行,純力量,不算他的強項。 因此現在這演武評分,對他來說就很重要了。 這方面,俞大猷頗有自信。畢竟自己一直沒中文舉,就是因為分了太多心練武、學習兵法。 “泉州俞大猷,上臺!” 聽到這個名字,點將臺那邊閑談的楊一清和顧仕隆也停了下來,目光移過去。 那道兵部為湖廣平叛敘功上的奏疏上,皇帝只批了兩個名字:顧仕隆、俞大猷。 現在,靖國公在臺上,俞大猷也登了臺。 “泉州俞大猷,見過諸位考官?!?/br> 他的聲音遠遠傳過來,楊一清眼神微凝:有生員出身,禮儀比之前上臺的許多人要好。 “他文試第一?”顧仕隆問道。 楊一清點了點頭:“虛歲十五就中了秀才的?!?/br> 能在這個年紀考中秀才的,進士不敢打包票,一般都是地方上極為看好的舉人種子。他的學問,在這群武舉人當中自然是最優秀的一批。 “且看看武藝?!鳖櫴寺∥⒉[眼睛。 俞大猷在演武這一項,選擇的兵器是長劍。 考慮到選他們是要到戰場之上立功,演武選長劍的很少,刀、槍、錘、戟居多,畢竟更彪悍。 演武,就只是自己一人耍套路。兵學院這從各地延請來的武術名家,五岳們從中會看的,自然有考生的下盤、步伐、力道和武藝基本功。 俞大猷只耍了幾招,其中三人就目光一綻。 江湖上有眼力的,很快就分辨出來了他的師承。 荊楚長劍的弟子! 點將臺上,顧仕隆識不出什么荊楚長劍這種師承,但他輕聲點評了一下:“不是花架子?!?/br> “雖是襲替了武職無奈考武舉,但今年武舉之制大改,他仍舊來參試,果然也有幾分憑恃?!?/br> “明日開始較技,這十八般兵器的,用這新法子點到為止,那些勢大力沉的倒要吃虧了?!鳖櫴寺≌f道,“他慣使長劍,更加靈動,這回倒占了些天時?!?/br> “那也是他的運道?!睏钜磺謇^續凝視著比武臺上演武的俞大猷,話說得一語雙關。 就不知他兵法韜略如何。 看他之前文試的答卷,似乎用心的也是易經。 日落又日出,第二天開始,比武臺上就是兩兩較技了。 每人不拘抽簽分組,也沒什么攻擂守擂,全按先后順序,來了這比武臺就捉對較技。每個人,累計要比夠十場。 每次比試,兩人都會穿著一身新的白麻衣,仿佛披麻戴孝似的。使的,也是木兵器,涂了顏料。 人人都已經知道規則了,無法去計較什么,難道比武較技當真拳拳到rou、刀刀見血,生生殺傷殺殘殺死一批? 為了更清楚、更令人服氣一點,除了那“五岳”的眼力,才用了這法子。 擊中不同位置,會有不同的評分規則。這一點,“五岳”已經接受過評分了。 “每場五分鐘?!蹦侵鞒诌@比武臺的事務官指著一旁座鐘,“勝者十分,負者五分,考官再根據你們擊中與否、擊中何處、能否一招斃命殺敵判勝負、加評分數。所以,就算是輸了,也許這一場所得分數也不算低,都明白了嗎?盡力搏殺?!?/br> 點將臺上,顧仕隆感慨不已:“這法子也是陛下直接給的?” “……不然呢?”楊一清反問。 “……倒有了一點兩敗俱傷、雖敗猶榮的意思?!笨幢任溥€是比昨天看演武有意思,顧仕隆興致勃勃,“這樣一來,哪怕會輸,也要想法子多給對面幾下,每一場都盡量多拿幾分?!?/br> 楊一清回想著當時黃錦送過來的那幾頁紙,表情有點古怪。 “顧國公如今盡想著悠閑,當日要是在武英殿,就知道陛下還給了別的法子。什么分組積分晉級、淘汰……人太多了,所需時日太長,又不能見真章?!?/br> “什么積分晉級、淘汰?” 楊一清向他介紹起來,顧仕隆聽得目瞪口呆。 陛下怎么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點子?這種尋常較技點到為止但是讓考官根據招術擊中與否、效果如何另行加分的法子已經夠新鮮了。 既不能只選花架子,又不能真的生死搏殺,眼下倒真的要各顯本事,為每一次得分而戰。 結果還有什么輪戰積分、一組一組晉級、而后捉對淘汰的法子? “這法子武舉會試不能用,以后各省各邊倒是……” 楊一清看了一眼他,搖頭笑道:“顧國公以為陛下為什么想出這法子?用陛下的話說,軍伍要有榮譽感。今年是武將大比,明年開始,各省募好了兵之后,每省都將選出主客兩隊,每隊十人。主隊守營,客隊出征。決出前十后,仍是九月開始,到京城分兩組,二十對二十比戰陣搏殺。再決出前四,淘汰爭冠?!?/br> 顧仕隆張大了嘴。 “軍伍聯賽,哪怕將來有戰事,也不停?!睏钜磺鍑@道,“陛下說了,各省都不缺這三五十人,但用于長期鼓舞士氣、激勵上進,利大于弊?!?/br> “……我大明,將要尚武至此?” “陛下有雄心啊。其宗旨曰:尚武尚榮,好勝好功?!?/br> “……楊總參不曾勸諫好戰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