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35節
“此言差矣!兄臺當真以為這狀元郎寫不出花團錦簇的文章?” “唐順之,唐樞,一甲前三里倒有兩個姓唐的!我唐氏當興!” “……一個常州府人,一個淮安府人,都是南直隸的,與你南仇唐氏有何淵源?” “祖上自然同宗!我南仇唐氏也是青州唐氏遷到臨淄的,山東唐氏昔年南遷者不知凡幾!” 而官場之中,則都口干舌燥地看著那制科的消息。 正六品及以下,都有資格參與。 這正六品,很微妙。大明知縣,都是正六品。新科進士當中,哪怕狀元,一開始的授官也不會超過正六品。 現在有些人自知其實沒什么機會,但畢竟是一個自己的策文能直達中樞的機會,將被朝堂重臣看到。有抱負的,想進步的,都在躍躍欲試。 還有些知縣和更低品的官則根本不指望這些,他們卻也不缺乏政治智慧。 看到這消息之后,只是連連唉聲嘆氣:“苦也!” 上官手里又多了一條鞭子。 不好好干?敷衍? 可以。 但是考績之時,一句進取之心不足的話是會給的。 沒想一飛沖天,不代表一輩子就滿足于只爬到正六品。 如今鄉試恩科年年開,副榜舉子和副榜同進士必定越來越多。 萬一正六品的好官位也保不住,被挪到其他清苦衙門呢? 消息繼續往南傳,到了淮安,劉天和自然開心得不行,同時又有點憂愁:突然高中榜眼,那還能很容易地把唐樞請到河道衙門嗎? 消息再傳到南京,南直隸勇奪前二,一甲之中獨占十席,文教以南直隸為最的局面仍舊沒改。但在南京吏部任郎中的徐階卻悵然若失:因嚴嵩提攜,升得太快了,他有點希望自己還是正六品的知縣。 消息再傳到南京東面、杭州西北的常州府,狀元的榮耀屬實點燃了這常州府。而唐順之出生成長的武進縣,張燈結彩敲鑼打鼓。唐順之的老舉人父親喜極而泣,常州知府和武進知縣還在連連恭賀:“唐翁,這還早呢!狀元公雄文我已拜讀,以應德之才,明年制科奪魁再封伯爵,那也是大大有望!明年此時,這里只怕就是伯爵舊宅了,唐翁也少不了一個封贈!” 消息到了杭州,嚴嵩琢磨著舉薦誰,提攜哪個。 消息到了福建,這里正組織武舉鄉試的報名。 泉州府出了一個探花郎,龔用卿也名列一甲二十四,俞大猷一邊高興,同時盯著那“靖國武略科”幾個字。 制科要寫那么多策文,那終究還是儒將。武將當中,有幾人能考? 這可能是他最好的機會! 唐順之、唐樞、王慎中這些人,他們的目標自然是那定國安民科。 而定國武略科,考的必定就是兵法韜略。他們這些“文曲星”,又有幾人精于這些? 趙本學家里,他這個趙宋皇室后裔看到朱厚熜又效仿宋朝再開制科,心中好感再加不少,同時也更加專注于對俞大猷的特訓。 “這是你最好的機會。封伯之后,將位低不了!為師一生所學,就盼你傳承衣缽,再復山河!” 這時北京城里,唐順之也剛剛到了兵部報道。 為了制科,這一科的一甲,都沒再像前科里有些人一樣先回一趟老家享受榮耀,又或者成親。 唐順之授職兵部主事,正六品。 而他到兵部的原因很簡單:王守仁是兵部尚書,也是對新學精研最深的人之一。 王守仁還有赫赫軍功,文韜武略一樣不差。 “差事不可耽擱?!蓖跏厝枢嵵貒诟浪?,“近水樓臺,差事辦好了,大明軍務你便能了然于心?!?/br> “下官謹記!” “當真心甘情愿,考那靖國武略科?”王守仁有這一問,是因為唐順之的殿試策文看得費宏心頭發癢,極為希望唐順之將來往民政的方向發展。 唐順之嘆了口氣:“下官策文里沒有提大明缺銀之事,若要設銀行,豈能沒有銀寶數百萬兩常儲各地以應支???多要解缺銀之患,只怕是要開疆拓土、覓得銀山的。陛下既說寶莊之策甚好、名以銀行,下官豈能不解此憂?” 王守仁放下了心,點了點頭:“那便五日一次,放值后到我宅中?!?/br> “學生謝先生不吝賜教之恩!” 遠在泉州的俞大猷并不知道今科狀元郎成為了他心目當中的競爭對手。 但武舉殿試和來年二月的制科,已經點燃了大明不知道低品官員和底層將卒甚至民間勇士的情緒。 朱厚熜在養心殿里聽完了張鏜的匯報,開心地連連點頭:“是英雄好漢的,都來!朕這輩子,就喜歡英雄好漢!” 張鏜和黃錦感覺有點奇怪,因為陛下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為何刻意拿捏了一下語氣腔調,然后就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朱厚熜感受到了史書上唐太宗說“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的快樂。 大明如今萬象更新,他朱厚熜胸中還有大大的藍圖,缺的就是源源不斷的人才和新血。 不拘一格降人才! 第303章 武將大比,文官京察 唐順之竟然自己提出了鑄定額銀幣的法子,這已經是國務大臣們當時都沒提出來的方案。而銀行、儲備金、貨幣信用的思想,他也有。 這個狀元,實至名歸。 現在,朱厚熜更加期待起十月份的武舉殿試起來。 想到這里他問了一下:“陸炳和嚴世蕃考得怎么樣?” “回陛下,陸炳名列親軍舍人試第三。嚴小公子年幼體弱,在衛學試里沒中,聽說拳搏一項還受了些傷?!?/br> “……不是還揚言要奪武狀元嗎?朕還以為他真練了些本事?!?/br> “……嚴小公子在衛學里便慣愛夸口?!?/br> “沒人家壯,又是獨眼,打不過很正常?!敝旌駸杏辛诵┢诖男乃?,“回頭遣人代朕勉勵一下他,讓他下科再試?!?/br> 且看嚴世蕃這一世能走出條什么路來。 這輩子,嚴嵩不可能因為“深受道帝寵信”就像歷史上一樣能安排嚴世蕃做什么“小閣老”,朱厚熜也不會倚仗他們父子倆搞錢和穩朝局。 性格本有些偏激的嚴世蕃若真能往從軍的方向走,倒是能期待他把這股狠勁和自信用在對敵上。 前提當然是得好好打磨了。 嚴嵩是個極聰明的人,知道了皇帝要什么,會換種法子教育兒子的。 此刻,嚴世蕃正躺在家里。 臉上挨了三拳,鼻青臉腫,胳膊正被管家請來的大夫推拿著。 “那廝仗著王指揮,毫不將小爺放在眼里!大老子十歲,還在武學里賴著!”嚴世蕃呲著牙,“袁紅瑁,你給小爺等著!” “……公子,先莫亂動,傷勢要緊?!?/br> 讓嚴世蕃吃癟不能晉級的,是當初被王佐從廣東東莞帶回來的袁紅瑁。 管家已經得了嚴嵩的囑咐:皇帝要能辦事的干才,既然有心為嚴世蕃指條路,除了本事,為人處事也極為重要。 此刻大夫在旁,管家不便多說什么。 等到大夫離開了,他才苦口婆心地說道:“公子,這今科武舉,更加重武藝。公子學問和謀略,豈是他們能比?但年未及冠,本就吃虧。旁人知道公子身份,或許還留一手。那袁紅瑁何許人也?” 嚴世蕃在錦衣衛衛學里幾個常來往的同學,管家自然是知道的。 “不就是木匠兒子嗎?”嚴世蕃憤憤不平。 “……公子也知道他仗著王指揮?!惫芗抑浪⒎遣欢?,但還是說道,“陸炳是陛下乳兄弟,將來雖會顧念王指揮栽培之恩,但這恩還能大過陛下信重?公子也有老爺照拂,只有那袁紅瑁,那全賴王指揮提攜??!如今有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豈會不想數年所學能出人頭地?” 屯門海戰中的烈士家族,袁氏里奉旨蔭的一子名額被推到了袁紅瑁頭上。但如果沒有王佐的栽培,袁紅瑁也只會是錦衣衛中極為普通的一個校尉罷了。 但王佐作為駱安之后、陸炳上位之前的第一個過渡人選,是在皇帝為了推行新法最要用些手段的時候做那錦衣衛指揮使。 將來若有人要翻他的舊賬,除了奉旨栽培陸炳這樣的恩情,自然要有自己更加能靠得住、將來能報恩的力量。 袁紅瑁,就是他培育的這種力量之一。 所以袁紅瑁不會管嚴世蕃的身份。 “就是不公平!”嚴世蕃仍在氣頭上。 管家無奈地看著他:誰讓你才這么點大,剛長高一些,非要去跟那些身強體壯的人同一科比試? 到了快入夜時,黃錦安排的小太監到了嚴家。 聽到是陛下關心過,而且口諭勉勵,嚴世蕃頗為激動,管家更是連連謝恩。 “再給我用些狠藥!”小太監走后,嚴世蕃咬牙切齒,“明日我就要繼續熬打筋骨習練拳腳!三年后,我嚴世蕃必奪那武狀元!陸哥也只是第三,學問謀略更是平平,他肯定拿不了武狀元。我只用武藝比得過他們,那武狀元必是我的!” 管家一臉問號:養傷的事,是只用上狠藥就行的?你消停點好不好? 他十分想念老爺。 嚴嵩很想立功回京,也有出于培養兒子的考慮啊。 被皇帝恩典送去錦衣衛衛學,栽培之意已顯,那是一條好路,嚴嵩自不能將他帶在身邊。 但兒子畢竟到了最年輕氣盛、需要管束教育的時期了! …… 在大明遼闊的土地上,像嚴世蕃這樣的達官子弟畢竟是少數。 武舉也好,文舉也好,實在是太多底層子弟更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宣傳到了,氣氛到了,普通百姓參加武舉的熱情比之前確實高了不少。 在江西南昌府南昌縣某處,縣里的差役一坐一站。 “這武舉恩科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報名的!要里甲保舉,要先能搬起這石墩子!別圍得這么緊,一個一個來!” 人群之外不遠處,有個如同乞丐一般的半大小子。 他的脖子上還有一道未褪的紅印子,眼神里已經沒有屬于年幼孩童的天真稚嫩。 此刻,他靜靜看了看那在人群之中若隱若現的石墩子,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 應該是能搬起來的,那并不比破廟里的神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