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76節
“……一路追了小的們有十余里,他們如果繼續追殺下去,小的們恐怕活不到衡陽城?!?/br> 人腿跑路,哪里逃得過騎兵一路追殺? 詹華璧瞇了瞇眼看向但昭年:“既然像你說的有過萬大軍,哪怕是要安撫常寧城,哪里會在乎少三百人?他們為什么沒一路追殺你們?” “那時末將等人已經到了水口山寨堡附近?!钡涯曛荒苓@么說。 詹華璧也不再追問了,大部分的人他都認識,這是其一。 其二,在衡陽城警惕萬分之際,這些人既然不會被安排入城,那就害不了衡陽城。 其三,丟盔棄甲的三百余殘兵,在他的五百親兵面前也翻不起什么浪。 “出發!” 看自己要的人已經點齊過來了,詹華璧雷厲風行。 南下的一路,自然能看看這隊殘軍說的屬不屬實。等他到達水口山之時,先去常寧縣附近查探戰場情況的回報也會到來。 夜色之中,一千余人離開了回雁峰,沿著湘水畔往南走去。 火把簇成一條長龍,前后和兩翼的塘騎散開有三里左右,作為行軍警戒。 詹華璧現在需要的是急行軍,盡快趕到水口山寨堡。 三十余里路,如果正常行軍,那要走一天才保證所有人全須全尾跟上隊伍。 詹華璧此去是到前線督戰,除了五百親兵和但昭年的三百余殘軍,隊伍之中還有運送輜重的民夫。 敵軍既已出現在常寧,還得時刻防備偷襲。 好在這支軍隊規模不算大,眼下離衡陽城也足夠近,湘水沿岸同樣設了許多寨堡,詹華璧能適當加快一些速度。 到了水口山寨堡時,天已經微微亮了。 事先有親兵持詹華璧軍令和牌符到了水口山寨堡,此刻見到詹華璧親自率兵來援,水口山寨堡里的守將是很開心的。 看他大開寨門,詹華璧卻沉下了臉:“敵軍就在左近,你怎么如此懈???” 雖然是自己的老部下,但就算要迎接自己,怎么能沒有帶一些兵出來警戒左右? “都督放心,末將接到衡陽城軍令后,塘騎散出去了十五里,一整夜都未見敵軍蹤跡?!?/br> 詹華璧只能提醒他一句注意戒備,而后就進入了水口山寨堡。 連夜急行軍,他也很疲憊。 只不過,此刻仍需要先督著人馬和糧草輜重入營。 而后就是有點棘手的問題:論官職,但昭年是常寧守備、游擊將軍,已經比提拔為正千戶的這水口山寨堡守將要高。 現在自己在這坐鎮,指揮自然沒問題。但底下的兵丁,尤其是但昭年,怎么安排? 一天之內先是逃到衡陽又連夜行軍來此,看著疲憊不堪的但昭年麾下,詹華璧決定讓他們先休息上三個時辰,然后對水口山寨堡的守御事宜和人員安排重新做一番布置。 他自己只小憩了一個多時辰,而后就起來巡視寨堡各處。 不遠處就是湘水、春陵水交匯處。寨堡位于河流北岸一處小山坡上,敵軍不論是從南又或者從西而來,都需要過湘水到北岸。 能勝則矣,若不能勝,那么糧草轉運始終會很麻煩。 要圍衡陽城南,也始終繞不開湘水,繞不開這衡陽城南湘水沿岸的數座寨堡。 原本只駐扎了三百官兵加上五百民夫的這水口山寨堡現在人員規模迅速擴大到近三倍,天亮之后就開始叮叮當當地勞作起來。 簡陋的營房、要在外圍再加筑一道寨墻,這都是要在敵軍攻來前完成的事。 好在背靠湘水,諸多物資這幾個月來都沒有停止輸送。蒲子通為了南面這條“生命通道”,也沒有吝嗇,衡陽城方向和南面的郴州府都源源不斷地往這里運送著木頭、糧食、軍資。 詹華璧的注意力始終在西面和南面,也等待著回報的探查情況。 過了一會,他就忍不住把水口山寨堡原先的守將叫來了。 “這便是你說的昨晚撒出去十五里都沒看到敵蹤?”詹華璧面沉如水,“本都督昨夜路上遣出去查探的游騎,到此刻都沒來到這里!” “……末將冤枉,都督若不信,末將讓昨夜出去查探的前來稟報!” 詹華璧懶得聽。 他們是不是真的去查探很遠了,還是聽說常寧縣已經被打了下來,找個近一點的地方窩著然后回來都不一定。 漆黑夜里,誰知道他們有沒有認真查探? 反倒是自己親兵之中的人,詹華璧是信得過的。 如今,五組一共二十五人竟沒有一人回來,這個事實讓詹華璧感到很恐怖。 但昭年恐怕還真沒畏罪胡說,要在廣闊的地方逮住每一個查探情報的游騎,常寧方向得撒出去多少人? 探不到他們下一步攻擊的方向,這是很被動的情況。 到了巳時五刻,詹華璧終于等來了人,來的卻不是他派出去的哨探。 湘水兩岸,距離水口山寨堡一里多的地方,各出現了百余騎。 寨墻之上,詹華璧聽到了身邊部下們有些沉重壓抑的呼吸。 遠處,那一共兩百余騎并沒有動彈。 有一些穩穩地坐在馬上,遙望著這邊;有一些正牽著馬,在河邊飲水。 但他們這種悠閑的姿態,制造了很沉重的壓迫感。 因為他們身上清一色的飛魚服。 離得是很遠,看不到細節,只有模糊的一個個小點。 但那統一的裝束,那迥異于大明普通官兵的服色,還是能讓詹華璧這些大明原本的高級將領一眼就認出來。 “……都督,說不定那駱安就在其中?!?/br> 聽到一人小心地開口,詹華璧聽出了他的忌憚。 被錦衣衛指揮使帶出來的,自然是錦衣衛里精銳中的精銳。 聽上去仿佛是慫恿詹華璧派人去追殺,實則是害怕。 錦衣衛指揮使已經到了,常寧方向的大軍現在在哪里? “……加快構筑寨墻,分發干糧,先讓大伙吃飽!” 一邊是鞭策著民夫干活,一邊是讓麾下把肚子填飽,詹華璧也不知道惡戰會從什么時候開始。 但昭年和他底下的人也都被喊了起來,張著因為沒睡好而血絲密布的眼睛開始干飯。 不遠處,駱安確實在那里。 與詹華璧不同,駱安有望遠鏡。 效果雖然很差,但是他隱約看見了水口山寨墻上的情況。 “你看看,那是不是詹華璧?” 駱安把望遠鏡遞給了一個部下。 他沒見過詹華璧,但有人見過。 拿著望遠鏡的,正是被嚴春生稱為二哥的何全安。 而現在,錦衣衛湖廣行走黃延中,還有司聰都出現在這里。 “是他?!?/br> 何全安肯定地點頭。 “我沒看見但昭年?!瘪槹驳卣f完就吩咐他,“你繼續盯著,看見了但昭年再說話?!?/br> “指揮放心,但昭年去了衡陽,必定無法入城。詹華璧既然來了這里,那就是要保但昭年、親自守住南面?!?/br> 何全安的語氣很自信,司聰有些敬畏地看著這錦衣衛內新設的特勤所的老大。 真的是個很可怕的人物。 錦衣衛的諸多頭領之中,論可怕程度,恐怕是王佐第一,而后便是這何全安。 論才干,駱安是遠不及這兩人的,甚至恐怕都比不過劉鎮元等人。 隨何全安一起離開長沙后,司聰就近距離地感受著何全安的每一次cao作。 算準了蒲子通不會讓他們入城蠱惑別人,算準了蒲子通只會在城北烝水或者城東湘水畔殺他們立威,算準了嚴春生如果得手的話必定會由他出手。 膽子大到了就算不是在那青葉橋上、不是由嚴春生出手,也有信心逃出生天。 那可是在叛軍重圍之中! 司聰跟著他的每一天,都是在玩命。 可是何全安一直玩成功了,在雷家埠上岸后,借著顧仕隆攻衡山城形成的逃難百姓掩護,他們也逃入了衡山城之中,然后去了唐培宇的營寨。 而后,唐培宇聽說“錦衣衛指揮使”親自來招降,還是忍不住見了何全安一面。 這一次見面,唐培宇全副武裝,留了十個親兵,何全安三人手無寸鐵,但何全安就憑一張嘴,憑三個地址和兩個特別的人名,就讓唐培宇絕望了。 那三個地址,是唐培宇早在年初楚王薨逝時就安排好的家小避禍隱居之所。 兩個人名,一個是嚴春生,一個是但昭年。 現在,何全安拿著唐培宇的親筆信到了常寧,駱安親至給實際上是唐培宇私生子的但昭年看了皇帝的手書旨意,才終于敢放心開城投降。 這一環又一環的布置,現在到了要收大果子的時候。 錦衣衛三百校尉在此,駱安和何全安親臨前線,能不能讓這水口寨給蒲子通一個來自南面大大的驚喜? “指揮,但昭年也出來了,他果然在這里!” 駱安精神一振,拿了望遠鏡看過去。 “不必等了!讓對岸的兄弟們渡河過來!” 在詹華璧的視線里,只看到湘水南岸的那百余錦衣衛往常寧城的方向沿著湘水先去了,但湘水北岸的這百余錦衣衛仍舊停在原地。 “我們有一天的時間!”詹華璧斷然說道,“傳信衡陽城,常寧那邊的敵軍應該今日就會過來,今夜就將開始拔我水口寨。我為餌,大都督至少可分兵三千來打掉常寧敵軍!沿岸寨堡守軍可調遣合圍。告訴大都督,就算真是過萬大軍,我至少可守住七日!” 遠處的百余錦衣衛就宛如盯著獵物的狼群,他們正在等待更多的人過來。 但昭年站在詹華璧身后,一言不發。