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19節
雖說他剛剛襲封王位確實荒yin了一些,但虛了身體也不至于病死。 案子在嘉靖四年五月才查清,這個案子既牽扯到了楚藩,也牽扯到了當時的荊州知府,而廣元郡王朱致椹尤其脫不開關系。 是一樁牽扯到王位、新法的大案。 最終的處理辦法,是楚王被貶為庶人,楚藩降格成了郡王。 包括廣元郡王在內,遼藩有數個郡王被貶為庶人。 而遼藩雖然仍在,朱致格卻沒來得及留下兒子。最終卻是那毛氏在湖廣叛亂過程中穩住遼藩局勢的功勞得到了褒獎,皇帝下令從旁支過繼了一個幼子,以之為嗣王。 重點是:陛下對宗室的政策已經變了。只待北京城南地壇旁的王府都修建好,各省諸王就都要遷居京城。 住在京城里,哪里還需要專門的儀衛司和護衛? 張鎮要失業了。 剛為人父不久的張文明去年鄉試再次折戟,當《明報》帶著簡字和新體例向他砸來后,張文明只感覺眼前一黑。 整個臘月,他的心情都很低沉。 新學就夠難了,以后還有多少新東西要重新學,才能適應將來的科舉考試? 他兒子在自己祖父懷里被逗得咯咯地笑,張文明一聲長嘆。 因為出生前曾祖父做了個月亮落入水甕中、白龜從中爬出的夢就被喚作白圭的張居正現在才八個月大,他沒法像高拱一樣給老子出主意。 高拱有個正五品的爹,張家卻只有一個王府護衛和落第秀才,現在張居正的父、祖前途都堪憂。 “我聽人說了,都司衙門里已經有消息散出來,各省要行募兵。湖廣平叛之后,精兵不少,要先改?!睆堟傄才阒鴩@了一口氣,“我年紀大了,募兵怎么會要我?皇糧也吃不成的?!?/br> 一家四代,只有被人稱作“張謇子”張誠對兒子和孫子頗有怒其不爭的意思:“餓……餓不死!咱……咱們苦……苦一點,是……是為白圭……圭積德!” 張鎮父子無奈相視一眼,張誠確實是仁義好心腸,哪怕家里只有一碗稀粥也能分出一半去救濟窮苦人、齋供僧人。 張誠總是樂觀,張鎮只能看了看兒子:“如果真覺得以后不好考、考不上了,不如就聽你祖父的吧。認好簡字,鉆研一下新學,興許能到那小學院里謀個差使?!?/br> 說罷又看向父親:“元宵節后,兒子就托人去問問。咱湖廣只怕也要設那什么治安司,兒子當不了募兵,盡力謀個荊州府治安局的差事吧?!?/br> “這……這不是就……就有法子了嗎?”張誠稱許地點點頭,然后又看向曾孫兒,“餓……餓不著我白……白圭!” 還不到一歲的張白圭瞪著兩只眼睛,伸手抓著曾祖父的胡子咯咯直樂。 …… 正月十二,浙江寧波府象山縣,知縣徐階宴請新任知縣何允元。 象山縣衙里,徐階先帶他把人都認全了,而后又交接了諸多公文、檔案,最后才在縣衙后院請了何允元坐好。 今天縣衙里排開了三桌,一主兩副。 主桌上,除了徐階和何允元,還坐著縣丞、主簿、教諭、巡檢、典史。 其余兩桌,旁,則站著六房司吏、承發房承發、稅課局遞運所等縣級衙門的吏員們。 “坐,都坐?!毙祀A仍舊是縣尊風范,讓吏員們也都坐了下來。 一個象山縣,在場的這些就是全部“大人物”了。 見徐階手往下壓,吏員們只是恭敬地先行禮:“謝郎中大人?!?/br> 何允元看著象山縣里這些以后要歸自己管的人,又看了看徐階。 才二十四,壓得住這些油滑老吏,當然不只只是靠他那個擔任著浙江總督的座師嚴嵩。 當然了,還因為他探花郎出身、前途無量的預期。正德十六年、新君登基后的第一個探花郎,如今已經是一省總督了。 何允元也誠懇地感謝著:“徐大人先任浙江藩司經歷,再任象山知縣,百姓安居樂業,我一路行來多聞百姓稱頌徐大人清廉有才略。如今徐大人高升南京吏部,象山百姓與有榮焉,亦難分舍?!?/br> 徐階看了看他,覺得這番話沒什么水平。 當年應天府尹孟春和南京戶部謀劃著發了那道讓南直隸及浙江、湖廣、江西三省厘清科則舊謬的公文,他是被嚴嵩從浙江布政使司從六品經歷的職位上升了半級、調到象山來做知縣的。 把他調到這里來,只能說這里在嚴嵩的判斷里可能出問題。 徐階這兩年多,辦的事主要就是維持住穩定,稱不上有什么功績。 “我在象山這兩年,只能算沒出什么大紕漏?!彼戎t虛了一下,然后笑著對何允元說:“何知縣走馬上任,今年要清丈田土、改革縣里衙署,任重道遠啊?!?/br> 何允元不由得看了看其他縣里的官吏。 是啊,任務很重,很令人頭疼。 他一個舉人出身的知縣,能搞定這些人嗎?上任后的許多事,都得靠他們幫忙。 “徐大人熟知縣情,還請不吝賜教。各位久任象山,還望同舟共濟,襄助我辦好今年諸事?!?/br> 他很羨慕徐階。新法要推行至諸省了,他就又被升任更加清貴的正五品郎中,少了多少麻煩? 二十四歲的正五品??! “賜教談不上,何知縣若有惑,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毙祀A又先拿起筷子,“邊吃邊說?!?/br> 一邊應付著何允元,徐階一邊繼續在心里琢磨著自己這道任命的用意。 南京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在北京吏部已經于侍郎之下設了正四品各司總司的情況下,在楊閣老即將到達南京擔任應天總督的情況下,嚴嵩在北京參加國策會議期間為什么幫他運作了這個任命? 徐階知道,這些答案只怕需要等自己啟程到了杭州府之后,才能從嚴嵩那里請教得知。 南京吏部是有南直隸官員的考核權的,而且這部分考核權過去并不受北京吏部的限制??梢哉f,南直隸諸多官員的升遷,實際上掌握在南京吏部的手上。 而他要去赴任的,正是考功司郎中。 雖說上面還有右侍郎和南京吏部尚書,但他去了南京,也不算可以輕易忽視的人物了。 “徐大人,今年改革衙署,官吏都定品,吏員給官員出身、雜役稱吏,不知徐大人對象山諸房諸衙首官之選有何建議?” 何允元一言問出,另外兩桌及這一桌的其余人全都豎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 徐階一心二用,先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說道:“這件事,我之前已經對他們宣講過多回??h里諸官,雖有推舉之權,但還是要省里定奪的。推選何人,何知縣還是要自行斟酌為宜?!?/br> 舉人出身的官也不可小覷啊,何允元想賣他一個好,借自己與嚴嵩搞好關系? 縣一級官員的任命權,已經被放到了各省。所謂省里定奪,那不就是嚴嵩定奪? 而吏員過去只有九年考功合格,才會授一個官員出身,那也是雜官,實際進入不了主官銓選序列?,F在的這個改革,以后吏員也是有可能爬到正六品知縣的。 另外,按新的規矩,以后知縣也只管縣里重要事務,這縣里還會設縣令官民政,那提刑署、稅課署的首官,都將是正七品??! 何允元一臉誠懇:“徐大人治下有方,我何必再耽擱太多時間,貽誤清丈田土大事?今日各位佐官、各房司吏都在,大家把心都先定下來,才談得上協心用事,為督臺大人分憂,為陛下治理好象山!” 看樣子,似乎只要是徐階推薦的人選,他就會用一樣,不是假模假樣地先聽聽徐階的意見,然后自己再用推舉權拿捏縣里的官吏們。 二十四歲的徐階也嘗到了被抱大腿的滋味,他臉上露出了笑容:“我只對何大人談談我這兩年來對諸位的了解,何大人知人善任便是?!?/br> 酒意漸酣,徐階忽然認識到一些問題。 自己背靠嚴嵩,在象山一任就能這樣留下些可靠的班底。嚴嵩在浙江一任,手握縣一級官員的任命大權,又該留下多少不可小覷的力量? 每一省總督都如此,陛下靠什么防備將來諸省各自為政、防備地方大員擁政自重? …… 正月十四,紫禁城里,養心殿設午宴,乾清宮設晚宴。 今天,朱厚熜先要與楊廷和吃飯。 過了明天元宵節,楊廷和就將啟程前往南京。 這是他專門來辭陛。 朱厚熜感慨地看著老了不少的楊廷和:“一恍就快五年了,太傅披肝瀝膽,朕心實憫?!?/br> 對楊廷和辭任總理國務大臣的補償,是他的功銜從太保升級為太傅。 虱子多了不癢,反正已經是大明第一個活三公了,楊廷和也沒推辭,何況費宏也被加了太保。 活三公,似乎將成為配享太廟的門檻。 “臣蒙陛下恩重,唯鞠躬盡瘁而已?!彼磉_著態度,“臣去南京后,便先與武定侯、張公公商議方略。今年京察,臣必不使南直隸出亂子?!?/br> 洪武年間,最開始定下來京官三年一考,后來改為十年一考,謂之京察。弘治年間,又改成了六年一考,而從正德十六年算起,嘉靖五年是朱厚熜繼位后的第六個年頭了。 久違的京察將在嘉靖五年新法推行至諸省的情況下展開,這自然是一次大洗牌。 南北兩京,如果把這次京察推行到位了,那么明后年的新法將更加順利。 而南京京察,還肩負著削弱南京影響力的重任。 正式的國策會議結束后,臘月里,新一屆的參策們其實又開了國策會議。楊廷和作為辭任了總理國務大臣的人,自然有份列席。 討論的重要議題,就是南直隸。 朱厚熜凝重地端起酒:“江南諸事,就拜托太傅了。太傅都等不到用修抵京便啟程南下,朕實在感懷莫名?!?/br> “臣南下途中,大概能與犬子在臨清見上一面?!睏钔⒑挖s緊回敬,“犬子莽撞,陛下以其任戶部右侍郎領江西清吏司事,還請陛下多多擔待?!?/br> “用修在廣東歷練數年,熟知新法。他領江西清吏司事,自能與令弟協理好江西糧賦諸事?!?/br> “……陛下信重,臣惶恐?!?/br> 江西總督是楊廷儀,戶部江西清吏司總負責是楊慎,楊廷和說一句“惶恐”是真心的。 當年感受到的是新君對他的敵意與提防,成為新黨黨魁之后,卻又感受著皇帝對他們楊家幾乎“不設防”的信任。 楊廷和自然知道皇帝設的防在哪里,為什么是江西? 因為江西文風很盛,官紳很多,為首的就是如今的總理國務大臣。 昔年費宏總督四川,守楊廷和的老巢;如今楊廷儀總督江西,守費宏的老巢。 而楊家頂著天下人對楊家幾乎要主宰江西民政大事的壓力,要交出的該是樣板一樣的新法推行答卷。 不僅如此,楊廷和還要親自去南直隸,為皇帝鋪好他將來將整個帝國的稅賦重地徹底握在手里的長遠重任。 唯如此,才能保證皇帝對楊家的圣眷能在將來楊家遭遇萬一之時能不衰減。 這也只是一道防而已,楊廷和沒忘記皇帝等下還有大事。 自從君臣“坦誠”后,交流的效率高了很多,何況是現在這樣的私下里? 楊廷和很快就告辭,讓皇帝去辦下一件大事。 朱厚熜簡單準備了一下就吩咐黃錦:“準備去武英殿!” 遠處皇明大學院的鐘樓已經響了十三聲,武英殿那邊應該已經陸續聚齊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