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43節
“……如山何必如此?先起來?!?/br> 楊廷和回味著他那一句“下官一片公心”,親自過去將他攙扶了起來,請他入座。 沒錯啊,黃冊庫里牽涉到的可能的利益之爭是他的憑恃,所以后面奏請補“好”舊冊、額外要幾十萬兩銀子這一片公心也是他的憑恃。 難道誰能否認,真把黃冊造得如同洪武永樂年間一樣明明白白是在制造危機嗎? 但夏從壽最后那句話,才是他真正向楊廷和、向朝廷、向皇帝隱晦喊出的怨言:同樣身為二品高官,為什么就是有人位居參策,有人遠離中樞被掐著玩? 誰比誰更差嗎? 北京在改革衙署,從正德十六年就開始的中樞權力分配,始終會有得利者,有失敗者。 他夏從壽與孟春不同,他不是要謀反,他只是想表現自己的能力、強調南京戶部存在的價值、想要爭取他身為正二品大員應該掌握的那份權力。 于是兩兩坐定,楊廷和先開了口:“如山可知,我為何要辭任總輔?” 夏從壽的心緒從之前半演半真的悲憤里跳出來了一些,稍微愣神:是的,如果論權力,難道總宰的權力不香嗎?對楊廷和來說,那已經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下官請教?!?/br> 夏從壽又不能說:你怕黨魁當久了會遭禍,你明哲保身唄。 可他還是很清楚,在那個時候能夠拒絕這樣一份誘惑,需要多強的心志,也必定有其他考慮。 楊廷和問他:“如山以為,設了總理國務大臣,諸省皆設總督,參策二十四,國務殿七人,這些重臣是權更大了,還是擔子更重了?” 夏從壽沒有回答,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是接到旨意了吧?如山現在知道,擔子更重吧?”楊廷和笑了笑,“如山說枉居二品一無所知,豈不聞不知者不罪?” 這話夏從壽要答,反正楊廷和都把他的怨望點出來了:“朝野可不會以為下官一無所知!下官首當其沖,難道要陰阻京派諸官徹查黃冊、厘清天下田土所屬?還是不顧新法需穩步推行,讓諸省官紳吏役都人心惶惶?下官不理解,總宰欲一革田土百年積弊、畢其功于一役乎?湖廣之亂不遠!” 他提到的是費宏,實則直指皇帝。 夏從壽始終認為,保留著南京諸部的設置,在離皇帝和中樞遠一點的地方、更方便一點的地方留個緩沖,對大明來說才是更好的。 世間事,就不可能非黑即白,總要有緩沖的地帶。 不只是讓他們繳田賦,還要大打一次官紳富戶、分掉他們祖祖輩輩的田地嗎? 就算只是那些他們不干凈拿到手的田地,那此時此刻也是屬于他們的田地。 沒人急眼? 哪有做皇帝的始終在刺激自己臣民造反的! “誰說要徹查黃冊了?誰說要畢其功于一役了?”楊廷和奇怪地問。 夏從壽愣了愣,而后更悲憤:“所以說,下官枉居二品,一無所知!” 楊廷和收斂起笑容,多年首輔的威嚴散發出來,目露精光冷聲說道:“要不如山去做宰輔,這樣你便滿意了?” 夏從壽陡然心頭一寒。 “你今日前來,做這場戲又何必?你見過了本督,以后行止便可拉著本督一起說?” 楊廷和繼續輸出:“怎么?做了二品,便可凡事不遵旨依令行事了?” “……下官不是此意?!?/br> “正德十六年,你還是福建右布政使,如今便是南京戶部尚書了。是本督任首輔時薄待你了,還是陛下不識你才、任人有失偏頗?” “……下官不敢?!?/br> 可是你看看張孚敬??! “堂堂正二品,入門跪拜,你想要這些閑話傳到哪些人耳朵里?” 夏從壽滿頭大汗:“下官實無此意?!?/br> 楊廷和這才慢悠悠地緩和了一點語氣:“你能想到的,莫非朝堂袞袞諸公都是蠢材,陛下也是昏聵之君,不知曉其中輕重利害?你以為陛下褒賞你,是逼你去做什么?是你聰明,總還沒有拿南京國本說事,給了陛下和朝廷想要的呈請!” “下官……”夏從壽這下覺得自己不是那么聰明了,難道南京戶部和自己的反應也在算計之內? “朝廷定下今年推行新法至諸省只清丈田土、改革衙署,清丈田土最終的結果自然是匯到南京戶部。這擔子你南京戶部如果不挑,那就北京來挑。如今你要挑,那就挑好。能挑好,才是真正的才干!” 楊廷和看著夏從壽,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如山愿意挑擔子,故而圣心大慰,降旨褒賞?!?/br> “……不是要徹查黃冊?”夏從壽的聲音小了很多,眼巴巴地看著楊廷和。 那我也得能夠知道,這擔子能不能挑得動??! 挑擔也講姿勢的,你們到底為南京戶部對清丈田土一事的反應做了幾套預備方案? “查,自然是要查的。查了黃冊做什么,那卻有講究。南京戶部這兩年多來確實怕查,如山忘記自己是怎么上任南京的了?” 夏從壽悚然一驚。 南京戶部為什么今年碰到京察忽然有沸騰之勢? 嘉靖三年,應天府尹孟春和南京戶部一起籌謀,給南京戶部代征糧賦的四省各府都發去了公文,而后就被錦衣衛緹騎南下帶走,罪名謀逆。 南京戶部里剩余的低品官員和吏員,還有多少其實一直擔驚受怕著? 難道查黃冊,只用來繼續清洗南京這些低品官員和“世吏”? 楊廷和瞅著他,目光中帶著深意:“你弘治六年二甲進士,希賢時任大宗伯,他兒子劉東是你的屬官。我不是你座師,現在卻可點你一句?!?/br> “……下官受教,請閣臺明示?!?/br> “你非清流出身,應該早就想明白的?!睏钔⒑蛧@道,“新法想要推行好,最大的難關不是官,而是吏。衙署改革,各省廣設八九品官,給品銜、給出身、給俸祿,難道陛下和朝廷是要供養著飽飲鄉里血rou的世吏,哄著他們幫忙推行好新法?廣開鄉試恩科,增設副榜,等到什么時候七品以下全都深明大義了,諸多政令才不致于現在連有些二品大員也不能全然知曉!你南京戶部,又比篩子好多少?” 夏從壽終于醍醐灌頂,誠懇地拜了拜:“下官知道謝表該如何寫,也知道此次分寸了?!?/br> 從黃冊的事情去辦那些經手這些公文最多的吏,不是說要徹底搞清楚哪些田土的易手有問題、要從如今的田主手上強收回來。 但敲山震虎,過去幫助地方上許多人篡改黃冊的吏員被辦了,就算不去主動找一些官紳富戶的麻煩,他們為了免災、為了鄉賢這種新規則,又會分成兩類。 在這一輪只辦吏的漫長時間里,總有識趣先想方設法主動脫離麻煩的,或捐為官田、或捐為學田、或低價發賣。 聰明的搖身一變成為鄉賢,舊問題解決了,新地位有了,最后那些死守著自己用手段謀來的田地的,才是下一批被牽連的目標。 朝廷耍得一手好鈍刀。 既然目的就是吏,又豈能事先張揚?哪個衙門的公文不是先經過書辦吏員的手? 南京戶部衙門內,有官身的低品官員仍自不安,但在南京戶部辦事的吏員和差役,仍舊只是吏役,不像其他省一樣有拿到官身的機會。 “今夜再去秦淮河快活?”門房那邊的役員擠眉弄眼,“最近姑娘們的生意,倒全靠咱們照顧了。那聽雪閣的頭牌,如今也肯見咱們這等人了?!?/br> 他的好朋友感嘆道:“京察真好啊?!?/br> 京察一來,五六七八品的官兒不敢到處瞎玩了,科道言官到處咨訪呢。 因為科道言官到處咨訪,他們衙門里可能會被咨訪到的這些辦事吏役們,這段時日見到的上官笑臉都比以前多,甚至還有有一些“犒賞”(封口)銀子。 只盼年年月月有京察! “你說司農奏請的事,朝廷會不會允?” “允了是允了的日子,不允是不允的日子?!编艘豢诓?,他懶洋洋地說道,“不過若是允了,這黃冊謄造的打點費也得漲。不說七成,三成五要漲吧?” “三成五???” 好朋友憧憬著。 謄抄黃冊那么大的工作量,當然是要另外請人的。想進南京戶部做事,托人說情當然要花錢。如果是想在黃冊上動什么手腳,哪次不是上上下下的口都要封??? 尚書大人額外要了七成,他們只額外要三成五,多么良心! “尚書大人到?!?/br> 外面門口站班的差役一聲喊,兩人連忙換了表情走出門房,準備迎接夏從壽。 夏從壽路過他們時目不斜視,只是板著臉點了點頭。 確實妙。若有了官身,那就有了另一套行事規矩。犯了,好查。只是吏,不擔責任。 先給官身,再辦掉,讓他們知道以后不一樣了,那是立新規矩。 夏從壽本以為朝廷對于另外幾十萬兩銀子會為難很久,現在他忽然也想明白朝廷為什么那么有錢了。 地方縣里,有多少世代吏員出身的家庭,其實比縣尊家里還富呢? 直奔自己的官廳,只見劉東也坐在那里,見到夏從壽之后站了起來行禮問好:“大司農?!?/br> 而后,就是童瑞。 “何事?”夏從壽坐了下來,看著他們。 “聽聞張公公清早去了司農府上宣旨?”童瑞凝重地問。 “隨后我去了總督應天部院?!?/br> 夏從壽并不奇怪他知道,堂堂南京鎮守太監帶著人去他府上時,有圣旨的話都是要供在黃稠盤里端過去的。 “陛下已有旨意?”童瑞問的自然是旨意內容。 夏從壽扇了兒子一個大逼斗,有資格聽到圣旨的幾人都被他嚴令先不許胡說,童瑞無法知道皇帝旨意的內容。 但夏從壽只是木然說道:“另外七成銀子,準了?!?/br> “這么快?”童瑞意外不已,“國務殿和國策會議竟如此之快便議決了?” 北京戶部從正二品尚書,正三品侍郎,正四品總司……只看衙署改革的內容,就是要充實好衙司結構、直接與各省府對接方便的架勢。 南京戶部還有多少存在的理由?權柄要被削多少? 既然如此,費宏和北京戶部尚書又怎么會這么痛快同意南京戶部的要求? 夏從壽繼續說道:“后湖封庫,我南京戶部也要增設一個國土清吏司,主事是新科一甲進士詹榮。另外,還有一百七十六位新科正副榜出身正在南下,都是國土清吏司屬官。其中絕大多數到我南京戶部報道后,就要奔赴各府州,差使是黃冊督巡專員?!?/br> 童瑞張了張嘴,而后憤懣地說道:“既如此,何不直接在北京新設黃冊庫!” 劉東則駭然道:“如此鋒芒畢露,朝廷不懼天下議論紛紛、朝野震駭嗎?” “議論什么?震駭什么?”夏從壽看了一眼他,“莫非如今黃冊確實不準,紕漏重重?” 劉東也變得跟童瑞一樣,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黃冊有問題,問題很大,但這是人盡皆知的秘密。 誰要主動說破,說出來了讓陛下順勢下旨徹查? “只為南京諸官要應京察,人心難定,故而增派人手。他們是新官,不需京察,可專心準備黃冊重造事?!毕膹膲壅f著,“況且,旨意沒說要清查黃冊中有無謬誤。留在南京的,也只是七個新科進士,居中籌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